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四天过去,营里的练兵声,是一天比一天实。
清早,莫钦把枪往肩上一横,绕著旧棚走了一圈。
刘皋正抱著盾吃饼,见他这副样子,嘴里那口饼差点没喷出来。
“钦哥,你这走路,怎么一扭一扭的?”
莫钦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他把枪尖往雪地里一点,语气极其囂张。
“从今日起,我就是大明赵子龙。”
“此枪,就是龙胆亮银枪。”
愣了两息,刘皋看了看发黑的旧枪头,又瞧著莫钦身上,那件缝了好几处的棉甲。
“钦哥。”
“嗯?”
“你这龙胆,好像有点旧。”
林君正从棚里出来,听见这句,直接笑出了声。
莫钦的脸皮,千锤百炼,厚的很。
“旧怎么了?”
“古董才值钱。”
燕七从边上路过,闻言也看了一眼。
“亮银在哪?”
果然言辞是一如既往的犀利,莫钦一时语塞。
看到莫钦吃瘪,刘皋乐了,抱著狮头盾拍得砰砰响。
“对啊,亮银在哪?”
莫钦看著几人,一本正经道:
“亮银在我心里。”
林君点点头。
“壮志在心中是吧?”
“多谢夸奖。”
“並没有夸你。”
“我就当是了。”
日子一长,这些话,传到赵头耳朵里。
这日拿架,他拿练杆在他肩上抽了一下。
“听说你自比赵子龙?”
“嗯。”
“还龙胆亮银枪是吧?”
“……弟子就那么隨口一说。”
“我看你是嘴上缺个枪头。”
这日夜晚,火器棚后头。
老丁蹲在老地方,莫钦坐在对面,刚按著小册子走完一遍气。
隨即,老丁伸手,按在他肩头。
顺著锁胸背腰四处地方,一寸寸摸过去。
“放鬆。”
莫钦忍不住道:“您这摸得跟挑猪肉似的。”
老丁手上不停。
“猪肉还分肥瘦,你这玩意儿比猪肉怪多了。”
莫钦闭嘴了。
老丁掌根落到他后背时,忽然一按。
莫钦胸腹间那团气团,顿时轻轻一缩。
老丁眼神一下凝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收回来。
“有暗劲的意思了。”
莫钦立刻抬头,暗道:“暗劲?屁的,就是內力!”
就是武侠小说里那种,一掌下去,隔山打牛,飞檐走壁,最后还能一苇渡江的內力。
想到这,莫钦笑的格外猥琐。
老丁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你现在,最多算有了个影子。”
“是吗?”,莫钦有些遗憾。
“那以后能飞吗?”
“呵。”,老丁笑了一声。
“你还想飞?”
“也不是不可以想。”
莫钦认真道,“人总得有梦想。”
老丁点点膝盖,认真起来。
“你这身板本来就不是常人的底子。”
“再加上这气团,若真照这个势头长下去,等你把筋骨气血全磨成一股,再把这口气养熟,说不定……”
说到这里,他有意停了一下。
莫钦连忙坐直了些。
“说不定,真有一天能摸到传说里的御气而行。”
莫钦眼睛一下瞪圆。
“御气而行?”
“天上飞的那种?”
老丁面无表情。
“传说。”
“只是传说。”
“別想著现在上天。自己脚底都还没扎稳。”
莫钦咳了一声。
“那练成大概要多久?”
老丁看著他,像在看一个没睡醒的傻子。
“只能说有机会!毕竟別人练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你现在这个门口。”
莫钦刚要得意。
老丁又补了一刀。
“当然,你要活的到那个时候。按你这性格,上了沙场,死得也可能比別人快。”
“……”
“为什么?”
“因为你太自大。”
老丁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气团要养,要等它自己活。不能催,不能逼,更不能拿命去赌。”
“你要真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到了朝鲜头一个就往人堆里扎,我保证你死得很有气势。”
莫钦沉默两息。
“老丁。”
“嗯?”
“您骂人,有赵头的味道了。”
“少拿我跟赵瘸子比。”
老丁把火摺子一合,“他骂人靠嘴,我骂人靠经验。”
“明白了。”
而林君和刘皋这边,也一天比一天像样。
刘皋不再只是抱著盾死扛。
王德教他斜,教他卸,教他磕,教他撞。
“盾不是门板。”
“门板是等人来砸。”
“盾是你自己往前抢。”
“你盾边一磕,別人刀线就乱。”
“你肩一顶,別人脚下就乱。”
“他一乱,你旁边的人就能活。”
刘皋一开始听得半懂不懂。
后来挨了几顿木刀,终於懂了。
燕七则越来越少在棚里待著。
有一次刘皋实在憋不住,问了一句:
“你真不去夜不收?”
燕七正在擦箭。
动作没停。
“不去。”
“为啥?”
“现在不去。”
刘皋挠头。
“现在和以后,有啥区別?”
燕七把一支箭压回箭囊。
“现在我跟你们是一队。”
刘皋一愣。
燕七又道:
“过了江再说。”
刘皋嘴张了张,最后竟没接出话来。
半天后,他才抱著盾,嘀咕了一句:
“行吧。”
“算你有眼光。”
这段时间,沈惟敬都老实了不少。
腿还没好利索,没法乱跑,只能白天单脚蹦著在中军和前营之间来回挪。
嘴倒是一点没閒著。
只是人瘸了一条腿,气势终究矮了半截。
这天傍晚,李如松召了个小会。
地方没摆在牙帐正中,而是在旁边的偏帐。
参加的人不多。
周虎,韩守义,莫钦,林君,燕七,刘皋,教头,猴子,还有沈惟敬。
刘皋和燕七能进来,不是因为他们能议军。
而是因为崖口那一夜,他们是同一支小队里活著回来的人。
周虎只对门口亲兵说了一句:
“崖口小队。”
亲兵便放了行。
入帐前,韩守义低声警告:
“今日听到的,出帐一个字都不许乱传。”
帐里火盆烧得很旺。
沈惟敬一进来,先想往火盆边上凑两步。
抬头正撞上李如柏那双眼,只好又悻悻站直。
李如松没说废话,手按在舆图边上,开门见山。
“渡江的时间,定了。”
帐里一下就静了。
这几天,谁都知道快了。
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明夜。”
“白日做最后整备。”
“入夜之后,各营按次序动。”
他手指在舆图上一点。
“过江之后,先稳住义州,再向平壤进。”
“平壤,必须快打。”
这句一出,沈惟敬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李如松看向他。
“你说。”
沈惟敬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往图上看了一眼。
“回李帅。”
“平壤城,虽不算天下雄关,可也绝不好啃。”
“另外,在倭军里头,派系不止一股。小西行长毕竟是商人出身,这一系,能谈,也愿意谈,可先前他和我愿意谈,不代表他愿意退。”
“他最想要的,是拖。”
“小西拖得越久,越有话回去交差。明军拖得越久,粮道,天气,人心,都会慢慢变成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向舆图。
“所以,若是谈,他会笑得合不拢嘴。”
“若是慢打,他也会笑得前仰后翻。”
“可若是快打,狠打,打到他没法布置,没法转身,他就笑不出来。”
李如松淡淡道:
“我知道。”
“所以我不和他拖。”
沈惟敬听到这句,整个人像是鬆快了几分。
“李帅这话,正说到点子上。”
李如柏在旁边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
沈惟敬乾笑一声。
“下官一直都知道。”
“只不过下官嘴上说和,心里也盼著有人快些打穿他。”
帐里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转瞬即收。
李如松没笑。
他的手指又在平壤的位置上按了按。
“此战不是为了抢一座城。”
“是为了让朝鲜北面的局面,重新活过来。”
“这一刀若顺,后面的路才有得走。”
“这一刀若拖,后面全是烂帐。”
帐中没人说话。
刘皋听不太懂那么多,可他听懂了两个字。
快打。
他的手不自觉按紧了狮头盾。
燕七站在后头,一句话没有,只把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山道和江线。
林君看得更细。
她在记地名,也在记路线。
莫钦则看著平壤两个字,脑子里不断往后翻。
在正史里,明军过鸭绿江之后,平壤就是第一场真正的大仗。
这一仗打贏,朝鲜局面才能被撕开口子。
打不顺,后面就全乱了。
只是现在,加上清流和玩家的变数......
会议开得很短。
李如松叫他们来,不是商量。
是让他们心里有底。
出了偏帐,天已经全黑。
营里风很大,旗角猎猎作响。
教头和猴子走在稍后。
猴子把披风裹紧了些,侧过头来低声道:
“前些天崖口上,后面冒出来的那两个傢伙,打听到名字了。”
莫钦偏头看他。
“哪个?”
“一个双刀。”
“一个夜叉。”
教头接了话,声音压得很低。
“双刀那个,叫宫本武藏。”
“夜叉那个,叫风魔小太郎。”
莫钦心里震惊,但脚步没停。
崖口那一战,他看到那浪人的脸和双刀架势时,就已经猜到了七成。
毕竟井上雄彦的浪客行,自己可是有全套收藏的。
只是那时候,觉得太离谱,他没敢完全確认。
现在等於坐实了。
“宫本武藏。”
莫钦吐了口白气,“还真是他。”
猴子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个年头不对,按这个世界来说,他才八岁。”
莫钦点头。
“所以,他不是这个时间线的人。”
教头道:
“对。”
“也是来自別的时间线,被乐园选中,成了玩家。”
莫钦心说:“前世游戏,漫画,小说里被吹烂的名字,如今真站在雪地里拔刀杀人,自己感觉一点也不热血,回想起来,当初面对如此杀神,现在自己只剩后背发凉。”
“那个风魔小太郎也一样。”
猴子冷笑了一声。
“风魔小太郎这名字,在日本那边本来就乱得很。”
“有人说是北条家的忍者头子,有人说是一代传一代的名號,还有一堆鬼故事越传越玄。”
“乐园里也有人这么用。”
“到底是哪条时间线出来的,是第几代,鬼知道。”
说到这里,他脸色沉了几分。
“但有一点能確定。”
“这次对面请的帮手,可不少。”
“这群人只认钱,只认利益。”
“你给得够,他们就帮你杀人。”
教头接著道:
“辽东没成,过江以后势必更加的凶猛。”
“你要是再碰上他们,別觉得自己倒霉。”
“恰恰说明,你已经打出了身价。”
莫钦闻言,反倒笑了一下。
“那挺好。”
猴子皱眉。
“哪里好?”
“说明他们怕我。”
莫钦把手按在白蜡枪上,“怕,才会花钱请杀手。”
“不怕的话,谁捨得下这本?”
猴子一听乐了。
“你这张嘴,倒和沈惟敬有点像。”
莫钦立刻道:
“別扯。”
“我比他要脸。”
后头刚好传来沈惟敬的声音。
“谁在背后编排我?”
刘皋抱著狮头盾走在旁边,没好气道:
“没人编排你,是你耳朵自己閒不住。”
沈惟敬认真道:
“耳聪目明,也是本事。”
“闭嘴吧你。”
“兄台何必如此无情。”
“你再说,我真拿盾拍你了。”
“……那我少说一点。”
一群人边走边散。
同一时刻,广寧卫外的废庄里,有人向胤禵稟报:话已经散出去了。倭军贏,乐园奖励更高,清流还会额外出大赏。
王爷只说了一句:
“行了,让他们自己去想。”
更鼓敲过二更时,旧棚里安静得厉害。
刘皋抱著狮头盾,明明睡著了,两条眉毛却还皱著。
嘴里时不时嘟囔一句。
“別跑……”
“再来……”
“狮头给你一下……”
林君坐在棚柱边,短刀压在袖口里,眼睛却没闭。
莫钦盘膝坐在乾草上,白蜡枪横在膝前。
现在的他,每天晚上,都会按册子走一遍气。
气团现在更像一枚,正在慢慢凝实的小核。
林君看了他片刻,小声开口:
“你在想平壤?”
莫钦睁开眼。
“看得出来嘛?”
“你这几天一想正事,就不贫了。”
“我平时也很正经。”
林君瞪了他一眼。
莫钦改口。
“偶尔正经。”
林君把声音放低,儘量控制在旁人听不见的程度。
“过江以后,按照走势,应该是先义州,再平壤。”
“平壤是第一刀。”
莫钦点头。
“这一战打顺了,明军在朝鲜就站住了。”
“朝鲜那边,也能缓过一口气。”
“倭军被压回去,后面才有得谈。”
林君接道:
“可若是这一击打歪了,问题就大了。”
“辽东军粮道拉长。”
“天气冷。”
“朝鲜地形又麻烦。”
“再加上玩家搅局,清流会和日本玩家只要让局面拖住,很多墙头草就会开始算帐。”
莫钦轻轻嗯了一声。
“胤禵那边,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战场上打不过,就打人心。”
“我都能猜到他的说辞。他会说跟著明军走,未必收益最大。只要把破坏援朝进展,收益可能更大。”
林君道:
“大多数玩家,只认利益。”
“要命的是,他说的不全是假话。”
莫钦沉默了一下。
林君说的很对,有立场,有原则的人,毕竟是少数。
林君看著他。
“你別胡思乱想。”
莫钦一愣。
“我哪有?”
“你现在脸上写著四个字。”
“哪四个?”
“我要救国。”
莫钦咳了一声。
“这不好吗?”
“挺好。”
林君淡淡道,“就是送命。”
莫钦看著她。
林君也看著他。
过了片刻,她才继续道:
“別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平壤不是你一个人的仗。”
“李如松在,周虎在,韩守义在,赵头在,老丁也在。”
“还有我。”
莫钦笑了一下。
“把自己放最后,挺谦虚。”
“我怕你太感动。”
“確实有点。”
“那你忍著。”
两人都轻轻笑了一下。
笑完,棚里又安静下来。
臥龙的私信,这时跳了出来。
只有一句。
【臥龙是成都的:活著过江。】
【中部九头鸟:晓得。】
莫钦看向枪尖,脑子里闪过一句很远很远的话。
雄赳赳,气昂昂......
明夜,大军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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