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刀光,贴著碎砖掠过。
砖头被切成两半。
莫钦把白蜡枪往前一送。
枪尖挑起门边一卷旧纸,往屋里一甩。
旧纸散开。
鬼头的身影,终於露了出来。
他站在纸坊左侧木架后,刀已换到左手。
右手垂在身侧,被莫钦撕开的手背皮肉,已凝成黑红色,但刚才再次出手,伤口又裂了。
他看上去,情况不好。
喘得比刚才重,肩也在抖。
城头那一下枪尾,后劲还在。
鬼头银司看见莫钦,笑了一下。
“你来了。”
莫钦走进纸坊。
“你跑不动了。自我了结吧”
鬼头並不这样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谁说的,我还能杀一个。”
“杀谁?”
“她。”
“哦?”,莫钦已起杀意。
鬼头笑意更深。
“那女人对你很重要吧!”
莫钦没废话。
白蜡枪短握,枪尖压低。
纸坊里空间比巷子还差。
两边是木架,中间堆著旧纸和火药罐,地上还有断竹和绳索。
长枪在这里不好使。
鬼头选这里,是要让枪变短。
可是城头一战后,莫钦已经知道怎么把长枪用短。
鬼头先动。
他左手的刀,没有右手细腻,但仍然快。
刀锋贴著纸坊窄道切进来,斩的是白蜡枪中段。
他要压住对方的枪。
把枪压到木架上。
让莫钦的枪尖卡死。
莫钦不退反进。
枪桿顺著刀锋滑进去,不和刀硬撞。
枪尖向前一寸,点向鬼头左肩。
鬼头侧肩。
刀锋顺势下切,仍要切手。
还是老招。
拆枪路。
断手指。
莫钦等的就是这个。
他右手鬆枪。
鬼头瞳孔一缩。
莫钦左手抓枪尾,右肩直接撞进去。
砰!
鬼头被顶在木架上。
旧纸从架上震落,像灰雪一样落下来。
鬼头闷哼一声,刀没有脱手。
他膝盖顶向莫钦小腹,想逼莫钦退半步。
来就来,莫钦没退。
膝盖撞在他腿上。
两人太近了,白蜡枪无法迴转。
鬼头眼中闪过狠色,左手刀贴著自己的肋侧往上挑。
要从近身处,切莫钦的腋下。
莫钦右手重新攥住,枪的中段。
枪桿在他掌心里短短一转,枪尾向下砸。
砰。
砸在了,鬼头持刀的手腕。
刀锋偏开。
莫钦抬膝,顶住鬼头大腿,把他整个人压在木架和墙之间。
鬼头张口,吐出一口血沫。
他还想笑。
“正面……”
这一次,他终於说完了。
“我还是打不过你。”
莫钦看著他。
“知道就好。”
鬼头忽然一抬脚,踢翻地上一个火药罐。
黑火药洒了一地。
他袖中滑出一个铁灰色的圆筒。
莫钦眼神一变,立刻后撤半步,枪尖下压。
鬼头用牙咬开圆筒一侧的拉环,拼尽最后一口气往地上一砸。
砰!
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瞬间炸开。
烟雾带著刺鼻的药味,一下填满了木架,旧纸和门洞。
莫钦眼前全白,鼻腔像被针扎一般,左耳听不清,右耳里也只剩咳嗽和木架被撞倒的响声。
鬼头在烟里踉蹌后退。
他胸口没被穿透,但肋下被枪尖挑开一条深口。
左肩被点伤,右手废了大半。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血点。
莫钦屏住呼吸,枪尖向前一探。
刺空。
立刻转身,他顺著血腥味追。
烟雾从纸坊门口,往巷子里扩散。
鬼头撞开了后门,就跌进窄巷。
他已经跑不动了,左手扶著墙,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声。
回头看了一眼。
烟里,莫钦在像魔神一般逼近。
鬼头眼里,终於有了惊恐。
他意识到,自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巷子的尽头,有人走了出来。
高挑。
金髮。
黑色皮衣,黑色皮裤。
利落的沙宣短髮,发尾贴著下頜线,露出白皙的脖颈。
沙宣头本该显得冷硬,可在她身上,反而有成熟女人的风情。
眉眼,唇角,走路时,腰胯轻轻一带的姿態,都有种別样的熟意。
她站在火光和烟雾交界的地方,像是一早就等在那里。
等鬼头看清她的脸,瞳孔剧烈地震。
“乐……”
一个字刚出口。
女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她抬手,指尖在鬼头颈侧轻轻一点。
鬼头身体一定,剩下的话,断在喉咙里,整个人软了下去。
莫钦追出纸坊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女人单手扶住鬼头,侧头看了一眼莫钦。
確认莫钦没有马上衝过来,才轻轻一笑。
她像拎著手提袋。
单手一抬,便把七十公斤左右的鬼头,扛到了肩上。
毫不费力。
黑色的皮衣,被火光照出一层冷亮,腰线收得很窄,长靴踩在血水和雪泥里,却没有半点狼狈。
鬼头那样一个成年男性,压在她肩上,她的肩膀,甚至没有下沉。
甚至,她还空出一只手,理了理,那缕短髮。
如临大敌,莫钦的白蜡枪抬起。
“放下他。”
女人转头看他。
她脸上没有紧张,反而像是碰见了一个有趣的人。
她用汉话说:
“好帅的小哥哥。”
然后,隔著烟和火,给莫钦送了一个飞吻。
对待御姐的示好,莫钦无感。
枪尖压低,声音加大了三分。
“放下他。”
女人笑得更开心了。
“不要。”
不废话,莫钦一步踏前。
白蜡枪直刺。
这一枪很快。
就算刚刚杀穿仓廒,破蜂房,还和鬼头打了第二架,莫钦体力消耗极大,但这一枪仍然够快。
枪尖穿过烟雾,直取女人肩侧。
因为鬼头被她扛在肩上,莫钦没有扎胸口,怕鬼头被她拿来挡枪。
女人身体向后一仰。
幅度不大。
枪尖擦著她皮衣前襟过去,甚至没有划破。
同一瞬间,她右手一抖。
三根飞针,从指缝里消失。
莫钦没有看见她怎么出手。
只听见林君在后面急声喊:
“低头!”
莫钦立刻沉肩。
第一根针擦著他耳侧飞过。
第二根打在白蜡枪桿上,发出极轻一声叮响。
第三根没有射莫钦。
射的是,他脚踝前方半尺。
针入地,地面一小片雪泥迅速泛黑。
有毒!
女人扛著鬼头,往后退了半步。
“別追嘛。”
她仍然用汉话,语调轻佻。
“这么凶,不討女孩子喜欢。”
莫钦还要往前。
林君已追到巷口,一把抓住他后臂。
“別追。”
莫钦没有回头。
“她要带走鬼头。”
“我知道。”
林君小声道,“所以更不能追。”
女人看了林君一眼。
那一眼比她看莫钦时,冷很多。
“聪明妹妹。”
林君怒目而视。
她盯著那女人,明明扛著个成年男人,肩膀却没有半点下沉,手腕也没有紧绷。
她出针时,鬼头的身体,甚至没有晃一下。
力量,速度,毒针,身法......她很危险。
莫钦握枪的手,又捏紧了不少。
“我说最后一次。”
他说。
“放下他。”
女人眨了眨眼。
“那我也说最后一次。”
她笑著往后一跃,轻飘飘上了半截断墙。
“不要。”
说完,她手腕再动。
这一次不是三根针。
是六根。
莫钦枪桿旋起,挡下两根。
林君把短刀一横,磕开一根。
剩下三根没有射人,射在巷口两侧的瓦罐上。
瓦罐碎开。
里面炸出一团淡紫色的烟雾。
林君脸色一变。
“退!”
莫钦后撤半步,屏住呼吸。
女人站在断墙上,扛著鬼头,对莫钦挥了挥手。
“下次见,帅气的小哥哥。”
身影一转,她没入屋脊和火光之间。
莫钦想追,可他的肋下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重新渗了出来。
林君道:
“鬼头已经废了。我们不要急於一时。”
莫钦看向她。
林君继续说:
“你现在追过去,说不定还有埋伏。”
沉默许久,莫钦看了一眼地上的毒针。
“收起来。”
林君皱眉。
“你別碰。”
她从旁边捡起一片碎瓦,用瓦片把毒针挑进一个空药筒里,又用布包好。
“这东西以后或许有用。”
纸坊外,虎蹲炮又响了。
第二道墙那边已经开打。
韩守义的吼声,从中街方向传来:
“藤牌上前!”
“火器压孔!”
“炮手,准备!”
莫钦把枪一提,转身往回走。
两人回到第二道墙前时,明军已重新整队。
藤牌在前。
长枪在后。
火器手两侧。
虎蹲炮被重新拖上来。
金允直带著朝鲜老兵,在右侧暗沟旁指路。
那个朝鲜少年也跟在后面,手里攥著短刀。
韩守义的声音,在巷子里迴荡:
“听鼓!看旗!不听散令!”
“藤牌进!”
“长枪补!”
“火器压孔!”
“炮手,准备!”
莫钦归队时,刘皋回头看他。
“钦哥?”
莫钦难看道:
“可恼啊!鬼头被人救走了。”
刘皋一怔。
“啥?”
林君道:
“少废话了!先打眼前。”
刘皋没再问,只把藤牌往前一顶。
“中。”
前方的第二道土墙,比第一道更高,更厚,孔洞更多。
密密麻麻,像一片蜂房。
孔洞后,是一整排火绳。
更麻烦的是,墙后侧门处有几个朝鲜青壮被推了出来。
他们手腕被绑,肩上扛著沙袋和木板。
倭兵躲在他们后面,用刀逼著他们往墙边堵缺口。
明军炮手看清那些脸,手里的火绳,停了一下。
韩守义眯眼看清后。
“畜生。”
墙后的火绳亮起。
没时间犹豫,韩守义只能吼:
“趴下!”
火銃齐响。
整条巷子,瞬间被烟和火打白。
莫钦一步向前,把林君往墙角一按,白蜡枪横在身前。
铅子打在枪桿上,火星溅到他脸上。
藤牌手倒下两个,还有个长枪兵,被打穿肩膀。
刘皋的藤牌上,多出三个凹坑,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最后还是咬牙顶住。
墙后,有人用日语说了一句。
“彼らには朝鲜人を杀す度胸なんてない!。”(他们不敢杀朝鲜人!)
火孔后,新的火绳,又亮了起来。
墙边还有被推上来的朝鲜青壮。
这条街,好难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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