前头杀到现在,对方已成必败之势。
可这两人一到,对面的六人,像吃了定心丸。
那夜叉似的高个,站在那儿不像人。
更像只夜里爬树上墙,掏人心肝的山鬼。
另一人长刀短刀齐在腰间,衣著隨意,神色淡然。
整个人看著普通,可越看越觉得不舒服。
两个人都没自报家门。
可气质够了,至少台型摆了出来。
另一边,刘皋抹掉嘴角的血沫,抱著半块门板,表情很复杂。
“我的奶奶。”
“他们平时吃什么,能长成那样?”
此刻的莫钦,反而气色自如。
“喂,听得见吗?……你们小日本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浪人听不懂,但看得懂表情,他用日语对窄刀手说了一句什么。
“こいつ、くどいな!后で真っ先に杀す!”(这傢伙真囉嗦!等下第一个杀了他!)
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是散漫。
可窄刀手一听,背脊却一下绷紧了。
莫钦也同样听不懂日语,可也看得出来,浪人对自己起了杀心
这时,莫钦身后飘过来一句:“话は早すぎる。最初に命を落とすのは、むしろお前の方かもしれない。”(你这话言之过早了,说不定先死的人是你。)
说话的人,居然是丁老卒,这声音浑厚无比,响彻全场!
周虎的脸色如常,似乎早就知道,老丁会倭语。
他此刻,只是把铁枪提平,再次进入战斗状態!
“老丁。”
丁老卒蹲在后头,按著那条旧腿,闻声抬了下眼皮。
“嗯?”
“这两个,你看得住吗?”
丁老卒把手从腿上挪开,慢吞吞站了起来。
“看得住一会儿。”
“看不住一夜。”
“一会儿就够了。”
周虎点头,半句都不拖泥带水,“其余的,我们来。”
这话一出,意思很明確了。
老丁先拖住这两个。
周虎带人把剩下的六个,吃干抹净。
先拆乾净外围,然后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燕七没说话,眉头紧锁。
打起来以后,这两个硬茬,如果离老丁太近,走位又太快的话。
箭一旦偏上半寸,先中谁还真不好说。
“那就来吧。”
莫钦把白蜡枪一横,“浪人也好,老鬼也好,今天都得踩著雪走。別想踩著我们的脸走。”
夜叉先动了。
前一刻他还站在树影边上,后一瞬人已经贴进另一边阴影里,只剩鉤索尾端在雪里轻轻一晃。
浪人却不急。
他先把长刀抽出半截,再把短刀也慢慢带出来。
长刀压上路。
短刀取下盘。
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同时准备。
老丁气势转换,突然就像变了个人,浑然一副高手造型。
“你这脸是真长。”
老丁瞟了浪人一眼,“倒真配双刀。”
莫钦差点乐出来。
都这时候了,这老头还有空损人。
浪人没动怒,长刀先出鞘,刀身雪亮。
短刀也在同一瞬出手。
上压身位。
下取腿线。
老丁前脚才抬,短刀已经擦著膝弯过去。
长刀紧跟著往肩颈上压,时间咬得极紧,像是早就算好了人会往哪儿躲。
老丁没退。
右手一抬,掌根贴上长刀刀背。
不是挡。
也不是抓。
是贴。
刀锋明明还没碰到皮肉,可刀路已经先偏了一寸,硬是擦著肩头滑过去,只削开半片棉甲。
几乎同时,那夜叉已经从背后落了下来,短刃不找胸,不找喉,直取后颈。
老丁头都没回,左手往后一甩。
掌还差半寸。
那人胸前的衣料,却先塌进去一块,整个人像是被一记看不见的重锤砸中。
脚底在雪上拖出两条长痕,硬生生倒滑出去。
超凡的一幕,让莫钦头皮一下就麻了。
掌未到!
劲先到!
看著这一幕,林君也是惊讶不已。
“这还是人?”
长脸浪人的脸色,变成了郑重。
他沉声说了两个字。
“……內劲?”
是半生不熟的汉话,老丁听到了,但没理他。
击退夜叉后,左腿落地时,丁老卒明显慢了半拍。
莫钦看出来了,那腿有旧伤。
平时还好,但到了生死场,就会开始扯人后腿。
“难怪如此强手,却会去守火器棚!”
浪人眼神一斜,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当机立断,换了打法。
不再急著杀人,反而採取逼迫型打法。
长刀压上线,短刀专找老丁的左腿。
夜叉则在四週游走,整个人忽近忽远,只等老丁露出破绽。
“不用担心,一时三刻,还没问题!这俩东西放心交给我。”
似乎知道莫钦在看自己,老丁叫道。
声音听起来,游刃有余,“办你们的事。”
从头到尾,周虎都没看那边。
目標很清晰,是先把自己这摊收乾净。
“动。”
周虎铁枪一抖,先抢短矛手。
短矛手的右腕,已经被先前那一枪点伤。
现在只能勉强换左手握矛。
矛刚举起来,周虎的枪已经到了。
第一枪,扎的不是人,而是杆。
枪尖正点在矛杆中段,矛头立刻往旁边偏。
第二枪也不囉嗦,顺著空出来的那条线,直奔喉头。
生死之间,短矛手只能选择后撤。
可他后头是刀盾手。
退不开。
刀盾手举盾想护。
就在这时,林君从侧边切了进去。
她短棍一晃,打向盾边。
啪!
这一棍正抽在盾沿最薄的那一块。
刀盾手手腕一麻,盾面不由自主偏开了一寸。
只有一寸。
已经够了!
周虎的第三枪跟著递进。
瞄的是眼。
刀盾手本能偏脸。
枪尖就顺著这一偏,直接钻进他的锁骨下头。
血一下涌出来,把半边前襟都染成了深色。
刀盾手哼都没哼,整个人往后一塌。
短矛手还想补救一下
林君的短棍,已经抽在他膝盖外侧。
这一棍不算重,可位置极阴,正抽在腿劲转换的点上。
短矛手腿一软,人刚往下跪,周虎枪尾顺势往前一送,枪鐓撞在他下巴上,把人整个撞翻进雪里。
“漂亮!”
刘皋大吼了一声。
他这一声刚出去,双匕手已从侧边,贴上了林君。
这人先前一直是缩著,就在等破绽。
现在刘皋一吼,正好分神,出现了缝隙。
两把匕首一上一下,上取喉,下取心口。
林君的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一样,脚下一挪,整个人偏开半步,正好让开喉口那一刀。
同时短棍往后反抽,抽在双匕手右手腕上。
匕首当场掉了一把。
双匕手左手还在往里送。
短棍来不及回。
可林君另一只手,也不是空的。
袖口一翻,短刀就到了。
直接沿著对方的手臂內侧,抹了上去。
这一刀极短,极快。
血一下从双匕手的前臂里侧,炸了出来!
“下一次,先学会排队。”
林君的声音清冷,“你这种插队法,容易死。”
双匕手只能选择退,已经没人替他扛线了。
而窄刀手,也终於动了。
铁手死了,刀盾和短矛也倒了,他再不上,下一个就会轮到他。
浪人先前的命令,他听进去了,所以直取莫钦。
他往下一沉,刀走偏线,还是找莫钦左臂的伤口。
“妈个蛋,一群阴比!”,嘴里吐槽,但自己手中的枪,已做出反应!
第一刀切进来时,白蜡枪一贴。
缠字诀。
刀身立刻偏了。
第二刀反向再抹。
枪不收,莫钦手腕一抖,枪身顺著那条线又是一贴。
还是缠。
第三刀没用出来。
因为对方已经感觉出不对。
莫钦没给他,回忆人生的时间。
枪身一带,中线空出半寸。
半寸完全够用!
枪尾往上一挑。
目標下巴!
啪!
窄刀手往后一仰,身体当场翻了过来。
人还没站稳,莫钦的枪尖已经顺势往下走。
刚恢復视线,窄刀手就看见那点寒光,照著喉部落下。
噗...
莫钦拔枪时,窄刀噹啷一声,掉在雪上。
另一边,长弓手也活不成了。
燕七先前已断了他的右肩,而这第二箭,直接钉进了喉结。
那人往后坐下,手力还抓著弓,但喉咙里却只冒出来一串血泡。
燕七没看尸体,反身把第三支箭搭上了弦。
至於镰刀手,被周虎直接捅了个透心凉
转眼间,只剩下一个剧烈喘气的双匕手。
他站在雪里,眼神剧烈收缩,接著往后退。
可刚转身,刘皋的那半块门板,就飞了出去。
砰!
正拍在他后脑勺上,把人拍得往前一栽,后脑勺哗哗流血。
人刚倒下,刘皋已经衝到了。
“跑你娘!”
半块门板,照著头又是一下。
雪地里,这回彻底没了动静。
另一边,老丁和那两人,交手时,只留下细碎的破风声。
眾人回头,那边还没完。
双方是势均力敌!
可老丁的左腿,已开始细细发抖。
浪人打斗间,开了口。
“你……撑不了多久。”
老丁嗤了一声。
“你活这么大,就只会说废话?”
而两人对话间,夜叉从树上跳下,短刃直照著老丁左肩后头。
浪人也同时从正面进刀,长短双刀一起上,一上一下,一明一暗,招式比刚才更毒辣了几分。
老丁的左腿,往前微微一挪,脚底一沉,整个人扎进地里半寸。
长刀劈下,他右手一抬,掌根贴著刀背一送。
而夜叉从背后来的那一刃,眼看就到肩头,老丁左手往后一甩。
掌未到,劲先到!
夜叉被迎面擂中,直飞出去,撞上树干才停了下来。
这一击破了防,夜叉嘴里一口鲜血。
看来,他的血槽只留下了一层血皮。
组合技被完美抵挡,浪人明白了形式,今晚杀不了这老头。
除非换命!
可这不值得,最起码清流会,给的还不够!
自己是杀手,不是死士!
他偏头看了夜叉一眼。
对方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呼吸都是问题。
两人互看一眼,已交换完意思。
不打了。
至少今晚,不打了。
浪人把长刀收回鞘里,抬起下巴,看了老丁一眼。
老丁也看著他。
几息后,浪人转身。
夜叉人一晃,先没进了林子里。
走出几步后,浪人丟下一句不標准的汉话:
“过江……再见。”
莫钦听完,先骂出了声。
“见你祖宗。”
“打死你,我都嫌脏了枪。”
等两人消失,丁老卒才慢慢蹲了下去,按了按左腿。
莫钦连忙走了过去。
“你小子还活著?”
莫钦翻了个白眼,低头看他。
“这不废话嘛!”
“那就行。”
老丁吐了口气,“可惜啊,我这腿不爭气。”
刘皋也一屁股坐下,脸上全是汗和雪混成的泥。
看著满地的尸体,又看看自己的门板,半天才冒出一句:
“我现在觉得,这玩意儿真有用。”
燕七抱著弓,回了一句:
“你还挺抗揍的,现在还能说閒话。”
“那可不,带我来就对了。”
周虎来不及休息,立马命令眾人。
“燕七,查箭,查脚印。”
“林君,看尸体和装备。”
“刘皋,拖人。別让那个活口,流血流死了。”
走到双匕手的身体旁,刘皋仔细看了看:“不用拖,已经凉了。”
周虎闻言,又看向莫钦。
“你跟我去崖口。”
“老丁!你怎么样!”
丁老卒摆摆手。
“你们去。”
“我得先歇会儿。”
周虎点头,没再多话。
林君翻窄刀手的尸体时,注意到那把刀。
刀身很窄,钢口细亮,刀茎上有字,不是明军这边的做法。
“是倭刀。”
她低声道,“不是路边摊的货,保养的很好。”
她又去翻长弓手的箭壶。
箭羽窄长,尾羽压得极整,箭杆也匀称,不是杂件。
这群人有专门的后勤机构,林君暗暗心惊:“清流会,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另一边,周虎和莫钦已到了崖边。
夜黑雪大,只能看出一段模糊的缓坡轮廓,再往下就是雪雾翻卷,什么都看不清。
周虎刚要开口。
崖下传来一声怪响。
声音很闷。
声调很长。
极具穿透力。
就像有头老牛在很深的井底叫了一声。
而听到声音后,眾人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刘皋身子一抖,差点摔在地上。
“……什么玩意儿?”
没人接他的话,因为都不知道。
一股怪风从崖下卷了上来,还带著很怪的潮腥气。
林君往崖口走了两步。
“下面好像有东西。”
刘皋抖著嗓门,“有牛,而是很大的一头牛!”
“你见过半夜,牛在悬崖底下叫?”
莫钦回头又瞪了一眼,“还有,你家的牛会爬山?”
“我家没牛。”
“那你闭嘴。”
而此刻,牛叫声,第二次从下方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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