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卒的那一嗓子,让周虎等人回来的消息,迅速传遍大营。
营门口,最先衝出来的,並非是什么將官,而是那帮熟悉的面孔:
先前比过武的王石头,守箭架的赵大,还有从马厩被拉来顶岗的刘二。
他们原本只是好奇,就那么探著头看,在看清刘皋肩上扛著的人时,纷纷张大了嘴。
“还真找著了!”
“这就那个大忽悠?”
“不会说话!什么大忽悠,人家是沈游击。”
“我管他什么游击。听说是从崖底下刨出来,命是真大。”
呼声一浪接一浪,从营门涌向了中军方向。
有人顺手拍了拍刘皋的肩膀,拍得他齜牙咧嘴。
有人朝燕七喊:“山耗子,这回认了几条路?”
燕七只是抬了抬弓,不置可否。
还有几人试图挤过来,看看沈惟敬的脸,周虎只用一个眼神,就把那群人压了回去。
火兵老钱,也从伙房跑来,手里攥著半块蒸饼。
他瞄了一眼莫钦棉甲上的几道口子,又看了老丁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嘴微张,却没问什么,只把饼塞给刘皋。
“先垫垫。”
刘皋腾出一只手,咬下一大口。
“钱头,还是你疼我。”
“我疼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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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骂了一句,转身就跑开了。
沈惟敬趴在刘皋肩上,看著两边围聚的人头,轻轻嘆了口气。
“沈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被人追过,被人骂过,也被当骗子防过。像今天这样,被人围著看,还是头一回。”
“那你可记住了。”
刘皋嚼著饼,“下回再乱跑,就没这待遇了。”
“兄台放心。我这腿好之前,哪儿也不去。”
“腿好之后呢?”
沈惟敬想了想,“那得看李帅让不让我去。”
刘皋白眼奉上,肩膀微耸。
中军牙帐前,韩守义立在帐前。
见周虎进来,先让开一步,把帐帘掀开。
周虎朝他点了点头,带领眾人鱼贯而入。
帐中,李如松端坐上首,案上摊开辽东舆图。
手旁是一碗早已凉透的茶。
李如柏立在侧边,一一扫过,进来的每个人。
早就待命的军医,立刻瞄向沈惟敬的腿伤。
沈惟敬单脚站定,扶住刘皋的肩膀,微微低头:“李帅,沈某回来了。”
李如松没客气,直接问道。
“腿怎么弄的?”
“跳崖跳的。”
“跳崖?”
“被追得没办法了。往下一跳,命大,没死。”
李如松並未多问,把视线转向周虎。
周虎抱拳,简明扼要地敘述崖口之战:
倭方七人堵截,铁手,窄刀,双镰,长弓依次被斩。
倭方两个杀手现身,浪人双刀与背绳夜叉,老丁以一敌二拖住,最后对方退走。
沈惟敬在崖底找到,腿有伤,但无大碍。
李如松听完,目光转向教头与猴子。
教头抱拳:“我们奉命护送沈游击。驛道上遭人伏击,跳了林子,捡回两条命。”
“沈惟敬。”李如鬆开口。
沈惟敬站直了些,但这一下牵动了腿伤,让他嘴角微抽:“在。”
“倭营那边,你怎么看?”
沈惟敬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回李帅,小西行长確实在拖。平壤粮草尚可,但倭军未必齐心。小西敢谈也能谈,但他背后的关白,没办法谈。”
李如松点头,未再追问。
最后,他目光落到莫钦身上。
“莫钦。”
“在。”
“崖口杀了几人?”
“窄刀手一,铁手一,与周虎合杀。”
“可有受伤?”
“左臂皮肉伤。”
李如松沉吟片刻。
自广寧卫募兵至今不过十余日,眼前这个辽东军户子,替他挡过毒箭,从马棚围杀中杀出,现在又在崖口斩了两个倭人。
“有功,就得赏。”
帐中目光齐刷刷落向莫钦。
莫钦抱拳:“回李帅,在下不要赏银,不要官。”
李如松眉梢微动:“那你求什么?”
“时间。”
“时间?”
“渡江之前,求李帅准我卸了营中杂差,让我踏实练枪。”
李如柏侧目:“倒是个明白人。”
李如松点头:“也好。左右还有十余日,大军便要渡江。你抓紧练。”
接下来是林君。
“你呢?”
林君抱拳:“回李帅,我和莫钦一样。”
“崖口那战,我手里短棍够打寻常角色,但碰上硬手,我插不上身。渡江前,我也想把这点东西给练明白。”
“想练什么?”
李如松看韩守义微微点头。
“近身,短棍短刀,贴身可用。”
李如松微微頷首:“准了。渡江前,杂差不派你,前营老卒中有会短刀的,你去找。”
林君抱拳:“谢李帅。”
轮到刘皋时,气氛略显轻鬆。
“李帅,我那块门板碎了。”
他把半块破门板,夹在腋下,裂口用草绳胡乱捆著,看著寒磣至极。
李如松扫视片刻:“碎得透彻?”
“崖口被砸了三拳,裂成两半。林中挡刀,又豁了一口。”
刘皋举起门板,草绳再松一截。
李如柏嘴角抽动,似乎忍不住笑。
李如松微微皱眉,问:“你私自出营,尾隨周虎入山,按军法该当何罪?”
刘皋脸色一白,张嘴结巴。
沈惟敬本想张口求情,被李如松一眼瞪了回去。
停顿片刻,李如松闷声道:“念你扛著沈游击一路回来,没让他冻死,死罪免了。盾牌,赏你一面。”
刘皋惊呼:“啊!”
帐后亲兵捧出一面木胎盾牌,正面朱漆底,狮头怒目圆睁,鬃毛翻卷,口衔铜环。
重量比门板轻,趁手可握。
刘皋掂了掂,眼睛发亮。
“大明军制,刀盾一十对,比你那块门板像样。”
李如松的语气如念军册。
沈惟敬小声提醒:“兄台,谢一句。”
刘皋回神:“谢李帅!”
抱著盾退到一边,嘴都笑到了耳根。
李如松转向落到教头和猴子:“护过沈游击,继续隨行,中军听用。”
教头抱拳:“是。”
沈惟敬插嘴:“有他们在,我腿都恢復的快些。”
帐中有人忍俊不禁,笑声溢出半秒。
李如松最后看向老丁,老丁蹲在角落,手按旧腿。
“你有所求?”
“无。”
了解老丁的性格,李如松点头,不再言。
韩守义捧出小银锭,每人十两,包括教头和猴子。
刘皋抱盾攥银锭,左看右看,不知先高兴哪样。
燕七將银锭收好,动作轻巧。
林君掂都没掂就揣进怀里。
莫钦把银锭翻一遍,也收好。
出了牙帐,风雪扑面。
刘皋抱盾走在前头,沈惟敬被猴子架著单脚蹦著,嘴里念叨:“诸位今晚务必赏光,沈某做东。”
风雪呼呼声,但莫钦还是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是周虎。
“你的枪,骨架有了。”
他慢慢走近。
“先前崖口你缠窄刀的时候,我看的清楚。劲路已顺了不少,中间断点少。”
“但变化还是肤浅。”
周虎所言不虚,莫钦只能沉默。
隨即,肩头一震。
抬头,周虎点头道:“渡江前来找我。陪你走几合,比单练木桩快。”
如此好事,莫钦大喜过望,连忙双手抱拳,言了一声谢。
伙房內,热气腾腾。
老钱掌勺,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不含糊。
大锅燉肉半小时,骨香汤气,顺著灶口溢出。
蒸饼是堆成小山,旁边摆咸菜杂粮饭。
刘皋抱盾坐定,燕七弓靠肩,林君端汤慢吹,教头猴子夹在沈惟敬两侧。
莫钦坐靠著门,白蜡枪横在膝上。
本来老丁说人老了,要休息,谢绝了好意。
可嘴上说不来,结果还是来了,只不过蹲在灶边,不进桌
沈惟敬举酒,提议共饮一杯。
辽东的烧酒入喉后,火线直接冲胸,刘皋呛的眼泪直流。
沈惟敬面色不改,一口闷半碗。
“驛道那夜,”
沈惟敬抹嘴,“崖边退时,三人三张弓,完了以为要交代。回头一看,雪厚得像棉被。”
“你就跳了?”
刘皋问。
“跳了。”
沈惟敬拍腿,“腿没保住,可没死。等醒来的时候,身上不知被那啥东西糊了一身。”
猴子剥饼:“你的嘴太大,废话太多。我们三人跑路时,你少说几句,说不定,就不用跳崖了。”
沈惟敬挑眉:“嘴大朋友多。要不是嘴大,能交上你们这些朋友?”
刘皋抱盾喝酒,话开始变多。
拍著狮头:“真好,比门板精神一百倍,上阵能嚇退一半倭寇。”
燕七接话道:“先醒醒。倭寇还没退,你自己就先晃了。”
刘皋:“晃不了!”
笑声四起。
教头端碗:“能坐一桌喝酒,不容易。”
猴子举碗:“別废话,喝。”
眾人碰杯,酒香,肉香,烟火气混合,灶火映出笑脸。
眾人喝酒痛快,但说来奇怪,莫钦喝不了酒,酒精过敏!
强撑著喝了几杯,赶紧吃饭压一下。
毕竟乾饭更重要,等吃到第四碗时,胸口的气团开始旋转,似乎在消化酒气。
酒至半酣,私信弹出,臥龙是成都的。
“湖北佬,沈惟敬能活著回来了。华夏联盟记你一笔。”
莫钦放下酒碗回道:“行。过江再说。”
私信又弹来:
“过江后,朝鲜的局面比辽东复杂十倍。倭营从乐园请来的杀手,不止崖口那两人,清流会主力已集结。你抓紧练功夫。平壤绝非小打小闹。”
莫钦心里默念:“没记错的话,打平壤的日期……是正月初六,援朝第一战。”
公频又是吵翻天:“辽东线抢回了沈惟敬?清流会真废物!”
“死了几个,心里没数?”
“饮马江南呢?出来走两步。”
另一个id跳出:“满遗会的小丑听好,辽东线没被你们掐住,过了江你们更掐不住。”
“话不要说太早,等到了平壤,看谁先跪。”
都是些废言,莫钦几眼扫完,关闭频道。
雪现在小了些,大营的鼓声,远远的传来。
还有十余日。
就要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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