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五点半,天还未亮。
平壤的南门外,雪压在城墙缺口上,那是一片灰白。
城外的火把,开始一支接一支亮了起来。
甲叶相碰,马鼻喷白。
刀鞘,枪桿,弓袋,火药匣,在风雪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平壤刚胜。
胜仗的这股热乎气,还没散。
从辽东渡江到现在,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气。
这口气,没人愿意在平壤城里白白放掉。
南门外的校场上,李如松的家丁营,已列好了阵。
这些人不是普通兵。
多是跟著李家,打惯了硬仗的精锐轻骑。
马好,甲好,人也精悍!
天还没亮,他们已经把马肚带重新勒紧,把刀从鞘里抽推数次,確认没有被雪水冻住。
所有人检查弓弦,把火绳又多包了一层油布。
塘马在候令。
夜不收在远处换马。
李如松披甲立在高台上。
韩守义和周虎在台下。
查大受,高彦伯,李如柏等几名將领立於一侧。
沈惟敬坐在旁边的矮凳上,身上裹著厚衣发抖,可眼睛很有精神。
莫钦站在台下,身子微微前倾。
看样子,像是有话要说。
他身后,是林君,刘皋,燕七,教头,猴子。
韩守义远远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
那眼神很清楚。
有话就快说。
別憋著。
莫钦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
“李帅。”
李如松低头看他。
“说。”
莫钦抱拳。
“在下斗胆,恳请大帅切勿追深。”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將领的脸色就变了。
莫钦没有停。
“倭人是真退,但未必是真乱。”
“平壤刚下,咱们士气正盛,前锋一旦追得太快,前后之间就会有缝。”
“那条缝,就是他们要等的地方。”
高台上,李如松没有立刻说话。
一名將领冷声道:
“莫小旗,你敢替李帅断战局?”
莫钦看了他一眼,没回嘴。
他知道这话不好听。
一个小旗,在这种时候,当眾说切勿追深,很容易被人听成怯战。
可这话必须说。
李如松闷声道:
“你想让我不追?”
“不。”
莫钦回答得很快。
“我想让李帅別孤著追。”
这句话落下,沈惟敬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刚好让周围几人都听见。
“李帅,莫小哥这话难听,但帐算得不差。”
韩守义看了他一眼。
沈惟敬脸皮厚,当没看见。
他裹著厚衣,腿还架著,却照样把话说得慢悠悠。
“平壤刚下,倭人南撤,三千轻骑追,是求快。”
“这个快,是对的。”
“可若有人专门守著这三千人的快,那快也容易成短命。”
他抬手,指了指台下。
“莫小哥不是挡李帅的路。”
“他是怕这三千人追出去以后,后头没人接应。”
“说白了,他想护李帅,也想护这三千家丁营。”
李如松看了沈惟敬一眼。
“你也觉得该加人?”
沈惟敬道:
“我觉得该加后手。”
这句话说得比加人好听。
加人像露怯。
加后手,像稳一手。
李如松眼神微动,却仍没有鬆口。
“平壤刚克,城防要留人,伤兵要安置,粮草要清,火器要修。”
“倭人南撤,战机不等人。”
“若把军势拖重了,追不上。”
这话也对。
莫钦心里很清楚。
若把所有人都压出去,当然稳一些。
可人一多,就慢。
队伍一重,就拖。
平壤刚拿下,城里还乱,伤兵未清,粮草未整,火器还要修。
李如松要抓战机,就不可能等后方全部慢吞吞整齐再走。
三千轻骑先追,確实快。
但也確实薄。
这就是难处。
李如松继续道:
“本帅领兵,不是今日才知道埋伏二字。”
他说到这里,语气重了三分。
“莫钦。”
“在。”
“你有功。”
“但有功,不等於能替三军拿主意。”
莫钦胸口一紧。
韩守义眼皮也跳了一下。
刘皋下意识想说话,被林君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李如松看著莫钦。
“本帅会加塘马。”
“会换暗號。”
“会令前锋不可孤进。”
“但三千精锐,仍要先动。”
“战机若失,后头加三万人也没用。”
这话落下,台下安静了一瞬。
论行军打仗,莫钦在李如松面前,確实连学生都算不上。
他能知道碧蹄馆有坑。
可知道有坑,不等於能替李如松指挥这场追击。
莫钦只能抱拳。
“是。”
他退了下来。
刘皋急得低声道:
“这就完了?”
猴子小声道:
“难不成你还想衝上去抱李帅大腿?”
刘皋瞪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钦哥刚才说得挺明白啊。”
猴子嘆了口气。
“说得明白,不等於大帅要听。”
林君看著莫钦。
莫钦脸色没变,可握枪的手很紧。
她低声道:
“昨天晚上,你睡得不是挺沉吗?我还当你想开了。怎么现在又去说这个?”
莫钦道:
“能不急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林君,猴子,教头几个人能听见。
“碧蹄馆那里有坑。”
“日军肯定有埋伏。”
“清流会主力在平壤没出来,说明他们也在等。”
“李如松要是出事,这条线后面会变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
林君道:
“急也没用。”
莫钦看她。
林君望向高台。
“你刚才是在劝李如松改军令。”
“他不会听。”
“不是你说错了。”
“是他不能因为一个小旗的判断,把整场追击按住。”
莫钦不语。
林君继续道:
“你如果说不能追,他更不会听。”
“你说三千轻骑不能孤著追,他听进去了一半。”
“这就够了。”
“这哪里够?”
“够开一个口子,还有运作的空间!”
莫钦看向她。
林君道:
“塘马加倍。”
“暗號重换。”
“前锋不可孤进。”
“这些都是他说出口的军令。”
“我们不爭大令。”
“爭小令。”
“他不肯现在加重前锋,那我们就想办法让別人跟上去,做接应。”
猴子在旁边插了一句:
“翻译一下,就是別和主帅硬槓,换个方向绕过去。”
教头道:
“难得见你说话,这么有条理。”
猴子笑了一下。
林君没理他们。
她只是看著莫钦,急促说道。
“李如松的三千轻骑,是枪尖。”
“枪尖当然要快。”
“但枪尖后头,不能空。”
莫钦眼神一动。
对。
李如松留下了缝隙。
他不能让李如松取消追击。
但他可以让更多人跟上去!!!
只需要跟在后面!
这样做不会拖慢三千轻骑。
又可以保证出现危险,可以及时支援!
莫钦转头看向周虎。
周虎似乎早就预判到他会看过来,脚步一停。
两人隔著风雪对视。
周虎开口:
“小子有事?”
莫钦走过去。
“有个忙。”
周虎道:
“你说有个忙,就不像小忙。”
莫钦道:
“这次確实不小。”
周虎看著他。
莫钦压低声音:
“李帅要三千轻骑先动,我拦不住。”
“也不该拦。”
“但三千人后头,必须有人接应。”
周虎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莫钦道:
“我不要你违令。”
“我们只要把李帅刚才说的几条军令做实就行。”
“塘马加倍。”
“暗號重换。”
“前锋不可孤进。”
“后队必须接得住。”
周虎看著莫钦,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你小子,开始学会绕弯了。”
莫钦道:
“林君教的。”
周虎看了林君一眼。
林君把脸侧向一边。
“我只教他別蠢。”
周虎道:
“难。”
猴子在旁边憋笑。
莫钦当没听见。
他看向周虎。
“周大哥,你信我吗?”
周虎沉默片刻。
“在崖口,你找到了沈惟敬。”
“在平壤,你孤身先登。”
“在旧驛,你把人带回来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莫钦肩上的白蜡枪。
“我信你,不是为了出风头。”
莫钦心口一松。
有戏。
周虎又道:
“但信你,不代表我能给你人。”
“我知道。”
“不,你未必知道。”
周虎声音压低。
“那些人不是木头。”
“那都是命。”
“他们有上官,有军令,有去处。”
“凭你一句话,他们不能跟你走。”
莫钦点头。
“所以我不带他们。”
周虎眼神微动。
莫钦道:
“我只要他们远远跟著。”
“不是抢前锋的功。”
“不是追到李帅前头。”
“就是在后面接应。”
“李帅那三千人是枪尖。”
“枪尖不能钝,也不能慢。”
“但枪尖后头,必须有枪桿。”
周虎没有打断他的话,陷入沉思。
风雪从两人之间吹过。
过了片刻,周虎转过身。
“跟我来。”
莫钦跟上。
林君几人也跟上。
周虎把他们带到南门外一处火棚边。
那里聚著几名把总,哨官,还有几个前营老卒,正在对著一张粗糙地图爭路。
地图很粗。
只画了南门,驛道,几处林线,山口和可能的接应点。
周虎走过去,直接开口。
“李帅军令,前锋不可孤进。”
几个军官抬头。
周虎指著地图。
“两翼外压,谁去?”
一个瘦高把总皱眉。
“周虎,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李帅只说前锋不可孤进,没说要我们提前散出去。”
周虎看著他。
“等前锋真孤进了,你再想散?”
那把总被噎了一下。
周虎没有多废话。
“左翼林线,两千人不可能给你。”
“六百。”
“你带六百,贴著林线走。”
“不要贪功。”
“不要追散兵。”
“只看三件事。”
“火光,塘马,侧旗。”
另一个矮壮军官问:
“侧旗若乱呢?”
周虎道:
“往中腰靠。”
“谁令?”
“李帅刚说,前锋不可孤进。”
周虎声音低了些。
“侧旗乱,中腰薄,前锋就孤了。”
这话一出,几名军官都沉默了。
这不算改李如松的军令,只是加深了操作。
这是把李如松那句前锋不可孤进,落成能执行的办法。
周虎又点了几个位置。
“右翼山道,五百。”
“后继接应,先动一批,不抢前锋功,只走驛道外侧。”
“火器拒马,別跟著前锋跑。卡住后路。”
“塘马两人一组不够。”
“四人一链。”
“一个送信。”
“一个回报。”
“一个跟影。”
“一个看人。”
一名老卒皱眉:
“塘马哪有这么多人?”
周虎看向莫钦。
莫钦立刻道:
“我们补。”
那老卒一愣。
莫钦换了个明军能听懂的说法。
“在广寧跟我同期,那一批招募的新卒,战意正盛,跑得快,眼睛也杂。”
“让他们別去抢首级。”
“只去护塘马,护两翼,盯假令。”
那老卒露出怀疑神色。
“那些人听你的?”
莫钦道:
“可以。”
教头在旁边沉声道:
“你们只要给一句明面军令。”
“我们去拉人。”
周虎看向莫钦。
莫钦连忙走到一个没人的闭角,打开频道。
在周虎这些明军看来,莫钦走开,只是去招呼自己那批同来的新卒。
但在频道里,明军阵营早就吵成了一锅粥。
平壤之后,玩家这边士气正高。
有人问小西行长坐標。
有人盘算碧蹄馆会不会开隱藏任务。
还有人已经开始喊著要衝前锋,抢第一波收益。
莫钦发了第一句。
【中部九头鸟:想活著打到王京的,来南门。】
频道停了一下。
很快有人嘲讽。
【匿名:榜一开始点兵了?】
【匿名:九头鸟这是要开团?】
【匿名:你有军令吗?】
莫钦没理。
发第二句。
【中部九头鸟:碧蹄馆有坑。】
【中部九头鸟:日军肯定有埋伏。】
【中部九头鸟:清流会主力在平壤没露,李如松很危险。】
这一次,频道安静了一瞬。
莫钦继续发。
【中部九头鸟:李如松如果出事,这个世界后面全乱。】
【中部九头鸟:本来人数就少,到时候不管是不是华夏联盟的人,都可能死。】
这几句话,比有奖励更管用。
因为大家都知道,莫钦不是在嚇唬人。
平壤能打下来,李如松就是这条线的军心。
一旦李如松死在碧蹄馆,后面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没人敢赌。
教头髮了一句。
【教头:能听军令的来,抢人头的滚远。】
猴子跟上。
【猴子:怕死的也可以来,怕死说明脑子还没坏。】
夜袭寡妇村冒了出来。
【夜袭寡妇村:护塘马有没有收益?】
猴子立刻回。
【猴子:你活下来就有收益。死了收益归零。】
老秦终於发话。
他是华夏联盟辽东线的负责人。
在明军营里,他明面上只是个普通士兵,可在华夏联盟內部,很有威望。
他的消息一出来,频道顿时安静不少。
【老秦:华夏联盟辽东线,能动的来南门。】
【老秦:不是命令,是建议。】
【老秦:碧蹄馆这个地方,歷史惯性错不了。日军一定有埋伏。】
【老秦:清流会先前在平壤,主力没有出手,说明他们就是在等后面。】
【老秦:李如松若有事,明军线会全崩!】
【老秦:到时候,不管你是不是华夏联盟的人,都一样难活。】
这话说得直接。
也够重。
频道里,终於变了態度。
【匿名:南门集合?】
【匿名:榜一和老秦都这么说了,去看看。】
【匿名:我会日语,可以查探子。】
【中部九头鸟:来南门。】
【匿名:我会一点朝鲜话。】
【老秦:来。找金允直那边登记。】
【匿名:我跑得快。】
【猴子:跑得快的护塘马。跑错路我抽你。】
【匿名:我要进前锋。】
【教头:滚。】
片刻后,莫钦关掉频道。
快步回到周虎身边。
周虎大力拍了他一下。
“还站著干什么?”
“快点做事。”
莫钦点头。
“你先忙,我们马上准备好。”
猴子在一旁笑道:
“魅力不小啊。榜一发话,能来的都要来闻闻味。”
莫钦看了他一眼。
猴子举手。
“我小声点。”
周虎不懂什么是榜一。
他知道这几个人有自己的暗话。
他也懒得管。
只要这批新卒,能听军令,能护塘马,能不乱冲,那就有用。
韩守义的声音,忽然从后头传来。
“你们好手段啊。”
眾人回头。
韩守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黑得像锅底。
莫钦心里咯噔一下。
韩守义看著他。
莫钦稳住脸色。
“我在执行李帅军令。”
韩守义冷笑。
“你执行得还挺宽。”
莫钦没说话。
韩守义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周虎划出的几条线,又看了一眼莫钦。
“现在出发?”
莫钦眼神一动。
韩守义道:
“別装傻,说话。”
莫钦沉默片刻,道:
“李帅的三千轻骑是枪尖。”
“我们后续出发的人,是枪桿。”
“枪尖归李帅。”
“枪桿归各营,各將,各路军令。”
“我做这些,不是要带他们。”
“只是想让这桿枪別断。”
韩守义骂了一句。
声音很低。
他抬手点地图。
“火器拒马,一千没有。”
“只有八百。”
莫钦一怔。
韩守义继续道:
“塘马传令保护,一千也没有。”
“只有六百。”
“再加夜不收,留守能动的,朝鲜嚮导,凑一批。”
“左右两翼,各出一支。”
“后继接应,也要有人。”
“剩下的,你自己找。”
莫钦看著他。
韩守义冷声道:
“看什么?”
“你以为老子听你的?”
“我是怕李帅前头打贏了,后头被你们这群蠢货瞎搞,乱成了粥。”
莫钦抱拳。
“谢韩把总。”
“少来。”
韩守义看向周虎。
“你压左翼?”
周虎点头。
“我压左翼。”
“右翼谁?”
周虎道:
“查大受那边可出人。”
韩守义皱眉。
“查大受未必听你的。”
周虎道:
“我去说。杨副总兵那里,我也会去稟报。”
韩守义看向莫钦。
“你呢?”
莫钦道:
“我去找沈惟敬。”
韩守义眉头一跳。
“你还要借人?”
“不是借人。”
莫钦道:
“借他的嘴。”
韩守义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快去。”
“別让老子后悔没把你绑起来。”
莫钦点头,转身就走。
沈惟敬的嘴,此时正忙得很。
他腿架著,身边放著一张小桌。
小桌上有纸,有炭笔,有一碗快凉的药,还有半块被咬过的饼。
莫钦进来的时候,他正低头写东西。
听见脚步声,沈惟敬抬眼。
“哟。”
“莫旗头,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莫钦道:
“借嘴。”
沈惟敬眯起眼。
“借我的嘴?”
“你要骂谁?”
莫钦把地图往他面前一推。
“朝鲜官吏。”
沈惟敬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你找对人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