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口那一战,才过去没多久。
所有人的神经,都还处於紧绷状態。
火把的光,照不远,只能隱隱约约看出,两人的大概轮廓。
高的那个肩平背直,手里提著一柄细长兵器。
矮一点的那个,右臂垂在身侧,姿势说不出的怪。
“小日本,就知道你们是这幅德行!”
想到这里,莫钦决定主动出击,脚底一咬地,白蜡枪便递了出去。
这一枪走的是中线,想的是一探即收。
先逼对方应招,再看路数。
枪尖刚到,高个的细长兵器,已经抬了起来。
“鐺!”
一声脆响。
对方手里的西洋刺剑,正正架住了枪尖。
剑身又细又长,护手缺了一角,冷光一闪,立刻往回收。
莫钦前手一沉,顺著剑身就缠。
只缠了一下,手底下便有了数。
这人不弱。
而且不是边军路数。
那高个,退了一步,剑尖点地。
“好硬的枪。”
旁边那矮个,身体往前压了压,准备出手。
“自己人!”
沈惟敬趴在刘皋肩上,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別动手!自己人!”
他甚至还抬起一只手,往那高个手里的刺剑,指了指。
“这是我的护卫!驛道上,还替我挡过三刀!”
高个一愣。
莫钦也停了一下。
右下角立马刷出小字。
【东京八十万萝莉总教头:九头鸟?】
【满山猴子我腚最红:快说啊,是你们吗?】
莫钦嘴角一抽。
这两逆天名字一出来,味就对了。
频道里能起这种名的,不是臥龙的朋友,就是臥龙那一边的神经病。
【中部九头鸟:是。】
【君子剑:自己人。】
双方同时收了手。
高个肩上有伤,外头棉甲已裂开一道口子,血壳发黑。
半边脸,也让辽东的风雪,颳得发白,但手里的剑,却还拿的稳。
相比之下,另一人更狼狈,披风破了一角,左手摸著肋下,走路僵硬。
最显眼的,还是他那条右臂,灰黑的短毛,覆在手背和小臂上。
毛髮被雪水打湿后,结成一缕一缕的,明显不是普通人的手。
教头盯著莫钦,又看了一眼。
“够厉害的啊!你真是新人?”
莫钦偏头。
“怎么,不像?”
“不是不像。”
教头歪了歪嘴。
“是太像怪物了。臥龙说你很猛,我还当他吹牛逼。现在一看,他居然说保守了。”
猴子在旁边,也在打量莫钦,眼里满是震惊。
“我们过了三个世界,才和你打成平手。”
“像你这种,首个世界,就能成长成这样的,我没见过。”
莫钦还想接一句,听到三个世界,心里却先是一动。
林君这时走上前,看了两人一眼。
“在下,君子剑。”
教头看了她一眼。
“前营那个?”
“嗯。”
“骂饮马江南的那个?”
“也是我。”
教头点点头。
“行。脾气不小。”
林君轻轻一笑,又反问道。
“多谢夸奖。”
“不过,看你这豪迈程度,盲猜一下,职业是体育老师?”
教头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差不多吧。”
“进来之前,確实是干教育的。”
“所以都叫我教头。”
猴子抬了抬那条毛胳膊,齜牙道:
“那我就不用介绍了。”
“猴子。”
刚巧,刘皋走了过来,听到这名字,抬头看了看他。
“这名字,挺……狂野。”
猴子大笑。
“比不过你。”
“还扛著门板,这操作一看就是肉盾。”
刘皋一瞪眼。
“肉什么?”
猴子点点头。
“肉盾,就是保护別人的。”
“你这,可以叫大明第一盾辅。”
刘皋让这句夸得有点不会了,虽然听不懂,但还是回应道:
“嗯,我是肉盾。”
沈惟敬这会,也恢復了八分状態,立刻接上。
“这位猴兄,点评,一向很有见地。”
“不过沈某得纠正一句,这不叫门板,这叫大盾。门板是俗称,落在军中,不够庄重。”
刘皋面色一老。
“你都这德行了,还挑字眼?”
“人可以狼狈,话不可以粗糙。”
“闭嘴吧你。”
“兄台,我是在帮你提升表达....”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掛树上。”
“……那我少说一点。”
这回连猴子都乐了。
“这哥们儿,是真看你不爽。”
沈惟敬嘆了口气,一脸无奈。
“没办法。”
“像我这种人才,平时总会招些嫉恨。”
刘皋偏头看他,没好气道。
“我不是嫉恨,我是嫌你油。”
“油滑也是本事。”
“那你这本事,我看著闹心。”
“闹心总比丟命强。”
刘皋还真没法接这句,只能翻个白眼,把人往上又顛了顛。
周虎始终没笑,只看著教头和猴子两人。
“辽东李帅麾下,周虎,奉命接应沈游击归营。护卫只剩下两位吗?”
教头收了笑。
“阁下的威名,我们在京师也有听闻。”
“这一路,倭寇阴险,可惜护卫里,只活下来我们两个。”
说完,他偏头看了沈惟敬一眼。
“挺佩服你这个大忽悠,运气真好。”
沈惟敬立刻接上。
“承蒙诸位关照,沈某命硬。”
“而且我这人,一向福大。”
猴子听得眼皮直跳。
“你这叫命大加嘴大。当初在驛道上,你要少说两句,我们起码少挨一轮箭。”
沈惟敬面不改色。
“兄台此言差矣。”
“嘴小的人,往往活不到我这个岁数。”
刘皋听得心烦,又把沈惟敬往上顛了顛,示意他闭嘴。
“能不能消停会儿?”
“我这是在缓解情绪。”
“你再缓解,我就把你扔雪里,顺手给你堆个坟头。”
“……那倒也不必。”
周虎看著越扯越偏的几人,打断道。
“都说完了?”
场面一静。
“说完了就走。”
“前头能打的,已经打过了,后头说不定,还有追兵!”
教头和猴子闻言,也不再废话,直接並进了队伍。
重新编队这一会,猴子把那条长毛的右臂,往披风里一拢。
整个人稍稍侧了下身,动作像是在挡风。
莫钦余光一扫,正好看见。
披风底下,传来两声骨节的错响。
就见那些灰黑短毛,竟像被一点点抹平,顺著小臂,往袖口里缩了回去。
再伸出来时,已是一只冻得发红,与常人无异的右手。
莫钦脚下没停,但心里却惊讶不已。
这玩意儿……还能收回去?
猜到乐园神通广大,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地方带给人,无限可能!
察觉到他的目光,猴子倒也没藏著掖著。
“別看了。”
“乞丐版的兽化变身。”
莫钦咽了口气。
“这是乐园给的?”
猴子咧嘴一笑。
“不然呢?”
“小子,这都不算什么!等你回了乐园广场,那才让人惊掉下巴!”
教头接过了话。
“猴子,你说的太远了,这次来明朝,说不好,要过几年时间!”
“对了,莫钦。我们接著说,能做玩家的,都不会是普通人。乐园挑人,只看两样。”
“有没有潜力。”
“心够不够强!”
猴子適时补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它觉得你行,你就会被扔进来。”
“不管你在那条时间线,世界处於什么状態。”
“没有反抗的余地,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听到这里,莫钦胸口的气团,轻轻跳了一下。
乐园,到底挑了多少怪物进来?
又或者说,自己后面,还会遇到多少离谱的东西?
这念头一起来,莫钦对乐园的好奇,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林君在后头,接了一句。
“你们聊的很欢乐嘛。”
“网友线下会面,顺便给新人做科普了。”
猴子乐了。
“这总结挺到位。”
“多谢。”
林君道,“我也是个有网际网路精神的人。”
教头没再接梗,只把声音压低了些。
“说正经的。”
“这次清流会的王爷出手,我们能活下来,真是捡回了一条命。”
这话听起来轻描淡写,但背后却是一地的血和无数条生命。
莫钦皱了下眉。
“王爷?什么鬼”
猴子在旁边冷笑一声。
“就是个老阴逼。”
“用的日本打刀,左眉尾有道浅疤,从降临世界开始,就杀了我们华夏联盟不少人。”
这描述一出来,莫钦身体一定。
“左眉尾,浅疤?”
“对。”
“日本打刀?”
“对。”
“还喜欢站后面装逼?”
猴子偏头看他。
“嗯?你见过?”
“草”,莫钦骂了一声,才回道。
“见过,缘分不浅。”
“先前被他带人围过。”
教头闻言,点点头。
“辽东线现在这摊烂帐,背后大半都是他的手笔。”
沉默了一会,莫钦问出一句:
“为什么,你们会叫他王爷?”
“谁给他封的?他的脸有那么大?”
这回,教头收起玩笑。
他先往前后扫了一眼,周虎在前头看路,老丁缀在最后,中间都是玩家。
然后他吐出一口白气,声音压到,只有近处几人才能听清的程度。
“这不是外號。”
“也不是他自己瞎封的。”
“而是华夏联盟查出来的背景,那孙子不简单。”
莫钦眯起眼,这话有意思了。
“不简单?有多不简单?”
教头一字一句道:
“他是清朝。”
“货真价实的阿哥!”
“是康熙的第十四个儿子,爱新觉罗.胤禵!!!”
林君脚步一顿,大脑却是开始快速的思考。
胤禵?
胤禵,康熙末年储位之爭里,和雍正斗到最后一刻的那个。
歷史上被圈禁半生,没想到这人,会跑到万历年间。
会是那一个版本,九子夺嫡那个时间线,大將军王那个时间线?
莫钦听完,整个人都无语了。
“……不是。”
“这他娘的也可以?”
歪著脑袋,猴子见怪不怪的说道。
“你以为呢?我们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是你这反应。”
“后来想通了,我都能长出个爪子,阿哥做玩家,也就不算什么了。”
旁边的教头,声音开始发冷。
“以那孙子的立场,跟华夏联盟,绝无半分沟通妥协的可能。”
“清主战派,暗杀玩家,掐断援朝线,联手倭人。做这些事,他不会有一点心里负担!”
“我们华夏联盟和清流会,生死不共戴天。”
“据说这次,清流来了不少骨干!”
听到这些,莫钦吐出一口白气。
另一头,走在最后面的老丁,看著那几人说笑,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时不时,远远看莫钦一眼。
去时路长,回时路短!
眾人已远远看见营门!
正前方,营门的火光,已能照见人脸。
更鼓声隔著风雪,闷闷地传了过来。
看见那两排火把,刘皋开心道。
“总算到了。”
沈惟敬趴在他肩上,嘆气道。
“我这辈子,从没觉得大营的火光,这么顺眼过。”
刘皋哼了一声。
“你那是怕死。”
“我当然怕死。”
沈惟敬答得理直气壮,“怕死的人,活得久。”
“你看我,这不又活了一回?”
刘皋本来还想顶他一句,想了想,最后只给了个白眼。
“你活著,真是有原因的。”
“这话我爱听。”
“没人夸你。”
“那我就当你夸了。”
“……你是真不要脸。”
“脸面这种东西,关键时候最不值钱。”
“滚。”
两人还在斗嘴,营门边的老卒,已举起火把,注意到一行人。
老卒先是一愣,再仔细一瞅。
接著,扯开嗓子,朝里吼了一声:
“回来了!”
“周虎回来了!”
“人带回来了!”
营门里外的火光,一下全都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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