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叫第三次响起时,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的不行。
看了眼下面,周虎又看了看眾人。
“燕七,找路。”
“林君,守上口,看风,看林子,看我们来路。”
“刘皋,绳子拿稳。今天你要是把人放下去收不上来,我回头就拿你顶门。”
“老丁,腿好些没?”
老丁还蹲在那儿按腿。
“还行。”
周虎点了点头,问了一句。
“老丁,像不像牛叫?”
老丁揉著腿,面无表情。
“像。”
“但不是牛。”
这话直接嚇的刘皋,脸色一白。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吞了吞口水,选择闭嘴。
周虎当即拍板。
“我,燕七,莫钦下去。”
“林君,刘皋留上头。”
“老丁压阵。”
“人就在下面,找到以后,直接拉上来。”
林君点头,没废话。
刘皋倒是有点急。
“钦哥都下去了,我留上头干嘛?我也...”
周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力气,责任重大。”
“拉人的时候,绳子后头得有人站得住。”
“还有,你那个门板只剩下半截,现在下去也没用。”
刘皋嘴一张,竟没法反驳。
最后只能抱著半块门板,闷闷地站到绳边,嘴里嘀咕一句:
“行吧。力气大,也算本事。”
莫钦看了林君一眼。
林君只说了两个字。
“活著。”
“这书我知道,1993年出版,是余华写的。”
“你活像个二百五!”
“多谢夸奖。”
说完,莫钦提枪转身,跟著周虎下了崖。
崖口往下,是贴著山体斜出去的雪坡。
雪不算厚,底下全是碎石和冻硬的泥。
燕七走在最前面。
他下坡时不是踩,是探。
脚尖会先点一下,確认一下,雪层底下是不是空,是不是滑的,然后才把力送上去。
整个人又轻又稳,就像在自己家里走夜路。
周虎居中,铁枪横在手里。
莫钦走在最后,白蜡枪斜插雪中,拿枪尾当支点,一步步往下挪。
越往下,风反而越小。
上头风是横著刮,到了崖底,风让两边山壁压住了,只剩阴冷。
怪声没再响。
可越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
燕七忽然停住。
“有痕。”
周虎立刻靠了过去。
莫钦也隨即跟上。
雪坡边上有道很浅的滑痕,从上往下斜斜拖出去,断断续续,到了下面一块岩角前才停。
岩角得外侧,擦掉了一大块雪皮,露出黑湿的石头。
旁边几根矮灌木已经断了,断口都是新的。
燕七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又捻了一点雪下的泥。
“人就是从这里下来的。”
“是摔下来的,不是自己走的。”
“先撞到了石头,又被灌木拦了一下,没直接滚到最底。”
周虎点了点头。
“继续。”
三个人顺著痕跡,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眾人就在枝杈上看见一小片料子。
和前头找到的,是一色的。
燕七只看了一眼。
“是人还活著的时候,掛下来的。”
“不是尸体拖过。”
“嗯。”
周虎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喜色。
又往里摸了半刻,地势渐渐收拢。
前头出现一处背风石坳。
石坳不大,三面是石,只有一道口子。
地上有躺过的痕跡,更显眼的是地上几片半透明的东西。
看起来是液態水冻住了,贴在石缝和乾草之间,顏色发白,边缘发亮,就像一层凝住的胶。
可以肯定,不是血,更不是冰。
周虎看见那层东西,慎重起见,他只用枪尖拨了拨。
“这是什么?”
燕七摇头。
“没见过。”
他又低头看地。
“人进过这里。”
“后来又往里面去了。”
周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石坳最深处,贴著岩壁,竟还有一道裂隙。
不宽,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裂隙口周围的石头,磨得比別处光,像是经年累月让什么东西蹭过。
盯著那条缝,莫钦没来由地,胸口一沉。
丹田里,涌出股热流,而且愈演愈烈。
周虎也察觉到了不对。
可他没犹豫太久,直接做了决断。
“燕七守口。”
“我在外头接应。”
“莫钦,你进去。”
莫钦抬头。
“我一个人?”
“老丁现在虚弱,论战力你最强。”
周虎看著他,“大小看了,这路窄,我进不去,燕七进去更不如你。你进去后,见到人,先喊。见不到人,或者看见別的,不要逞能。”
“记住一句话。”
“你进去,是找人,不是找死。”
莫钦点头,鼻子深吸一口。
“明白。”
隨后,他把火摺子吹亮了些,白蜡枪横过来,枪头朝后,自己侧身挤进了裂隙。
这裂隙比预计的更深。
一开始只能容肩,但走几步后,里面竟慢慢宽了。
脚下全是碎石和浅浅的积水,踩上去又冷又滑。
上面偶尔有雪水顺著石缝滴下来,滴答,滴答,声音极轻,可在这种地方听著反而扎耳朵。
越往里,越暖和。
形容一下,就像间长久不见天日的石屋里,有一排巨大的取暖片。
莫钦走到第三步时,丹田的热流,开始涌向胸口。
走到第五步,背上的汗,已经冒出来了。
再往里,他居然听到了了呼吸声!
那声音很长,很沉。
一下吸进去,像把整条裂隙里的空气,都抽走了一截。
一下吐出来,又像有股热潮,从黑暗里慢慢推过来。
本能的恐惧,让莫钦的脚步停了。
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隨著火摺子照射出去,出现在前方的,是一处更大的空腔。
面积不小,光只够照亮脚边几块湿石,和再往前一点点的地面。
可眼睛看不清,不代表身体不知道。
莫钦先感觉到的,居然是沉重!
前面像是伏著什么极大的东西,光是待在那里,就比別处沉了一大截。
他在末世里,无数次,经歷过这种感觉。
废墟深处的那些变异种,很多时候也是这样。
你还没看见它,身体就告诉自己,前头不能再走了。
莫钦握枪的手,已出了汗。
他没再往前,只是站在那里,强行控制好呼吸。
火摺子的光,晃了一下。
黑暗里,那东西起伏了一次。
这次,莫钦终於看清了一点轮廓。
它盘在空腔深处,身躯粗长,一节节压在地上,背脊起伏不高,却压得很厚实。
表面也没有毛,但也不像兽皮,光照上去的时候,反出一点湿沉沉的暗色。
最瘮人的是,尾巴后面的那一段。
那地方像是曾经断过。
只有一团旧疤一样的隆起,边缘很粗糙,和前头躯体的线条,完全接不上。
眨了眨眼睛,莫钦闭住呼吸。
心臟在狂跳,但他不敢把那个字说出来。
这边,呼吸声忽然变了。
那东西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气流,一下全往那边走。
莫钦的衣角轻轻一动,身体的热流,也让这一下吸气带了过去。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对方是在闻他。
莫钦后背一凉,头皮都在发紧。
可直觉告诉他,现在也不会死。
那东西真想做什么,自己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空腔里安静了两息。
接著,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什么小东西落在石头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莫钦低头。
脚边多了一粒东西。
这东西,指肚大小,顏色乌沉沉的,表面不圆,也不亮,像一小块被风乾后的胶核。
他没敢伸手。
前头的那呼吸,又重了一下。
说来奇怪,莫钦居然明白对方的意思,“把这东西吞下去。”
明白以后,莫钦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很不爭气。
这玩意儿?
吃下去?
不会闹肚子吧?
下一刻他都想骂自己。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拉不拉肚子。
小命重要!
连现在都没有了,还谈什么以后!
既然想明白了,他迅速弯下腰,把那粒东西捡了起来。
入手微凉。
像山泉里泡久了的老玉石。
牙一咬,莫钦闭眼一吞。
没什么味道,而且很润...
这东西顺著喉咙滑了下去,像是自己知道该往哪儿走。
当到了胸口偏下那一小块位置时,停住了。
然后,身体的热流,安静了。
正当莫钦关注著身体情况,空腔的另一侧,传来一声轻轻的呻吟。
是人!
他猛一回头,把火摺子往那一照。
石壁下,半靠半躺著一个人。
这人衣衫破得厉害,外袍让石角磨破了好几处,全身还裹著一层半透明的胶质东西。
看起来,腿上还有伤,但胶质犹如一层纱布,包裹住了伤处,让他没有见血。
这人脸色惨白,嘴唇乾裂,头髮乱得像鸡窝。
正是沈惟敬!!!
莫钦眼皮一跳。
找著了!
还活著。
正想上前,背后的呼吸,又起落了一次。
莫钦下意识回头。
它正在慢慢退下去,只是在离开前,发出了一声极长的闷响。
那声音乍一听,还真有点像牛。
没敢多看,莫钦快步走到沈惟敬旁边,伸手推了推。
“醒醒。”
沈惟敬眼皮动了动,没睁。
“醒醒。”
莫钦又推了一下。
这回沈惟敬,终於嘶地一声,吸了口气。
眼睛慢慢睁开,先是发直,接著一缩。
“你是活人吧?”
莫钦一愣。
“废话。”
沈惟敬盯著他看了两息,长出一口气。
“是人就好。”
“我怕鬼。”
说完这句,他目光开始乱扫,看到四周石壁,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你一个人来的?”
“外头还有人。”
莫钦懒得跟他磨,“能不能动?”
一听这话,沈惟敬脸色发苦。
“能动一点。”
“但不多。”
“你要是让我自己走,那就是逼一个文官在雪地里表演投胎。”
莫钦瞥了一眼他那条腿。
肿得厉害。
但奇怪的是,没烂,也没发黑。
那层胶质,把伤口护的很好。
沈惟敬顺著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
“你別问。”
“我也不知道这是啥。”
“醒来的时候,就这样了,黏糊糊一身,像掉进了胶锅里。”
“但还別说,腿是真没先前那么疼了。”
莫钦懒得接这茬,只伸手把他拽起来。
这一拽,沈惟敬立刻痛得齜牙。
“轻点,轻点。”
“你这哪是救人,你这是拆房子。”
莫钦架住他一条胳膊,面无表情。
“我能来就不错了。”
“你嫌硌,自己走。”
“那不行。”
沈惟敬答得飞快,“我这辈子最识时务。”
莫钦差点让他气笑。
都这德行了,嘴还这么碎。
两人刚走到裂隙口,外头就传来周虎的声音。
“莫钦?”
“在。”
“人呢?”
“找著了。”
外头静了一下。
下一刻,周虎的声音,明显沉了半分。
“带出来。”
出了裂隙,冷风,呼地一下,就扑到了脸上。
沈惟敬当场打了个哆嗦,嘴里还不忘念叨:
“我在里头,都没这么冷……”
“你闭嘴。”
莫钦把他往外一带,“省点气,等会上去再说。”
周虎和燕七已经迎了过来。
周虎先认了下人,再看腿,最后问道。
“一切正常?”
“正常。”
莫钦点头,“就是他腿伤了,人没有大碍。”
“先上去。”
还是燕七当先引路,周虎断后。
莫钦架著沈惟敬,沿著原路往上走。
爬到半坡的时候,沈惟敬终於缓过来一点,开始恢復本色。
“我就知道李帅不会让我死得这么便宜。”
“你们要是再晚点来,我应该也还活著。”
莫钦偏头看他。
“你哪来的底气?”
“嘴。”
沈惟敬答得理直气壮,“我这张嘴,平时招人烦,关键时候也能保命。”
“再说了,真到绝路,我还能讲和。”
“跟谁讲?”
“谁都行。”
“山里的狼也行?”
“那得看它听不听人话。”
周虎在前头听了一耳朵,冷冷丟下一句:
“你现在还能贫,说明確实没死透。”
沈惟敬立刻不吭声了。
结果只安静了五步,他又补了一句:
“將军说得对。”
“我这人,一向命大。”
莫钦彻底服了。
要是有502就好了!
崖口上,刘皋一直趴在边上,往下面看。
看见底下火摺子一晃,他第一个叫出了声。
“有了!”
“钦哥上来了!”
“还真带了个人!”
林君原本站在风口上,闻言把目光往下一压。
等人上来了,她上前几步。
“沈惟敬?”
“正是在下。”
沈惟敬让刘皋一把接过去时,疼得脸都皱了,嘴却没停。
“这位兄台,你这肩膀不错,就是有点硌人。”
刘皋瞪眼。
“我扛著你,就不错了,你还挑?”
“不是挑,我是实话实说。”
“你要不乐意,我可以下来自己走两步。”
“你拉倒吧。”
“你这模样,走两步都得给雪地磕个头。”
沈惟敬一愣,居然点了点头。
“这话,也有道理。”
林君本来还紧绷著神经,看他俩这一来一回,差点没绷住。
但她很快把目光挪开,落在莫钦身上。
人没事就好,她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老丁却抬起了头。
他本来还在那儿拨火摺子,莫钦一上来,他停住了。
两人目光对上,莫钦心里一紧。
老丁看得清楚,这小子身上多了一缕香气,整个人的气息,跟下去之前完全不一样。
过了片刻,老丁才慢吞吞问了一句:
“下面,除了人,还有別的吧?”
这话一出,林君也抬了眼。
周虎没回头,只在前头看路。
莫钦沉默了一息,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不知道。”
老丁盯著他看了两息,点了下头。
“明白了。”
他没再问。
莫钦也没再说。
可两人都知道,这事不適合现在摊开。
周虎在前头一抬手。
“別聊了。”
“原路不能走。”
“燕七,带偏路。”
燕七已经在看雪地了。
“这边。”
他指的是右后方,一条更窄,更斜的林间小道。
周虎点头。
“走。”
燕七开路。
周虎压前。
刘皋扛著沈惟敬,跟在中间,半块门板掛在手臂上,嘴里一边喘一边骂:
“你看著瘦,怎么这么沉?”
沈惟敬趴在他肩上,很认真地纠正:
“这说明不是我沉。”
“是你虚。”
刘皋差点把人扔雪里。
“钦哥,你听见没有?这人嘴是真贱。”
莫钦扛著枪,走在后半段,回了一句:
“他要是嘴不贱,也活不到今天。”
林君在队伍更后一点,负责照看莫钦和老丁。
林子里很黑。
火把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一点,全是斜斜竖著的树影。
走著走著,莫钦发现自己的胸口,多了个热物。
就像是一口气憋著,又像一团没有消化的糍粑在那里。
但感觉还行,甚至让人有点心平气和。
可现在没工夫细想,回营再说。
同一时间,燕七停下脚步。
所有人也同时剎住脚。
周虎第一时间把手按上枪桿。
“怎么了?”
燕七半蹲在雪里,抬头看向前头林间。
“前头有人。”
周虎往前一步,顺著目光看去。
果不其然,林子深处,风雪之间,站著两道人影。
一高一矮,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沈惟敬趴在刘皋肩上,也看见了。
他先是一愣,接著声音一下压了下去。
“他们又追上来了?”
没人回答他。
而前方的那两道人影,开始往这边走了。
周虎的声音,冷冷落了下来。
“戒备!”
隨著,两道人影,越走越近。
莫钦也把白蜡枪提起,而胸口的气团,也像心臟般,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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