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原本要走,听见声音,也停了下来。
就见赵头一瘸一拐地过来,脸色在不爽和膈应之间,反覆横跳。
他先看向周虎,再看看莫钦,冷笑一声。
“我就知道。”
“你小子一得了空,就跑来找別人学。”
莫钦赶紧抱拳。
“师父,周兄教的是另一路。”
“废话。”
鼻子一哼,赵头瞪了他一眼。
“我当然知道是另一路。”
周虎一脸云淡风轻,说了一句:
“赵头教出来的枪骨不错。”
赵头眼睛一斜。
“用得著你说?”
周虎点点头。
“那我不说了。”
见两人斗牛,莫钦觉得自己,此刻最好闭嘴。
赵头嘴上骂得凶,却没有真发火。
走到近前,赵头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隨手丟了过去。
“接好。”
双手接住,低头一看,莫钦的呼吸,停了一下。
是一枚旧枪头。
仔细观之,铁色发沉,刃口有极细的崩口。
最大的一道,在枪尖往后两寸的位置,像是扎进过什么极硬的东西,又硬碰硬磕出来的。
莫钦现在的白蜡枪上,装著一枚普通枪头。
够用,也能杀人。
但那是配给新丁的寻常货色。
至於手中的这一枚,那就不一样了。
不是库里新打的货,是上过阵,饮过血的老傢伙。
察觉到此物珍贵,莫钦下意识收紧了手。
把练杆一拄,旁边的赵头,像是隨口提起一般。
“白蜡杆子,配上好枪头,才算杆像样的枪。”
“这是我年轻时候用的。”
“寧夏那一趟,跟著我扎过哱拜叛军的骑兵。”
说到这里,赵头的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
“后来磕坏了点刃口,就收起来了。”
“记住了,你现在还差得远。”
“配不配得上,得看后头。”
莫钦低头,翻过枪头根部仔细一看。
茎尾极靠里的地方,刻著一个很小的字。
赵。
字体磨得有些发虚,可仔细看,还是可以认出来。
莫钦抬头,刚想开口。
赵头却像嫌烦,直接把脸偏开。
“看什么看?”
“给你枪头,不是让你捧著当祖宗供的。”
“渡江前找军匠把茎打好,把你现在那枚换下来。”
“到了朝鲜,別给我丟人现眼。”
莫钦沉默了两息。
下一刻,他单膝跪地,双手捧著旧枪头,低头道:
“谢师父。”
赵头手里的练杆,轻轻停了一瞬。
“有病啊。”
只是他这一句,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两度。
“我还没死呢,少给我整这些。”
莫钦没起身,又道一句:
“徒儿听明白了。”
赵头不言,只是转过身,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出几步,丟下一句:
“时刻记得,枪这东西,別贪。”
“你现在小有领悟,可真上了阵,一贪就要命。”
顿了一下,他才把想说的后半句,放了出来。
“活著回来。”
说完,他没再回头。
周虎在旁边全程看完,也没多说什么。
只拍了拍他的肩。
“你师父待你,不薄。”
莫钦看著掌心的旧枪头。
“嗯。”
周虎道:
“那就別让他白教。”
说完,周虎也走了。
像感应到了,莫钦的心情。
胸腹间的气团,微微跳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前营上下,都像被上紧了发条。
开拔的日子,越来越近,谁都知道,大仗不远了。
接下来,莫钦每日卯时,照常去演武场。
先站赵头教的架子,再跟周虎走枪。
这日午后得閒,去找军匠,把原先的枪头卸下来,换上赵头给的旧枪头。
举起旧枪头,军匠拿在手里,看了老久,说了一句:
“这东西,有年头了。”
莫钦没多说,只是全程盯著军匠,看著枪茎一点点打紧。
装上枪头的那一刻,这桿枪,终於有了真正的牙。
另一边,林君和刘皋也没閒著。
午后,前营的旧棚外。
王德站在空地中间,脚边摆著一面旧木盾,两把短木刀,还有一把磨旧了的短刃训练刀。
林君和刘皋一左一右站著。
两人的神色,截然不同。
刘皋抱著刚得来的狮头盾,宝贝得跟抱媳妇似的。
林君则垂著眼,看著王德脚边那把训练短刀,神色平静。
王德的第一句话,就不客气。
“韩爷说了,你们俩渡江前,杂差免了。”
“那这口空出来的气,就別给我浪费。”
“从今天起,我带你们。”
刘皋先是一愣,接著挠头。
“王头,我这不就是个扛盾的嘛?”
“扛你娘。”
王德冷冷瞥了他一眼。
“盾在你手里是兵器,不是门板。”
“你要只会硬扛,那不是用盾,是举著块棺材板等人来收你。”
闻言,刘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狮头盾。
嘴唇动了动,没敢还嘴。
王德顺手把旧木盾一提,另一只手抄起短木刀。
“看好了。”
说完,他將木盾横在身前。
假想中的刀,从右侧劈来。
王德不迎正面,只把盾面轻轻一斜。
木刀碰上盾面的瞬间,力就顺著斜面滑开。
还没等人看清,他盾边已经顺势一顶,正把持刀那只手往外带了半寸。
紧跟著,短木刀从盾后穿出来,正停在对手肋下。
整套动作乾脆利落。
没有一点花活。
“盾不是让你挡一整面。”
“盾是替自己抢半条线。”
王德把盾放下,又把那把旧训练短刀,踢到林君脚边。
“你也一样。”
“你原先那点路子,我看过。”
“手快,眼也够用,可太飘。”
“像是在拆架子,不像是在战阵里抢命。”
林君俯身,把短刀捡了起来。
“王头教我。”
“別叫得这么顺。”
王德面如秋霜。
“我不是你师父。”
“只是渡江前,负责把你们两个练得像点样。”
“过了江,谁死谁活,还是看你们自己。”
说完,他先指刘皋。
“你站前。”
“把盾抬起来。”
刘皋赶紧照做。
“高了。”
王德皱眉。
“你是怕別人,看不见你肚子多大?”
刘皋连忙把盾往下压。
“低了。”
“你这是准备让人把你脑袋劈开?”
刘皋又把盾抬起来半寸。
王德这才冷冷道:
“再低一点。”
“不是贴腿,是把肩和盾连成一块。”
“人往后缩,盾就是死的。”
“人往前顶,盾才是活的。”
刘皋被骂得一愣一愣,手忙脚乱地调姿势。
王德又看向林君。
“你站他侧前。”
“刀別抬这么高。”
“你那是准备杀猪?”
“短刀短刀,短的不是刀,是路。”
“刀一抬高,线就长了,別人一眼就知道你从哪儿来。”
林君闻言,把短刀往下收了半截。
刀身顺著前臂內侧贴住,肘也跟著沉下来。
王德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抬了下下巴。
“行。”
“刘皋,往前顶三步。”
“林君,你只许找缝,不许硬砍。”
“来。”
刘皋抱盾就顶。
他这三步,踩得又实又沉,活像头低头拱地的野猪。
林君没退,只绕了半步。
刀没去找盾,也没去找脸。
而是顺著盾边,让出来的空位,轻轻往里抹。
她这一刀很快,也很乾净。
可王德当场叫停。
“位置对。”
“力不对。”
林君停下动作。
王德走过去,指了指她的手腕。
“你想著的是抹进去。”
“可军阵里不需要你每一下都把人剖开。”
“你要的是进去一下,让对方那条手,那条腿,那半个身位先废掉。”
“不是求死。”
“是求乱。”
他一把拿过刘皋的盾,另一手又从林君手里接过短刀。
先压盾,再走刀。
盾往前一压,把对手上半身门线全逼死。
短刀不走大弧,只顺著盾边往下一钻。
刀尖正停在膝外偏上半寸的位置。
“这一刀进去,人不会立刻死。”
“可他会跪。”
“他一跪,你后头的人就能上。”
看著那一下,林君似乎明白了门道,眼前一亮。
“再来。”
王德退开一步,冷声道。
第二轮开始后,刘皋顶得更稳了。
林君出刀也更短了。
盾一压,刀一钻。
虽还不够熟,不够狠,可已不像刚才那么飘。
王德站在边上,看了一阵,给了句评价。
“有点意思了。”
接下来,他又把两人的位置,换了一次。
让林君拿短棍,从侧边不断去找刘皋盾边的空门。
这一练就是半个时辰。
刘皋满头大汗,胳膊酸得直抖,嘴里还不忘碎碎念:
“这盾……”
“怎么比门板还难伺候。”
王德在旁边听见了,冷冷道:
“门板会替你贏?”
“……不会。”
“那就闭嘴,继续。”
又练了几轮,林君额角也见了汗,但动作已有了军中短兵的味道。
她原先贴线,切角,短距离控制的习惯,王德也没刻意去矫正。
反而融入了军阵的路数里。
王德看了两眼,终於又多给了一句。
“你原来那点路子没丟,是好事。”
“现在再补上军阵这点东西,过了江,不至於一碰上硬手就只剩下跑。”
一旁的刘皋,累得直喘。
听完还不忘接一句:
“王头,我也不差嘛,今天有没有肉?”
王德看都没看他。
“今晚老钱那边,多给你一勺肉汤。”
刘皋眼睛一下就亮了。
“当真?”
“骗你作甚。”
“那我还能再练五十回!”
说完,他真把盾一抱,又往前顶了出去。
王德没做反应,可转身之时,嘴角还是笑了。
傍晚的箭场,燕七刚射完第七箭。
箭正钉在草靶胸口偏上一寸的位置,尾羽还在轻轻发颤。
他正要上前去取箭,一枚骨哨忽然从旁边拋了过来。
燕七抬手接住,骨哨入掌,质感很轻。
像是用兽骨磨成的。
哨身已经发黄,边缘还有细细的旧纹。
来人是个瘦高的夜不收。
先前换马的时候,燕七在河边见过他。
对方腰间掛著短刀,眼窝很深,看人的眼神,犹如鹰隼。
“冯斥候。”
对方先自报姓名,然后朝靶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箭不错。”
“雪地认跡的本事,更值钱。”
燕七没说话,只看著他。
冯斥候道:
“过了江,朝鲜那边的山,比辽东更深,路也更滑。”
“夜不收缺的不是会骑马的。”
“是认路,听风,辨跡,能在雪夜里活著回来的人。”
他看了眼燕七手里的骨哨。
“拿著吧。”
“这东西不是腰牌。”
“也不是军令。”
“算半个入门信物。”
燕七看了一眼,掌心的旧骨哨。
冯斥候继续道:
“想来试试,就带著它来找我。”
“若不想,就当没见过。”
燕七终於开口。
“为什么给我?”
冯斥候看著他。
“崖口那夜,我听说了,你认路认得不差。”
“箭也稳。”
“最要紧的是,你话少。”
说完,他背身走开,行走间又丟下一句:
“骨哨吹响,有时候是求援。”
“有时候也是告诉別人,你在这儿。”
“用不用,自己掂量。”
人很快消失在箭场外的暮色里。
燕七没追上去问,只把骨哨掛到腰间,背好弓,慢慢往回走。
几天后的夜晚,火器棚后头。
老丁蹲在老地方,拨他的火摺子。
莫钦揣著小册子过来时,他连头都没抬。
“来了?”
“嗯。”
“册子练了几天?”
“满打满算,十天不到。”
老丁点点头,伸手在地上隨意划了个圈。
“那个东西,也应该有感觉。”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莫钦听的懂內涵,也不绕弯。
“有。”
“那团东西,就在我胸口往下一点。”
“平时不会动。”
“练枪的时候,会有反应,收功以后又会稳下去。”
听到这,老丁才抬眼看他。
“前头我说你这身板不像人,不是骂你。”
“你这副骨架,这副底子,本来就够离谱。”
“现在又多了这么一团东西,就更怪了。”
莫钦摸了摸胸口。
“我叫它气团。”
这土名字,让老丁听到后,都嗤了一声。
他把火摺子插进地里,腾出两只手,在胸腹之间比了比。
“人练拳,练脚,练枪,练到头,无非就是把一身筋骨气血,拧成一股劲。”
“这是常人的法子。”
“一寸一寸磨。”
“一层一层攒。”
“可你不一样。”
“你是原先的身子,就强得不像人。”
“现在体內又多了这么一团气。”
老丁看著莫钦,语气比平时郑重许多。
“这东西像是天生內力。”
莫钦心头一震。
“內力?”
“別急著高兴。”
老丁抬眼。
“我说的是有点像。”
“不是说你现在能隔著三丈拍死人。”
“你要是乱催它,轻则岔气,重则把自己弄废。”
“打好基础,融入自身,功夫急不来。”
莫钦点了点头,这话他听进去了。
老丁见他若有所思,继续道:
“那册子,是拉筋换气的笨法子。”
“笨归笨,可稳。”
“你照著练。”
“吸气想脚底。”
“呼气想丹田。”
“枪上发劲的时候,不要先想手。”
“想脚,想胯,想背。”
“气团若愿意跟著动,你別拦。”
“它若不愿动,你別催。”
莫钦看了看小册子。
“这法子,也是您年轻时候练的?”
老丁拨了拨火摺子。
火星一明一灭。
“差不多。”
莫钦看著他。
“您是在哪儿学的?”
这问题,让老丁沉默了一下。
过了片刻,才慢吞吞道:
“嵩山那边待过几年。”
莫钦眼神一动,那不就是少林寺嘛?
老丁瞥了他一眼。
“別摆那副见鬼的样子。”
“嵩山又不是天宫。”
“去过几年的,不止我一个。”
莫钦试探著问:
“少林?”
老丁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把那条有伤的左腿,往回收了收。
“年轻时候,练过大力金刚拳。”
“也练过大力金刚脚。”
“后来腿废了,脚上那点东西,就算半废。”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莫钦听得心里发麻。
莫钦知道老丁厉害,可听到大力金刚拳和大力金刚脚时,还是觉得这老头身上的高手气质,又厚了几分。
莫钦忍不住道:
“我怎么觉......”
老丁瞟了他一眼,打断道。
“怎么,不像?”
“……像守棚子的。”
老丁摇摇头。
“谁说少林出来的,就不能守棚子?”
莫钦一时竟无言以对。
老丁把话题收了回来。
“总之,別想著一步登天。”
“赵瘸子教你枪骨。”
“周虎给你补阵上的活法。”
“而我这点东西,是让你的筋骨气血能连得更顺。”
“再加上你体內的这团气。”
“这几样凑在一起,才是你眼下最该练的。”
一副认真脸,莫钦连连点头。
“明白。”
老丁看了他一会儿,又忽然问:
“崖下那东西,有没梦见?”
莫钦心里一紧。
“没有。”
“那就好。”
老丁重新把火摺子拿起来,开始拨火星。
莫钦连忙盯著老丁,这问题他是真想弄清楚。
“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老丁才慢慢开口。
“我只听过奴儿干,禿尾巴老李的传说。”
莫钦心里一动。
“禿尾巴老李?”
到了关键处,老丁却打住了。
“再多的,现在也不该你知道。”
“你只记住一点。”
“既然它没吃你,又给了你这一团气的引子,就说明你们之间,有点说不清的缘分。”
“缘分是福是祸,眼下谁都说不准。”
说完,他把火摺子一收,缩回到阴影里。
“你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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