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早一步出帐,正等著莫钦。
“该说的都说了,別摆著一张丧气脸。”
莫钦无奈摇头:“实在拦不住啊,属实有心无力。”
林君並未劝慰,径直问道:“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莫钦摸著下巴,:“多召集人手,人多好办事!”
而在平壤以南,靠近王京的废弃驛镇外。
一排排沉默的人影,立在风雪里。
人数约莫有四千。
这些人,不是临时凑起来的散兵。
他们来自乐园,也就是这次清流会的主力!
有章京。
有佐领。
有包衣。
有披甲。
有旗下奴才。
有人本该在关外旧营牧马。
有人本该在西北押粮。
有人本该死在另一条年岁的战场上。
可到了这里,他们仍只认一件事。
旗在哪里。
令从哪里下。
谁是主子。
高处,一面黑旗卷著,没有展开。
胤禵站在黑旗下。
左眉的断痕,在雪光里,显得更冷。
他面前摆著地图。
平壤,开城,王京,碧蹄馆。
几条驛路,几处山口,几段林线,都被黑色细线標出。
地图边上,另有一条细线,通向一处旧驛。
自从小西行长,从平壤败退之后,曾在半路见过胤禵派去的人。
那人只给了小西一句话:
明军必追。
危机,危机,危险之中,才有机会!
这些话,小西行长都听得懂。
他是商人式的將领。
最懂一件事:真货里最適合掺假货。
他们要等明军追出来。
等日军的饵,把明军引到碧蹄馆附近。
再把那一刀补进去。
一个章京快步上前,跪地。
“王爷。”
胤禵没有抬头。
“说。”
“菊隱社,在旧驛失了手。”
“短銃手被擒。人多半已经送到李如松案前。”
胤禵神色不变。
“那女人呢?”
“已退。”
“损了几人?”
“两人。”
胤禵冷笑一声。
“她倒是捨得。”
章京低头,不敢接话。
胤禵看著地图上的旧驛圈痕。
“李如松会起疑。”
“莫钦会看出计划。”
“但歷史惯性,他们无法阻止。”
过了一会,又有亲卫从雪中来,跪在帐外。
“王爷。”
“何事?”
那亲卫声音压低。
“四爷的人到了。”
闻言,胤禵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帐中的几名章京,都同时低下头。
胤禵过了半晌,才问:
“哪一个?”
亲卫道:
“年羹尧。”
风雪一静。
胤禵笑了。
笑意很假,毫无暖意。
“四哥倒是捨得。”
抬眼,胤禵看向帐外。
“请。”
那个请字,说得平静。
可帐中的章京,都听出了里面的不悦。
帐帘被掀开。
外头的雪,灌进来一点。
来人没急著说话。
他先在门口停了一息,把靴底的雪蹭乾净,才迈进帐中。
四十余岁,身量极高,却不是横著长的壮汉。
肩宽,腰窄,人瘦长,像柄被藏进鞘里的重刀。
脸型偏长,颧骨略高,眉骨和眼窝都很深。
下頜蓄短须,修得极整齐。
深色大氅下,是改过的暗青鳞甲,甲叶压在衣里,走动时几乎不响。
腰间一柄柳叶长刀,刀鞘旧而乾净。
左侧掛短銃,右侧掛令牌。
最醒目的是他的手。
指节长,虎口厚,掌心有笔茧,也有刀茧,弓茧,韁绳磨出的旧痕。
那不是单纯武夫的手。
是能批奏摺,也能拔刀杀人的手。
他眼睛不大,半垂著,像没有精神。
可一抬眼,帐中的章京。都不自觉把腰低了半寸。
他叫年羹尧。
年亮工。
在他走进这座雪帐前,很久以前,也曾有一夜雪。
雍正三年,十二月。
年府里没有军鼓。
没有大帐。
没有川陕督抚的案牘。
只有一张案。
案上压著九十二款大罪。
旁边放著一杯酒。
年富被斩的消息已经到了。
诸子发配极边的旨意也到了。
年贵妃已死。
最后一层顾念,也没了。
年羹尧看著那杯酒,很久没有动。
他不是怕死。
他只是没想通。
他不是没为四爷办事。
平西藏。
平青海。
坐镇川陕。
最难办的军国大事,他都替四爷办了。
可四爷成了皇帝。
他却还把那个皇帝,当成藩邸里的四爷。
这一点,才是他的死因。
他伸手去拿那杯酒。
杯沿刚碰到唇边,屋里的烛火忽然一静。
白光从案上那九十二款罪名之间浮出来。
【检测到高价值歷史人物。】
【检测到军政复合型人才。】
【检测到强烈生存残念。】
【乐园权限介入。】
【道具启动。】
【是否继续活下去?】
年羹尧抬眼。
白光里走出来的,不是穿龙袍的雍正。
而是旧日藩邸里的四爷。
清瘦,眉目紧,眼神亮得像案上硃批。
胤禛看著他。
“年亮工。”
年羹尧手里还端著那杯酒。
笔直看著来人。
年轻的胤禛道:
“我耗费道具前来,要的不是春风得意的年羹尧。”
“也不是坐镇川陕的年大將军。”
“我要的是现在的你。”
年羹尧看著他。
“现在的奴才?”
胤禛道:
“快死过一回的人,才知道刀该收在哪里。”
“功高的人,不一定会打仗。”
“功高又快死的人,才知道什么叫代价。”
年羹尧低头,看著杯里的酒。
“皇上要奴才活?”
虽然自己现在还只是四阿哥,但胤禛没有纠正那个称呼。
他只说:
“活。”
“帐还没算完。”
年羹尧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把酒杯放回案上。
“嗻。”
下一刻,白光吞没了那间雪夜里的屋子。
也吞没了那杯没喝完的酒。
帐帘落下。
年羹尧抬头,先看了一眼地图。
头也不回的问道:
“火绳几成干?”
旁边一名章京愣了一下。
“回年大人,六成。”
年羹尧抬眼。
“六成?”
章京喉头一紧。
年羹尧的声音,不怒自威:
“仗还没打,火绳先湿。”
“死的是谁?”
帐中没人答。
年羹尧道:
“死的是传令的人。”
“掌嘴。”
亲卫上前。
啪。
啪。
两记耳光落下。
那章京跪著,半声不敢出。
年羹尧没有再看他。
隨后,他才向胤禵垂首。
“奴才年羹尧,见过王爷。”
胤禵看著他。
“四哥让你来,是帮本王,还是盯本王?”
帐中诸人,头压得更低。
年羹尧垂眼。
“四爷给奴才八个字。”
胤禵道:
“说。”
年羹尧道:
“帮十四弟,斩李如松。”
胤禵眯了眯眼。
“十四弟?”
年羹尧道:
“四爷原话。”
胤禵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记得清楚。”
年羹尧道:
“奴才靠记军令活。”
胤禵看了他片刻,转身指向地图。
“小西已经照本王的意思,在碧蹄馆方向布了第一层。”
“菊隱社的那西洋女子,也派人去了。”
“你怎么看?”
年羹尧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道:
“外层可以。”
胤禵看著他。
“只是可以?”
年羹尧道:
“小西行长用真败藏假路,路子没错。”
“那女人杀塘马,断夜不收,也没错。”
“但只够让明军瞎。”
“不够让李如松死。”
帐中一静。
胤禵道:
“本王的局,你要全否?”
年羹尧道:
“旧驛已经露了。”
“塘马露了。”
“假嚮导露了。”
“明军暗號会换,塘马会加,前锋不会再孤。”
他把图往前推了半寸。
“原局再用,是送功。”
胤禵的眼神冷下来。
“年亮工,这是本王的局。”
年羹尧垂首。
“所以奴才先替王爷拆了它。”
帐中的章京,脸色都变了。
胤禵道:
“放肆。”
年羹尧道:
“王爷若要听好话,奴才现在跪下。”
他抬眼。
“王爷若要李如松死,旧局必须烧。”
胤禵看著他。
不喜欢。
从年羹尧踏进这座帐的第一息开始,他就不喜欢。
这个人自称奴才,却没有半点软。
他低头,是因为清廷规矩。
不是因为怕自己。
可胤禵不能不用他。
因为这是四哥的人。
也因为这个姓年的,確实能把一场散乱伏杀,改成一场军门手术。
过了片刻,胤禵道:
“那你说,怎么改?”
年羹尧伸手,指向王京北线。
“倭人那边,不能当一支军看。”
“他们各自有心。”
胤禵没说话。
年羹尧道:
“小西行长刚丟平壤,最怕再被明军咬住。”
“他能给败相。”
“不能做刀口。”
“宇喜多秀家要稳王京大局,年轻,身份高,不会轻易把本队丟给我们。”
“小早川隆景老,稳,能看破绽。”
“他不会替王爷合作。”
“但他会抓住明军前后脱节的机会。”
“立花宗茂是半个精锐,可接明军第一锋。”
“他不怕硬碰。”
“但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真正目的。”
“吉川广家可以压阵,不宜暴露。”
胤禵眯上眼。
“你把倭人也算进去了。”
年羹尧道:
“他们只要照著自己的性子动,就够了。”
胤禵终於露出一点真切的兴趣。
“继续。”
年羹尧手指落回明军追击线。
“原局,是引三千。”
“现在恐有变。”
胤禵道:
“有变?明军若是三千变万人呢?”
年羹尧道:
“好事。”
帐中几人同时抬眼。
胤禵问:
“好在哪里?”
年羹尧没有点李如松的帅旗。
他点在前锋与后继之间,那条被雪线遮住的窄路上。
“三千人,只能围。”
“一万人,有腰。”
他的声音很平。
“有腰,就能断。”
胤禵看著那处。
“断哪里?”
年羹尧道:
“先断耳。”
“塘马,夜不收,传令。”
“让他听不清。”
他手指一移。
“再乱眼。”
“侧旗,嚮导,火把,败兵。”
“让他看不准。”
第三指,落在前锋与后队之间。
“最后压腰。”
“让前锋觉得后面还在。”
“让后队觉得前面还能撑。”
“让中军一息一息变薄。”
胤禵道:
“李如松呢?”
年羹尧道:
“他若进,护卫会薄。”
“他若停,前锋会乱。”
“他若退,锐气会折。”
年羹尧抬眼。
“王爷要的不是杀一队明军。”
“是让李如松在最不该孤的时候,孤出来。”
帐中火盆,轻轻炸了一声。
过了片刻,胤禵追问问:
“莫钦呢?”
年羹尧手指停了一下。
“世界榜一?九头鸟?”
胤禵道:
“你怎么看他?”
年羹尧道:
“有胆,有力,有运。”
胤禵笑了笑。
“你也觉得他棘手?”
年羹尧道:
“能孤身先登的人,都棘手。”
胤禵看向他。
年羹尧继续道:
“但他刚学会带人。”
“这种人,最怕身后死人。”
“他能救眼前的人。”
“救不了所有被我点过名的人。”
这句话落下,胤禵眼神微动。
他听懂了。
年羹尧不是要和莫钦斗勇。
他要让莫钦分心,让他露出破绽。
胤禵道:
“年亮工。”
“奴才在。”
“这局若成,功算本王的。”
年羹尧垂眼。
“本该如此。”
胤禵眼神微冷。
“若败呢?”
年羹尧道:
“奴才担军令。”
胤禵道:
“四哥也这么说?”
年羹尧抬眼。
“四爷只问结果。”
“败了,谁担都一样。”
胤禵看著他,很久没有说话。
隨后,他转身走出帐外。
风雪顿时扑在两人身上。
四千人仍立在雪里。
胤禵往前一步。
所有人同时低头。
他看著雪地深处,用足气力。
“从一开始,本王要的,就不是替倭军守城。”
“本王要的,是李如松的脑袋!”
最前方,数百名披甲旗丁齐齐跪下。
“嗻!”
胤禵道:
“他死,明军锐气断。”
“他死,辽东军心乱。”
“他死,平壤大胜,不过是一场送他上路的鼓乐。”
四千人同时叩首。
“嗻!”
年羹尧站在胤禵半步之后,忽然开口。
“碧蹄馆一役。”
“不爭声望。”
“不许为私利乱阵。”
他抬眼,看向后方那些,墙头草一般的日方玩家和雇来的亡命人。
“你们打仗像抢饭。”
“抢得快。”
“死得也快。”
有人脸色变了。
年羹尧淡淡道:
“死,不是罪。”
“乱令,才是罪。”
“谁乱令。”
他顿了顿。
“我亲手剁了他。”
没人敢回嘴。
因为年羹尧看他们的眼神,不像在看人。
像在看一批还能不能用的牛马。
胤禵没有阻止这越界之举。
他甚至觉得,这人確实好用。
可惜。
不是自己的奴才。
至少,不全是。
风雪压下。
黑旗终於展开。
四千人马沉默起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雪夜。
片刻后,胤禵笑了。
“年亮工。”
“奴才在。”
“替本王,把李如松的腰剖开。”
年羹尧垂首。
“嗻。”
而在平壤城外,明军的火把,也正一支支亮起。
军令传下。
先动的是夜不收。
是塘马。
是前锋哨探。
莫钦站在前营外,紧握白蜡枪,林君在身旁。
刘皋抱盾走了过来。
燕七站在他身后,弓已上好弦。
教头和猴子也从风雪里过来。
更远处,是陆续聚拢的明军阵营玩家。
臥龙的私信来了。
【臥龙是成都的:听说你没拦住。】
莫钦看了一眼私信。
回道:
【中部九头鸟:没拦住。】
臥龙很快回:
【臥龙是成都的:那就护。】
中军方向,號令声传开。
“明日卯时。”
“前锋南下。”
“追。”
一个字,压住全营。
莫钦转过身,看向所有人。
他把白蜡枪横在肩侧,低声道:
“明天,我们就跟著李帅走。”
“把他安全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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