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敬一愣,脸上的笑,退了些。
“借他们做什么?”
“查路。”
“军中没人?”
“有人。”
“那找韩守义。”
“找过了。”
沈惟敬眯起眼。
“韩守义同意了?”
莫钦道:
“他让我来问。”
沈惟敬气笑了。
“那就是没同意。”
“也没拦。”
“莫小哥,你这道理讲得越来越像强盗。”
莫钦在火盆旁蹲下,伸手烤了烤冻僵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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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我要查的不是普通路。”
沈惟敬看著他。
莫钦道:
“平壤打完,李帅会追。”
“倭人不会让他安安稳稳追。”
“倭营里有一拨不掛名的,也就是先前追杀你的那群人!前头几次都是下死手。”
“可这次平壤城破,他们没怎么露面。”
“沈大人觉得,这是认输了吗?”
沈惟敬沉默下来。
教头抬眼。
猴子也不戳火了。
过了一会儿,沈惟敬慢慢道:
“不像。”
“像把刀收回了鞘里,等下一回再拔。”
莫钦点头。
“我就是怕这个。”
这时,林君从外面掀帘进来。
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她反手压住。
她看了莫钦一眼,又看向沈惟敬。
“沈大人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小西行长不会甘心就这么退。”
沈惟敬道:
“他当然不甘心。”
林君道:
“平壤已经丟了,他想谈,也得先有筹码。”
沈惟敬低头看著自己的腿。
“所以你们觉得,筹码在路上。”
莫钦道:
“八成。”
教头问:
“剩下两成呢?”
莫钦看他。
“路上不止一个坑。”
猴子倒吸一口气。
“你们北方人借人真讲究。”
“別人借人,请吃饭。”
“你借人,先把坑摆桌上。”
莫钦道:
“首先湖北属於中部...”
“另外,你是不是怕了?”
猴子理直气壮。
“怕啊。谁不怕谁傻。”
莫钦道:
“那你还去不去?”
猴子嘖了一声。
“这不是还没谈好价钱吗?”
沈惟敬看著莫钦,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莫小哥,你倒会挑人。”
“我这条腿还没好,教头和猴子一路护我过来,好不容易才把我这条烂命捡回来。”
“现在你一句话,就要把他们带去查路。”
他顿了顿。
“你们觉得前路危险,我信。”
“正因为危险,我才不想借。”
猴子本来还想贫两句,这回没说出口。
教头也没有动。
沈惟敬继续道:
“我这辈子,嘴上欠的债不少,人命债不想再欠。”
屋里安静了一下。
莫钦道:
“我会把人带回来。”
教头忽然开口:
“別说得太满。”
莫钦看向他。
教头的声音,很低沉。
“你现在是小旗,不是一个人。”
“人不是枪。”
“枪断了,换一桿。”
“人死了,就没了。”
这话和韩守义说的,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说的在理,莫钦心里沉了一下。
猴子在旁边嘆了口气。
“你们一个个说得这么重,我都不好意思提加钱了。”
沈惟敬没理他。
他看了一眼屋角的小雅,忽然道:
“她哭了半个时辰。”
莫钦一怔。
沈惟敬道:
“想娘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小雅抱紧那块旧布,把脸埋得更低。
沈惟敬重新看向莫钦。
“莫小哥,你不是嘴厉害吗?”
莫钦看著他。
“什么意思?”
“你把她哄好了,我把人借你。”
莫钦眼皮一跳。
“沈大人,这是军务还是卖艺?”
沈惟敬一本正经。
“军务做到最后,也得看人。”
猴子立刻来了精神。
“有道理。莫旗头,请开始你的表演。”
莫钦看向教头。
教头抱著胳膊,不帮他说话。
莫钦又看向林君。
林君淡淡道:
“你不是说自己成熟很多吗?”
摸了摸头,莫钦道:
“成熟和哄孩子不是一回事。”
林君道:
“带人之前,先学会別把人嚇哭。”
猴子拍了一下大腿。
“这句好。”
莫钦深吸一口气,把白蜡枪靠在墙边,走到小雅面前蹲下。
小雅抬起满是泪的眼睛看他。
莫钦想了半天。
“小雅。”
小雅没说话。
莫钦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
掰成两份。
一块稍大,一块稍小。
他把大一点的饼放在左手。
“这个,是沈大人的嘴。”
沈惟敬眼皮一跳。
“你等等。”
莫钦又把小一点的饼放在右手。
“这个,是沈大人的腿。”
猴子已经开始咬嘴唇。
小雅茫然地看著他。
她听不懂莫钦的话。
沈惟敬冷冷道:
“你拿我哄孩子,还要我自己翻?”
莫钦很诚恳。
“沈大人通晓语言,能者多劳。”
沈惟敬吸了一口气。
“你这人情还没欠,帐已经开始记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意思用朝鲜话低声翻给小雅听。
小雅听完,红著眼睛看向沈惟敬的腿,又看向他的嘴。
没有笑。
莫钦把小饼往大饼后面一藏。
“腿伤了,不要紧。”
他又把大饼往前一摆,两根手指一张一合。
“嘴还在。”
沈惟敬脸黑了。
猴子终於没憋住,笑出声。
莫钦继续认真道:
“沈大人这个人,腿只有两条。”
“嘴像有八条。”
“只要嘴没坏,就不算重伤。”
沈惟敬咬牙翻了一半,后面实在翻不下去。
“莫小哥,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
小雅还是没笑。
她只是看著沈惟敬,又看著莫钦手里的两块饼。
莫钦觉得有点棘手。
他原本以为这个笑话不差。
至少猴子笑了。
可猴子笑,不代表小孩子笑。
林君这时走到小雅身边,也蹲了下来。
她没有抢莫钦手里的饼,也没有故意做鬼脸。
她只是看著小雅,很轻地说了一句。
“他说错了。”
小雅抬头看她。
林君指了指沈惟敬。
“沈大人的腿,伤的是两条里的一条。”
又指了指沈惟敬的嘴。
“可他的嘴,八条都好著。”
沈惟敬愣住。
猴子直接笑倒在火盆旁。
连教头嘴角都动了一下。
沈惟敬怒道:
“林兄弟,怎么连你也学坏了?”
林君平静道:
“实话。”
沈惟敬还想反驳。
可他越气,小雅反而看得越认真。
她看看沈惟敬,又看看莫钦手里的饼,再看看林君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眼泪还掛在脸上。
下一刻,她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声音很小,也不完整。
因为舌头只有半截,笑声含混。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猴子的笑停住。
教头垂了垂眼。
沈惟敬也怔住了。
小雅笑著笑著,又低头哭了。
这次不像刚才那样压著声音。
更像是憋了很久,终於喘出一口气。
沈惟敬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拍了拍床边。
小雅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去。
沈惟敬把那半块饼递给她。
“吃点。”
小雅抬头看他。
沈惟敬嘴上仍旧没个正形。
“別看我,我腿不好,抢不过你。”
小雅低头,把饼接了过去。
莫钦站起身。
沈惟敬看向他。
“行。”
莫钦道:
“人借我?”
“借。”
沈惟敬指了指教头,又指了指猴子。
“这两个,你带走。”
猴子立刻道:
“沈大人,你答应之前,能不能问问我们的意见?”
沈惟敬道:
“你的意见不值钱。”
猴子捂胸。
“伤人。”
教头看向沈惟敬。
“你这边?”
沈惟敬拍了拍自己的腿。
“我这条腿现在跑不了。”
“真有人来杀我,我也只好靠嘴。”
猴子道:
“那你嘴这么多,至少能拖住八个。”
沈惟敬冷笑。
“你再说,我现在先拖住你。”
教头沉默片刻,点头。
“我去。”
猴子嘆了口气。
“得,坑都挖到门口了。”
“不跳显得我不合群。”
沈惟敬看著莫钦,声音压低了些。
“不是白借。”
莫钦点头。
“条件?”
“你欠我一个人情。”
莫钦笑了。
“沈大人果然不做亏本买卖。”
沈惟敬也笑。
“我腿都这样了,再不赚点人情,岂不是亏到姥姥家?”
“行。”
莫钦道:
“我欠你一个。”
沈惟敬点点头。
“还有。”
莫钦看著他。
沈惟敬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带他们回来。”
屋里一静。
沈惟敬看向小雅。
“这孩子已经少了一个娘。”
“別让她再少两个会逗她笑的叔叔。”
猴子原本还想贫两句,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教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轻轻点了点头。
莫钦看著沈惟敬。
这一次,他没有嘴欠。
“我带他们回来。”
沈惟敬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道:
“滚吧。”
莫钦转身要走。
小雅又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唔……”
莫钦回头。
小雅拿著那半块饼,像是想说什么。
可是说不出来。
她急得眼睛又红了。
林君走过去,低声问了两句。
小雅慢慢抬起手。
她指了指莫钦,又指了指门外。
然后把两只小手合在一起,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回拢。
沈惟敬看懂了。
他低声道:
“她让你平安回来。”
莫钦怔了一下。
小雅用力点头。
莫钦看著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笑了一下。
“行。”
“回来以后,让林君再给你说沈大人八张嘴的故事。”
沈惟敬怒道:
“你还来?”
林君淡淡道:
“不是八张嘴,是八条嘴。”
猴子彻底绷不住了。
小雅也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很轻。
但没哭。
莫钦起身,拿起白蜡枪。
出了屋子,风一下灌进来。
刘皋早就在院外等著,抱著狮头盾,冻得鼻尖发红。
燕七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弓背在肩上,眼睛看著远处雪地。
林君站到莫钦身边。
教头走出来,站到莫钦左后侧。
猴子伸了个懒腰,嘴里叼著,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半块饼。
“走吧,莫旗头,你真是个扑街...”
出了城,几人走出去老远,莫钦想不过,回头看了一眼。
加上自己,六个人。
不多。
放进大军里,什么都不算。
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队。
林君神色平静。
刘皋抱著盾,还在小声问猴子“扑街到底什么意思”。
燕七已经蹲下,看雪地上的脚印。
教头沉默。
猴子嘴里嚼著饼,眼睛却亮得很。
莫钦把白蜡枪往肩上一横。
“燕七前头看路。”
燕七点头。
“刘皋护左。”
刘皋把狮头盾往身前一顶。
“明白。”
“教头压右。”
教头嗯了一声。
“猴子殿后。”
猴子指了指自己。
“我殿后?你確定不是让我方便跑路?”
莫钦道:
“你腿短,跑不快。”
猴子怒道:
“你侮辱我可以,不能侮辱我的逃命本事。”
莫钦没理他,看向林君。
“你跟我中间。”
林君道:
“我知道。”
莫钦点头。
“那就当我,熟悉一下,怎么当小旗。”
刘皋咧嘴一笑。
“钦哥,有那味儿了。”
莫钦看他。
“再叫钦哥,罚你扛猴子。”
猴子立刻道:
“我反对。”
“反对无效。”
几人正要走,燕七忽然抬手。
所有人脚步一停。
他没有看前方,而是蹲下身,用指尖拨开积雪。
雪下露出一条被踩乱后,又被新雪盖住的车辙。
燕七道:
“有车往南。”
他又往旁边拨了拨。
“也有车往东。”
刘皋问:
“车往东怎么了?”
燕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顺著那道车辙往前看。
风雪里,隱约传来一点极轻的声响。
吱呀。
吱呀。
像车轮碾过冻土。
猴子嘴里的半块饼停住了。
“这声音……”
教头抬眼,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刘皋把狮头盾往前一横,下意识挡在林君面前。
燕七站起身,弓已握在手里。
风雪深处,一辆空车,慢慢滑了出来。
没有人赶车。
也没有马。
车辕上掛著半截断韁,断口被冻得发硬,隨著车身晃动,一下一下敲在木板上。
吱呀。
吱呀。
车板上空空荡荡。
只有一团被雪盖住的东西。
燕七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看车辙,又看车底,確认没有绊线和伏弩,才慢慢走过去,用弓梢拨开上面的雪。
雪一散开,刘皋脸色当场变了。
那是一只手。
手腕上绑著明军护臂。
五指张开,冻得僵硬,像是在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林君压低声音:
“別碰。”
莫钦走到车前,低头看著那只手。
护臂上的血,已经冻黑。
车板边缘,还有几道被拖出来的暗色痕跡。
这不是隨手扔来的。
是有人特意送到这里来的。
也就在这时,莫钦接到私信。
【匿名:九头鸟,平壤城墙上没死,算你命硬。】
下一行很快跟上。
【匿名:敢追,就来。】
莫钦脚步没动。
猴子慢慢把嘴里的饼咽了下去。
“这坑……”
“还真会自己送上门啊。”
教头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莫钦。
“別动尸首。”
莫钦点头。
他没有碰那只手,只是抬眼看向东边的风雪。
那里已经没了人影。
只有车辙,从雪里一路延伸过来,又被新雪一点点盖住。
莫钦握紧白蜡枪,声音低了下来。
“这不是送给明军看的。”
林君看著那只手。
“是给我们看的。”
莫钦没有反驳。
他回头看向猴子。
“去前营。”
“找韩把总。”
猴子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明白。”
他说完,转身就窜进风雪里。
刘皋抱紧盾,低声骂了一句。
莫钦看著空车,明白了一件事。
一直有人,盯著他们!
而且,已经把战书送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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