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直接带回了那辆车。
车辕上掛著半截断韁。
车板空空荡荡的,加上那只冻硬的手。
手腕上还绑著明军的护臂。
护臂內侧,被刀尖刻了个很浅的字。
塘。
韩守义看见老卒送来的护臂,立刻辨认出来。
“塘马。”
眾人被叫到中军旁的小帐里,李如松没在。
但韩守义在,周虎也在。
桌上铺著简略的朝鲜地图,线条粗糙,许多地方只是用炭笔临时勾出来。
金允直站在旁边,正在和一名朝鲜官吏低声说话。
见莫钦进来,韩守义抬眼扫了一遍。
目光从莫钦身上,到林君,刘皋,燕七,再到教头和猴子。
看到后两人,他眉头微动。
“真被你借来了?”
莫钦道:
“借来了。”
韩守义哼了一声。
“沈惟敬没骂你?”
“骂了。”
“骂轻了。”
猴子在旁边小声道:
“我也这么觉得。”
莫钦没理他。
韩守义把那块染血的护臂,丟在桌边。
护臂落在地图一角,发出一声闷响。
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虎指著地图上一条南下的线。
“前方塘马,两骑未归。”
韩守义看著莫钦。
“现在,回来了一只手。”
刘皋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闭了嘴。
大军追击时,塘马就是眼睛和耳朵。
塘马不归,本就不是小事。
断手送回营外,更不是小事。
韩守义接著道:
“半个时辰前,有个朝鲜人送来口信,说倭人南撤混乱,沿旧驛道丟了几处輜重。若前锋急追,能咬住小西行长后队。”
刘皋一听小西行长,眼睛一亮。
“那不是大鱼?”
韩守义瞪了他一眼。
“闭嘴。”
刘皋立刻闭嘴。
林君看著地图。
“这消息来的,太是时候了。”
韩守义道:
“此话怎讲?”
“平壤刚胜,士气正盛。倭人南撤,大家都想追。这时送来一条可急追的消息,刚好递到了所有人心里。”
林君抬头。
“像有人知道,我们想听到什么消息!”
周虎看了她一眼。
韩守义道:
“所以李帅没有立刻信。”
莫钦看著地图。
“送信的人呢?”
“扣下了。”
“活的?”
“废话。”
韩守义指了指地图上,旧驛道旁的一处黑点。
“还有个自称从旧驛那边逃回来的本地嚮导,说认得那条路,也说见过倭人丟下輜重。”
莫钦问:
“你信他?”
韩守义冷笑。
“信个屁。”
周虎道:
“让他带路。”
“不是信他,是要他在眼皮底下露怯。”
猴子凑近地图看了两眼。
“塘马从哪条路回?”
周虎指了指旧驛道旁的一条小线。
“这边。”
金允直接话道:
“那里有旧驛。以前往王京方向送信的人,会在那边换马。倭人退时,也有人走过那边。”
莫钦看向他。
“你熟?”
“熟一点。”
金允直话音刚落,旁边站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那脸带刀疤的朝鲜老兵。
另一个,是那十七岁的朝鲜少年。
少年比平壤巷战时乾净了一点,但也只是脸上少了些灰。
衣服仍旧破,手里捏著,老兵给他的短刀。
莫钦眉头一皱。
“他也去?”
少年听不懂,只茫然看著金允直。
金允直沉著脸,用朝鲜话骂了他一句。
少年摇头。
又摇头。
他眼睛发红,却不退。
刀疤老兵嘆了口气,伸手按住少年肩膀。
金允直沉默了一下,翻译道:
“他说,孩子的家,在那条路附近。”
“你不让他去,他也会自己去。”
刘皋看了少年一眼,嘀咕道:
“这哪像十七,饿得跟十三似的。”
少年似乎听不懂,但察觉到刘皋看他。
莫钦看向韩守义。
韩守义脸色並不好看。
“我不喜欢带娃娃出任务。”
莫钦道:
“他不是娃娃。”
韩守义冷笑。
“可你也不沉稳。”
莫钦想了想。
“但是我心理年龄大。”
“滚。”
最后,周虎开口:
“带著。”
韩守义看向他。
周虎道:
“不让他去,他也会自己跑,更麻烦。”
莫钦点头,表示同意。
“我看著这小子。”
刘皋立刻接嘴,自告奋勇:
“你看著???最后还不是,会变成我看著?”
莫钦看他。
“算了,你现在是刀盾手。”
刘皋瞬间严肃。
“是的,我会看好。”
韩守义把话拉回来。
“任务简单。”
他指著地图。
“查清塘马下落。”
“查清旧驛那边,军情真假。”
“不许恋战。”
“不许擅追。”
“有消息,立刻回报。”
他盯著莫钦。
“尤其是你。”
莫钦道:
“我像是会乱追的人?”
帐里安静了一下。
猴子第一个笑出声。
“哈哈。”
韩守义懒得骂。
他只是沉声道:
“你现在是小旗,不是野狗。”
“闻著味就追,那叫找死。”
莫钦正色道。
“明白。”
周虎又说道:
“莫钦。”
“在。”
“如果真有问题,不要想著自己吃掉。”
莫钦抬眼。
周虎看著他。
“你能打,不代表能吞下一整张网,你的肚子没有那么大。”
莫钦点头。
“知道。”
离开小帐后,队伍很快整好。
六人一组。
外加金允直,刀疤老兵,朝鲜少年,还有那个自称从旧驛逃回来的本地嚮导。
那嚮导四十来岁,瘦得厉害,脸冻得发青,一直低著头,嘴里不停说著朝鲜话。
金允直翻译说,他怕。
莫钦看了那嚮导一眼。
“怕好。”
猴子问:
“怕还好?”
“真怕的人,就容易出错。”
莫钦把白蜡枪往肩上一横。
“真怕,假的会露出马脚。”
一连串安排下来,天色已经暗下来。
平壤城外的雪地,泛著灰白的光。
莫钦走在中间偏前。
刚开始,他习惯性大步走。
走了不到百步,教头开口:
“莫旗头,慢点。”
莫钦回头。
“怎么?”
教头看著他的脚。
“你是要去参加奥运会?”
莫钦一怔。
教头继续道:
“你快了,我们跟不上。”
莫钦回头看了一眼。
刘皋抱著盾走在中线,金允直和刀疤老兵跟著,少年在刘皋旁边。
林君不紧不慢,燕七已经走到侧前,猴子在另一边晃晃悠悠。
知道教头好意,他放慢脚步。
“谢了。”
林君走到他旁边,低声道:
“刚当小旗就有人提醒,是好事。”
“听起来像讽刺。”
莫钦瞥了她一眼。
猴子在侧边笑道:
“林妹子可真向著,榜一大哥。”
林君回头一瞪。
猴子立刻改口。
“是林兄弟。”
林君道:
“再错一次,舌头留著也没用。”
猴子捂嘴。
“好凶。”
刘皋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说话能不能直白点?我怎么感觉这队伍里,除了我和燕七,没几个正常人。”
燕七在前面道:
“別带上我。”
刘皋:“……”
队伍出了平壤城外,沿著旧路往南。
雪越往外越深。
金允直走在前头,时不时辨认路旁残碑和枯树。
刀疤老兵很少说话。
他走路时肩膀略低,像头隨时准备扑食的老狼。
少年跟在他身后,步子有些乱,却咬牙不肯掉队。
刘皋看不过去,低声道:
“餵。”
少年没反应。
刘皋把声音压得更低,用手比划。
“你走我后头。”
少年看了他一眼。
刘皋嘆了口气,把盾往旁边一偏,把少年挡进自己的身侧。
少年皱眉。
刘皋道:
“別瞪我。”
“你瞪我也没用。”
“我现在是刀盾手,站哪儿,我说了算。”
少年听不懂。
但明白刘皋没有恶意。
他慢慢低下头,跟在刘皋旁边。
林君看了刘皋一眼。
林君道:
“像个刀盾手了。”
刘皋愣了一下,隨即乐呵呵。
“那是。”
那个自称嚮导的人,走在金允直旁边。
一直弓著背,指著前方,用朝鲜话说著什么。
金允直听著,脸色始终不太好。
林君问:
“他说什么?”
金允直道:
“他说前面旧驛旁有倭人丟下的车,还有死人,让我们小心。”
猴子嘖了一声。
“他说得倒勤快。”
教头冷笑道:
“勤快过头了。”
莫钦道:
“记著他说的每一句。”
林君点头。
“已经在记。”
又走了一段,燕七抬手停下。
见到手势,所有人跟著停住。
莫钦低声问:
“怎么?”
燕七蹲下,看雪地。
雪面上有马蹄印。
乱七八糟。
像有几匹马在来回踩过,又像是輜重队混乱经过。
猴子从侧边绕回来,蹲在另一处。
“马蹄乱。”
燕七伸手按了按雪。
“乱得太整齐。”
猴子笑了。
“英雄所见略同。”
刘皋完全没看懂。
“乱还整齐?”
燕七没解释。
猴子倒是愿意做个老师。
“真乱,是人和马都乱。这里马蹄乱,人脚不乱。”
他伸手一指雪地边缘。
“你看,人站的位置,很稳。”
燕七接道:
“有人故意赶马踩过。”
莫钦看向林君。
林君已经在看,前面的旧驛方向。
“假乱。”
教头道:
“有人不想让我们看清真路。”
金允直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往前,走到一处断墙边,蹲下摸了摸地上的冻泥。
“这里有拖痕。”
刀疤老兵也蹲下,看了一眼,脸色阴沉。
他说了句朝鲜话。
金允直翻译:
“他说,有人拖过人。”
莫钦看向那个嚮导。
嚮导缩了缩脖子,嘴里急急说了几句。
金允直冷声翻译:
“他说,倭人就是从这里拖走人的。”
林君问:
“他刚才说过这里有拖痕吗?”
金允直一顿。
“没有。”
莫钦看著嚮导。
“现在补充的,倒是很快。”
嚮导听不懂汉话,却感到目光,直射在他身上。
巨大的压力下,他额头冒出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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