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枪桿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天还未亮。
    平壤的南门外,雪压在城墙缺口上,那是一片灰白。
    城外的火把,开始一支接一支亮了起来。
    甲叶相碰,马鼻喷白。
    刀鞘,枪桿,弓袋,火药匣,在风雪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平壤刚胜。
    胜仗的这股热乎气,还没散。
    从辽东渡江到现在,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气。
    这口气,没人愿意在平壤城里白白放掉。
    南门外的校场上,李如松的家丁营,已列好了阵。
    这些人不是普通兵。
    多是跟著李家,打惯了硬仗的精锐轻骑。
    马好,甲好,人也精悍!
    天还没亮,他们已经把马肚带重新勒紧,把刀从鞘里抽推数次,確认没有被雪水冻住。
    所有人检查弓弦,把火绳又多包了一层油布。
    塘马在候令。
    夜不收在远处换马。
    李如松披甲立在高台上。
    韩守义和周虎在台下。
    查大受,高彦伯,李如柏等几名將领立於一侧。
    沈惟敬坐在旁边的矮凳上,身上裹著厚衣发抖,可眼睛很有精神。
    莫钦站在台下,身子微微前倾。
    看样子,像是有话要说。
    他身后,是林君,刘皋,燕七,教头,猴子。
    韩守义远远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
    那眼神很清楚。
    有话就快说。
    別憋著。
    莫钦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
    “李帅。”
    李如松低头看他。
    “说。”
    莫钦抱拳。
    “在下斗胆,恳请大帅切勿追深。”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將领的脸色就变了。
    莫钦没有停。
    “倭人是真退,但未必是真乱。”
    “平壤刚下,咱们士气正盛,前锋一旦追得太快,前后之间就会有缝。”
    “那条缝,就是他们要等的地方。”
    高台上,李如松没有立刻说话。
    一名將领冷声道:
    “莫小旗,你敢替李帅断战局?”
    莫钦看了他一眼,没回嘴。
    他知道这话不好听。
    一个小旗,在这种时候,当眾说切勿追深,很容易被人听成怯战。
    可这话必须说。
    李如松闷声道:
    “你想让我不追?”
    “不。”
    莫钦回答得很快。
    “我想让李帅別孤著追。”
    这句话落下,沈惟敬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刚好让周围几人都听见。
    “李帅,莫小哥这话难听,但帐算得不差。”
    韩守义看了他一眼。
    沈惟敬脸皮厚,当没看见。
    他裹著厚衣,腿还架著,却照样把话说得慢悠悠。
    “平壤刚下,倭人南撤,三千轻骑追,是求快。”
    “这个快,是对的。”
    “可若有人专门守著这三千人的快,那快也容易成短命。”
    他抬手,指了指台下。
    “莫小哥不是挡李帅的路。”
    “他是怕这三千人追出去以后,后头没人接应。”
    “说白了,他想护李帅,也想护这三千家丁营。”
    李如松看了沈惟敬一眼。
    “你也觉得该加人?”
    沈惟敬道:
    “我觉得该加后手。”
    这句话说得比加人好听。
    加人像露怯。
    加后手,像稳一手。
    李如松眼神微动,却仍没有鬆口。
    “平壤刚克,城防要留人,伤兵要安置,粮草要清,火器要修。”
    “倭人南撤,战机不等人。”
    “若把军势拖重了,追不上。”
    这话也对。
    莫钦心里很清楚。
    若把所有人都压出去,当然稳一些。
    可人一多,就慢。
    队伍一重,就拖。
    平壤刚拿下,城里还乱,伤兵未清,粮草未整,火器还要修。
    李如松要抓战机,就不可能等后方全部慢吞吞整齐再走。
    三千轻骑先追,確实快。
    但也確实薄。
    这就是难处。
    李如松继续道:
    “本帅领兵,不是今日才知道埋伏二字。”
    他说到这里,语气重了三分。
    “莫钦。”
    “在。”
    “你有功。”
    “但有功,不等於能替三军拿主意。”
    莫钦胸口一紧。
    韩守义眼皮也跳了一下。
    刘皋下意识想说话,被林君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李如松看著莫钦。
    “本帅会加塘马。”
    “会换暗號。”
    “会令前锋不可孤进。”
    “但三千精锐,仍要先动。”
    “战机若失,后头加三万人也没用。”
    这话落下,台下安静了一瞬。
    论行军打仗,莫钦在李如松面前,確实连学生都算不上。
    他能知道碧蹄馆有坑。
    可知道有坑,不等於能替李如松指挥这场追击。
    莫钦只能抱拳。
    “是。”
    他退了下来。
    刘皋急得低声道:
    “这就完了?”
    猴子小声道:
    “难不成你还想衝上去抱李帅大腿?”
    刘皋瞪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钦哥刚才说得挺明白啊。”
    猴子嘆了口气。
    “说得明白,不等於大帅要听。”
    林君看著莫钦。
    莫钦脸色没变,可握枪的手很紧。
    她低声道:
    “昨天晚上,你睡得不是挺沉吗?我还当你想开了。怎么现在又去说这个?”
    莫钦道:
    “能不急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林君,猴子,教头几个人能听见。
    “碧蹄馆那里有坑。”
    “日军肯定有埋伏。”
    “清流会主力在平壤没出来,说明他们也在等。”
    “李如松要是出事,这条线后面会变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
    林君道:
    “急也没用。”
    莫钦看她。
    林君望向高台。
    “你刚才是在劝李如松改军令。”
    “他不会听。”
    “不是你说错了。”
    “是他不能因为一个小旗的判断,把整场追击按住。”
    莫钦不语。
    林君继续道:
    “你如果说不能追,他更不会听。”
    “你说三千轻骑不能孤著追,他听进去了一半。”
    “这就够了。”
    “这哪里够?”
    “够开一个口子,还有运作的空间!”
    莫钦看向她。
    林君道:
    “塘马加倍。”
    “暗號重换。”
    “前锋不可孤进。”
    “这些都是他说出口的军令。”
    “我们不爭大令。”
    “爭小令。”
    “他不肯现在加重前锋,那我们就想办法让別人跟上去,做接应。”
    猴子在旁边插了一句:
    “翻译一下,就是別和主帅硬槓,换个方向绕过去。”
    教头道:
    “难得见你说话,这么有条理。”
    猴子笑了一下。
    林君没理他们。
    她只是看著莫钦,急促说道。
    “李如松的三千轻骑,是枪尖。”
    “枪尖当然要快。”
    “但枪尖后头,不能空。”
    莫钦眼神一动。
    对。
    李如松留下了缝隙。
    他不能让李如松取消追击。
    但他可以让更多人跟上去!!!
    只需要跟在后面!
    这样做不会拖慢三千轻骑。
    又可以保证出现危险,可以及时支援!
    莫钦转头看向周虎。
    周虎似乎早就预判到他会看过来,脚步一停。
    两人隔著风雪对视。
    周虎开口:
    “小子有事?”
    莫钦走过去。
    “有个忙。”
    周虎道:
    “你说有个忙,就不像小忙。”
    莫钦道:
    “这次確实不小。”
    周虎看著他。
    莫钦压低声音:
    “李帅要三千轻骑先动,我拦不住。”
    “也不该拦。”
    “但三千人后头,必须有人接应。”
    周虎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莫钦道:
    “我不要你违令。”
    “我们只要把李帅刚才说的几条军令做实就行。”
    “塘马加倍。”
    “暗號重换。”
    “前锋不可孤进。”
    “后队必须接得住。”
    周虎看著莫钦,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你小子,开始学会绕弯了。”
    莫钦道:
    “林君教的。”
    周虎看了林君一眼。
    林君把脸侧向一边。
    “我只教他別蠢。”
    周虎道:
    “难。”
    猴子在旁边憋笑。
    莫钦当没听见。
    他看向周虎。
    “周大哥,你信我吗?”
    周虎沉默片刻。
    “在崖口,你找到了沈惟敬。”
    “在平壤,你孤身先登。”
    “在旧驛,你把人带回来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莫钦肩上的白蜡枪。
    “我信你,不是为了出风头。”
    莫钦心口一松。
    有戏。
    周虎又道:
    “但信你,不代表我能给你人。”
    “我知道。”
    “不,你未必知道。”
    周虎声音压低。
    “那些人不是木头。”
    “那都是命。”
    “他们有上官,有军令,有去处。”
    “凭你一句话,他们不能跟你走。”
    莫钦点头。
    “所以我不带他们。”
    周虎眼神微动。
    莫钦道:
    “我只要他们远远跟著。”
    “不是抢前锋的功。”
    “不是追到李帅前头。”
    “就是在后面接应。”
    “李帅那三千人是枪尖。”
    “枪尖不能钝,也不能慢。”
    “但枪尖后头,必须有枪桿。”
    周虎没有打断他的话,陷入沉思。
    风雪从两人之间吹过。
    过了片刻,周虎转过身。
    “跟我来。”
    莫钦跟上。
    林君几人也跟上。
    周虎把他们带到南门外一处火棚边。
    那里聚著几名把总,哨官,还有几个前营老卒,正在对著一张粗糙地图爭路。
    地图很粗。
    只画了南门,驛道,几处林线,山口和可能的接应点。
    周虎走过去,直接开口。
    “李帅军令,前锋不可孤进。”
    几个军官抬头。
    周虎指著地图。
    “两翼外压,谁去?”
    一个瘦高把总皱眉。
    “周虎,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李帅只说前锋不可孤进,没说要我们提前散出去。”
    周虎看著他。
    “等前锋真孤进了,你再想散?”
    那把总被噎了一下。
    周虎没有多废话。
    “左翼林线,两千人不可能给你。”
    “六百。”
    “你带六百,贴著林线走。”
    “不要贪功。”
    “不要追散兵。”
    “只看三件事。”
    “火光,塘马,侧旗。”
    另一个矮壮军官问:
    “侧旗若乱呢?”
    周虎道:
    “往中腰靠。”
    “谁令?”
    “李帅刚说,前锋不可孤进。”
    周虎声音低了些。
    “侧旗乱,中腰薄,前锋就孤了。”
    这话一出,几名军官都沉默了。
    这不算改李如松的军令,只是加深了操作。
    这是把李如松那句前锋不可孤进,落成能执行的办法。
    周虎又点了几个位置。
    “右翼山道,五百。”
    “后继接应,先动一批,不抢前锋功,只走驛道外侧。”
    “火器拒马,別跟著前锋跑。卡住后路。”
    “塘马两人一组不够。”
    “四人一链。”
    “一个送信。”
    “一个回报。”
    “一个跟影。”
    “一个看人。”
    一名老卒皱眉:
    “塘马哪有这么多人?”
    周虎看向莫钦。
    莫钦立刻道:
    “我们补。”
    那老卒一愣。
    莫钦换了个明军能听懂的说法。
    “在广寧跟我同期,那一批招募的新卒,战意正盛,跑得快,眼睛也杂。”
    “让他们別去抢首级。”
    “只去护塘马,护两翼,盯假令。”
    那老卒露出怀疑神色。
    “那些人听你的?”
    莫钦道:
    “可以。”
    教头在旁边沉声道:
    “你们只要给一句明面军令。”
    “我们去拉人。”
    周虎看向莫钦。
    莫钦连忙走到一个没人的闭角,打开频道。
    在周虎这些明军看来,莫钦走开,只是去招呼自己那批同来的新卒。
    但在频道里,明军阵营早就吵成了一锅粥。
    平壤之后,玩家这边士气正高。
    有人问小西行长坐標。
    有人盘算碧蹄馆会不会开隱藏任务。
    还有人已经开始喊著要衝前锋,抢第一波收益。
    莫钦发了第一句。
    【中部九头鸟:想活著打到王京的,来南门。】
    频道停了一下。
    很快有人嘲讽。
    【匿名:榜一开始点兵了?】
    【匿名:九头鸟这是要开团?】
    【匿名:你有军令吗?】
    莫钦没理。
    发第二句。
    【中部九头鸟:碧蹄馆有坑。】
    【中部九头鸟:日军肯定有埋伏。】
    【中部九头鸟:清流会主力在平壤没露,李如松很危险。】
    这一次,频道安静了一瞬。
    莫钦继续发。
    【中部九头鸟:李如松如果出事,这个世界后面全乱。】
    【中部九头鸟:本来人数就少,到时候不管是不是华夏联盟的人,都可能死。】
    这几句话,比有奖励更管用。
    因为大家都知道,莫钦不是在嚇唬人。
    平壤能打下来,李如松就是这条线的军心。
    一旦李如松死在碧蹄馆,后面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没人敢赌。
    教头髮了一句。
    【教头:能听军令的来,抢人头的滚远。】
    猴子跟上。
    【猴子:怕死的也可以来,怕死说明脑子还没坏。】
    夜袭寡妇村冒了出来。
    【夜袭寡妇村:护塘马有没有收益?】
    猴子立刻回。
    【猴子:你活下来就有收益。死了收益归零。】
    老秦终於发话。
    他是华夏联盟辽东线的负责人。
    在明军营里,他明面上只是个普通士兵,可在华夏联盟內部,很有威望。
    他的消息一出来,频道顿时安静不少。
    【老秦:华夏联盟辽东线,能动的来南门。】
    【老秦:不是命令,是建议。】
    【老秦:碧蹄馆这个地方,歷史惯性错不了。日军一定有埋伏。】
    【老秦:清流会先前在平壤,主力没有出手,说明他们就是在等后面。】
    【老秦:李如松若有事,明军线会全崩!】
    【老秦:到时候,不管你是不是华夏联盟的人,都一样难活。】
    这话说得直接。
    也够重。
    频道里,终於变了態度。
    【匿名:南门集合?】
    【匿名:榜一和老秦都这么说了,去看看。】
    【匿名:我会日语,可以查探子。】
    【中部九头鸟:来南门。】
    【匿名:我会一点朝鲜话。】
    【老秦:来。找金允直那边登记。】
    【匿名:我跑得快。】
    【猴子:跑得快的护塘马。跑错路我抽你。】
    【匿名:我要进前锋。】
    【教头:滚。】
    片刻后,莫钦关掉频道。
    快步回到周虎身边。
    周虎大力拍了他一下。
    “还站著干什么?”
    “快点做事。”
    莫钦点头。
    “你先忙,我们马上准备好。”
    猴子在一旁笑道:
    “魅力不小啊。榜一发话,能来的都要来闻闻味。”
    莫钦看了他一眼。
    猴子举手。
    “我小声点。”
    周虎不懂什么是榜一。
    他知道这几个人有自己的暗话。
    他也懒得管。
    只要这批新卒,能听军令,能护塘马,能不乱冲,那就有用。
    韩守义的声音,忽然从后头传来。
    “你们好手段啊。”
    眾人回头。
    韩守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黑得像锅底。
    莫钦心里咯噔一下。
    韩守义看著他。
    莫钦稳住脸色。
    “我在执行李帅军令。”
    韩守义冷笑。
    “你执行得还挺宽。”
    莫钦没说话。
    韩守义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周虎划出的几条线,又看了一眼莫钦。
    “现在出发?”
    莫钦眼神一动。
    韩守义道:
    “別装傻,说话。”
    莫钦沉默片刻,道:
    “李帅的三千轻骑是枪尖。”
    “我们后续出发的人,是枪桿。”
    “枪尖归李帅。”
    “枪桿归各营,各將,各路军令。”
    “我做这些,不是要带他们。”
    “只是想让这桿枪別断。”
    韩守义骂了一句。
    声音很低。
    他抬手点地图。
    “火器拒马,一千没有。”
    “只有八百。”
    莫钦一怔。
    韩守义继续道:
    “塘马传令保护,一千也没有。”
    “只有六百。”
    “再加夜不收,留守能动的,朝鲜嚮导,凑一批。”
    “左右两翼,各出一支。”
    “后继接应,也要有人。”
    “剩下的,你自己找。”
    莫钦看著他。
    韩守义冷声道:
    “看什么?”
    “你以为老子听你的?”
    “我是怕李帅前头打贏了,后头被你们这群蠢货瞎搞,乱成了粥。”
    莫钦抱拳。
    “谢韩把总。”
    “少来。”
    韩守义看向周虎。
    “你压左翼?”
    周虎点头。
    “我压左翼。”
    “右翼谁?”
    周虎道:
    “查大受那边可出人。”
    韩守义皱眉。
    “查大受未必听你的。”
    周虎道:
    “我去说。杨副总兵那里,我也会去稟报。”
    韩守义看向莫钦。
    “你呢?”
    莫钦道:
    “我去找沈惟敬。”
    韩守义眉头一跳。
    “你还要借人?”
    “不是借人。”
    莫钦道:
    “借他的嘴。”
    韩守义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快去。”
    “別让老子后悔没把你绑起来。”
    莫钦点头,转身就走。
    沈惟敬的嘴,此时正忙得很。
    他腿架著,身边放著一张小桌。
    小桌上有纸,有炭笔,有一碗快凉的药,还有半块被咬过的饼。
    莫钦进来的时候,他正低头写东西。
    听见脚步声,沈惟敬抬眼。
    “哟。”
    “莫旗头,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莫钦道:
    “借嘴。”
    沈惟敬眯起眼。
    “借我的嘴?”
    “你要骂谁?”
    莫钦把地图往他面前一推。
    “朝鲜官吏。”
    沈惟敬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你找对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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