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时,大家更加慎重,没有按原路走。
教头建议绕北坡。
猴子先探了一段,確认没埋伏后。
队伍才带著两个活口和塘马遗物往回撤。
雪是越来越厚。
天色压得很低,像隨时会塌下来。
如云层进一步加厚,会发展为雨层云,出现中到大雪。
莫钦走在队伍中间。
这次他压著脚步,没有走快。
刘皋护著金允直和那个朝鲜少年。
少年心有所思,一路都在回头看旧驛方向。
刀疤老兵拍了拍少年的后颈,说了句朝鲜话。
少年低下头。
金允直翻译道:
“他说,活著,才能报仇。”
刘皋听完,低声道:
“这老头话不多,但是挺会讲道理。”
金允直,苦笑了一下。
风从坡下卷上来,雪粒打在脸上,触感像细碎的砂。
猴子忽然凑到莫钦身边。
“先前,我赌你会追。”
莫钦看他。
“真会说笑,我现在可是莫旗头!”
“所以我输了。”
猴子笑了一下。
“但输得挺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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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钦道:
“你还挺会安慰自己。”
猴子摇头。
“不是安慰。”
他回头看了一眼旧驛方向。
“那林子里至少还有两队人。我以前吃过亏。”
莫钦沉默片刻。
“无事,后面有的是机会,宰了他们!”
教头走在另一侧,淡淡道:
“觉得自己能贏的时候,最容易追上去。”
莫钦看向他。
教头道:
“优势在握的时候,谁都想多咬一口。”
“可多咬的这一口,就可能掉到坑里。”
林君在旁边接道:
“旧驛还不算是坑。”
刘皋皱眉。
“那是什么?”
“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林君没有理他。
她继续道:
“是他们计划的前奏。”
这时,猴子一把扯住短銃手的头髮,把他脸抬了起来。
“混帐东西!你们来了多少人!”
短銃手咬牙,还是不说。
莫钦低声道:
“丟了平壤,接下来他们必须打断明军的势。”
教头看向他。
莫钦继续道:
“清流会保持实力,接下来瞄的就是碧蹄馆,那里就是他们翻盘之战。”
林君没反驳。
她只是道:
“这一点,我们都清楚。菊隱社现在想尽一切办法,去削弱我们。”
“而清流会则是下杀手的哪一方。”
刘皋听得烦躁。
“下杀手?他们想干嘛?”
莫钦回头看他。
“想弄死李帅。”
刘皋脸色一下变了。
此时此刻,莫钦的胸口,也在堵得慌。
李如松若真死在碧蹄馆,后面的歷史会变成什么?
辽东军会不会大乱?
明军玩家会不会崩?
朝鲜会不会从那一刻开始,彻底滑向他都不认识的方向?
莫钦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怕。
就像那个时候,如果他不死...
想到这里,他低声道:
“走快点。”
“把消息带回去。”
眾人加快脚步。
风雪里,刘皋抱紧盾,忍不住问:
“钦哥。”
“嗯?”
“后面真的很危险吗?”
莫钦看著南边,声音很轻。
“先前攻平壤,都只是小儿科!”
刘皋想了想。
“那到时候,我就多带几块板。”
莫钦一怔。
刘皋认真道:
“俺以前门板也碎过。”
“后来换了盾。”
“盾也碎过。”
“那就再换,再多带。”
“前面有大坑,就多带门板。”
猴子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
“刘兄弟,你这话讲得有水平。”
刘皋挺了挺胸。
“那可不,我现在可是个刀盾手。”
回到平壤前营时,韩守义正在营外等。
见他们回来,他脸上的紧绷,才鬆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復成那副黑脸。
“人带回来了?”
莫钦看了一眼身后。
所有人都在,金允直,刀疤老兵,朝鲜少年,也是完好无损。
两个活口被捆著。
塘马的军牌和鞍袋也带了回来。
莫钦道:
“回来了。”
韩守义冷哼一声。
“这次像个样子了。”
莫钦没有笑。
韩守义看出不对,眼神一沉。
“出了什么事?”
莫钦把东西递过去。
“塘马死了。”
韩守义脸色冷下来。
莫钦继续道:
“动手的人,是倭军的挺进队。”
“他们在有意识地杀探子,断塘马,准备设伏。”
韩守义看向他。
“此事非同小可,见了大帅,再从长计议!”
莫钦道:
“是。”
韩守义一把抓过短銃手和先前的假嚮导,拖进帐中。
半个时辰后,莫钦等人被带到中军帐外。
进去之前,林君忽然叫住他。
“莫钦。”
莫钦停下。
她道:
“我知道你再想什么。但进去以后,见到李如松,別说不能追。”
莫钦看她。
林君道:
“你说这三个字,李如松不会听。”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军务,你说的是答案。”
莫钦沉默。
林君看著他,声音压得很低。
“军中只认证据。”
“塘马怎么死的。”
“假嚮导怎么引的。”
“马蹄为什么乱得太整齐。”
“你可以说这些。”
莫钦道:
“如果他还是追呢?”
林君看著他。
“那就说明,这不是你能拦住的事。”
莫钦的鼻子,重重呼出两道气。
教头也凑过来,想了一下,他低声道:
“华夏联盟,以前也有过你这样的人。”
莫钦抬眼。
“哪样?”
“热血,聪明,觉得自己能力挽狂澜。”
莫钦示意他继续说。
教头道:
“那是在战国的时候,当时我们在楚国线。”
“那小子当著楚王的面,说那一仗不能打。”
“他说错了?”
“没有。”
“结果呢?”
“被楚王砍了。”
风雪一静。
教头道:
“他的话,没说错。”
“但他的表达方式错了。”
“他说的不是军务,是天命。”
“君王最不爱听別人替他讲天命。”
他看著莫钦。
“李如松不是楚王。”
“但他同样是主帅。”
“你想救人,就用这个世界听得懂的话。”
莫钦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知道了。”
韩守义从帐里出来,正好听见最后几个字。
他看了莫钦一眼,冷冷道:
“知道就进去。”
中军帐內,灯火很亮。
李如松甲仍未卸。
地图铺开,平壤以南的道路,山口,驛站,林线一览无余。
沈惟敬坐在一旁,嘴却还没閒著。
周虎,查大受,高彦伯,还有几名將领都在。
韩守义把塘马军牌,鞍袋,假嚮导口供一一放到案上。
李如松看著案上的军牌。
只是问:
“塘马什么时候出的?”
韩守义答了。
李如松又问:
“什么时候发现?”
莫钦答:
“旧驛后坡。”
“人还剩一口气。”
“说了什么?”
莫钦道:
“有埋伏。”
“別追。”
帐中安静了一瞬。
有將领皱眉。
“別追?”
这两个字,太刺耳。
平壤刚胜,倭人南撤,明军士气正盛。
这时候说別追,像是往火上浇一瓢冷水。
李如松看向莫钦。
“你怎么看?”
莫钦抱拳。
他想说不能追。
这三个字,几乎已经顶到喉咙口。
可那句话,在脑子里响起。
军中说军务。
不说天命。
莫钦低头看著地图,斟酌著,慢语道。
“倭人是真退。”
“埋伏也是真。”
帐中几人皱眉。
这话听著矛盾。
莫钦继续道:
“小西行长退得急,是真的。”
“日军丟輜重,也可能是真的。”
“前锋追上去能砍到人,更是真的。”
“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现在追击的好时候。”
李如松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旧驛动手的人,是谁?”
莫钦道:
“是倭营的助力。”
“倭寇挺进队。”
沈惟敬眼皮一动。
“那些来歷不明的人?”
莫钦没有直接答,自己没法说乐园和玩家的事情。
沈惟敬看向地图。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低声道:
“那就麻烦了。”
李如松看向他。
沈惟敬道:
“小西刚丟平壤,退是真退。”
“可他不蠢。”
“退的时候,也是击的好时候。”
“若有人在旁边提醒他,在退路上设伏,那就说的通了。”
莫钦心中一动。
他看向沈惟敬。
沈惟敬装作无视,只盯著地图。
李如松看向莫钦,问道:
“那你觉得,该不该追?”
来了!
莫钦心口一沉。
这个问题不好答。
自己说不追?
平壤刚下,倭人南撤,战机就在眼前。
若坐在平壤不动,等日军从容收拢残部,再与南面诸將合势,平壤这一仗的势就会弱。
朝鲜那边在看。
辽东军在看。
京师也在看。
可要是追?
前头就是碧蹄馆!
莫钦强忍衝动,最后道:
“该追。”
帐中几人都看向他。
莫钦补了一句:
“但不能当他们真的乱了。”
“更不能当他们只是在逃。”
李如松的眼底,掠过一缕精光。
“继续。”
莫钦道:
“塘马加倍。”
“夜不收前出。”
“前锋不能孤进。”
“传令暗號要换。”
“朝鲜嚮导的话,不能只信一个。”
“遇上太顺利的军情,先疑三分。”
有將领冷哼。
“那若处处疑,仗还打不打?”
莫钦抬头。
“打。”
“但不能按他们,设计好的路打。”
帐中又静下来。
沈惟敬忽然笑了。
“莫小哥这话难听,但帐算得不差。”
李如松看他。
沈惟敬撑著膝盖,慢慢坐直了些。
“李帅,有句话不大中听。”
“说。”
沈惟敬道:
“平壤捷报往北一送,京里现在最爱看的,不是咱们守的又多稳。”
“而是咱们追的有多远。”
帐中微静。
沈惟敬继续道。
“有人会说,平壤既下,倭寇既退,李提督为何不乘胜南压?”
“也有人会说,辽东兵锋若止於平壤,是惜身,是怯战,是坐失天功。”
“这些话,未必今日就到。”
“但路上已经有人替它们铺好了。”
莫钦的后背,开始微微发冷。
自己还是太年轻。
京师那边,绝对有人会推这口风。
自己似乎忘了,当初降临世界的时候。
频道里有人说过,除开辽东线,还有京师线。
敌方在京师的那些人,不可能吃乾饭。
李如松没接沈惟敬的话。
他只是看著莫钦。
“你这是怕我死?”
这一句,份量极重,帐中空气顿时一凝。
几个將领脸色微变。
莫钦喉咙发紧,但他不能退。
“是。”
李如松问:
“若我不追,小西行长收拢残兵,王京倭军重新合势。”
“平壤这一仗,死的人算什么?”
“朝鲜北边刚稳的人心,算什么?”
“辽东军这口气,又算什么?”
莫钦答不上来。
李如松语气平静,並未动怒。
“战场不是知道有坑,就能不走。”
“有些坑,就在路中间。”
“你要过去,就得踩。”
莫钦明白了。
李如松听懂了意思。
但他看见了危险,也仍然要往前走。
这就是歷史惯性,但靠个人是阻挡不了的。
“呵”,吐出了这口气,莫钦也只能赞同。
隨即李如松,在地图上一点。
“传令。”
帐外的亲兵,立刻应声。
李如松下令:
“三千为锋。”
“两翼外压。”
“后队接应。”
“火器队压住迴路。”
“塘马加倍。”
“夜不收前出。”
“暗號重换。”
“朝鲜嚮导,三人互证。”
“谁贪功孤进,斩。”
眾將齐齐拱手,齐声应道:“是!”
李如松转而望向莫钦,沉声开口:“倭军败退,决然挡不住追兵。”
莫钦俯首不语。
“如若有伏,也可凭智计周旋,护得外出將士多存性命。”
李如鬆缓声唤道:“莫钦。”
“你初学领兵归来,尚且稚嫩。”
“来日疆场,须继续歷练习练。”
莫钦躬身抱拳,正色应道:“谨遵將令!”
踏出中军大帐,漫天风雪迎面狂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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