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銃声,越来越密。
噼噼啪啪,夹杂著马嘶,人喊,刀枪相撞的闷响,一阵一阵从风雪深处传来。
莫钦现在已是全力,奔跑在雪路上。
看著那道不像人的身影,周虎眼皮跳了一下。
另一边,韩守义的脸皮,也抽了一下。
旁边亲兵忍不住道:
“韩把总,那是……”
韩守义黑著脸。
“看你的路!!!”
亲兵立刻低下头。
韩守义又看了一眼莫钦的背影。
这小子越来越不像人了。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这时候,只要是自己人,越不像人越好!
前方,战场已经从追击,变成了白刃战。
明军前锋的第一口,咬得很猛。
查大受,高彦伯一线咬住倭军诱敌兵,辽东家丁凭著人高马大,甲厚刀重,在雪地平处硬生生砸开一条血线。
倭军第一层已被打烂。
可他们没有崩。
第一层立马后退,第二层立刻接上。
林线里,铁炮手换上来。
坡脚下,长枪足轻重新架枪。
更后方,披甲武士拔刀低伏,专等明军马势被雪泥和枪阵压慢。
倭兵比辽东兵矮,甲也轻。
可到了坡脚,林线和泥雪窄路里,低重心反倒成了优势。
他们打马腿。
打甲缝。
打旗手。
打落马的人。
铁炮不乱放。
一排放完,后排接上。
火绳枪装填慢,可他们借林线和长枪掩护,硬是把明军骑兵的速度一点点压住。
“撃て!”
砰!
铁炮火光,从林线里亮起。
一匹战马马颈中弹,向前跪倒。
马上明军家丁摔下去,还没起身,就有两个倭兵扑上来。
一个用长枪压他的肩。
一个拔胁差,往腰间甲缝里送。
旁边明军同伴一枪挑开一人,却又被第三个倭兵抱住腿。
战斗已经从骑兵的衝击,变成泥雪里的撕咬。
查大受眼见事態不妙。
“不能让他们贴住!”
高彦伯在侧面大喊:
“压住林线!”
“弓手压林线!!!”
箭雨斜著射入树林。
几名铁炮手被射翻。
可立刻又有人补上。
倭军的第二层,明显不是溃兵。
他们退得有章法,补得也有套路。
前头被打碎,后头马上填。
李如松收到前锋回报时,帅旗已经前压。
亲兵回报:
“查大受接敌!”
“高彦伯在侧!”
“倭人第一层已退!”
“林线有铁炮!”
“后头还有旗!”
李如松坐在马上,盯著前方雪雾。
“对面不是溃兵。”
身侧亲將低声道:
“李帅,是否缓一缓?”
李如松没有回答。
他知道前头不对,可前锋已经接敌。
这时若退,前锋会被反咬。
若停下来,倭军会控制住林线还有坡口,把明军一点点挤到烂泥路上。
此时只能继续打。
把倭军第二层打烂,前锋才不会被吞进去。
想到这里,李如松拔出刀。
“传令。”
塘马靠近。
李如松道:
“前锋不散。”
“旗不倒。”
“打。”
塘马復令:
“前锋不散,旗不倒,打!”
李如松又道:
“催后队。”
“侧旗靠拢。”
“火器跟上。”
“塘马不许断。”
亲兵领命。
李如松一夹马腹,继续前压。
帅旗往南,李家家丁隨他而动!
这面旗一动,前锋就稳了一大截。
况且明军也確实是强。
哪怕地形不利,哪怕倭军铁炮不断,哪怕林线里藏著后队,辽东骑兵和李家家丁,仍然能打出硬口。
但就在这时,战场的另一把刀,终於落了下来。
是清流会!
他们先动的是骑。
黑色的短旗,在雪坡后展开。
数百骑从右后方的浅坡滑出,马蹄包著布,声音被雪吃掉大半。
这些骑兵,没有直衝明军的前锋。
他们先沿著侧面弧线展开。
弓开,箭出。
不射人堆,而是射侧旗。
射中腰位置的马。
射旗手身边的护兵。
射正在往前接的后继队列。
是骑射,边走边射。
一队射完,斜退。
后一队接上。
雪地上,箭像斜雨一样落下。
而遭此变故,明军后方最先乱的不是人阵,而是旗。
一面侧旗被射断,旗手倒下。
旁边的副旗手,刚要去扶,一支箭直接穿进他的脖颈。
旗歪了。
后方的一队接应兵,看见旗位偏了,本能地往右靠。
可右侧正是浅坡。
浅坡后,第二队骑射已经绕过来。
箭再落。
这一次,射的是马。
几匹马吃痛,斜著冲入后继队列。
队形顿时乱了一线。
韩守义远远看见,脸色骤变。
“不是倭人!”
旁边亲兵也看出来了。
这些人的打法和倭军完全不同。
倭军铁炮,长枪,林线,坡脚,靠地形杀人。
这些骑兵却像草原上的风,贴著侧面绕,射了就走,走了再回,专打旗,马和侧线。
李如松在前方也看见了。
他一眼就认出几分熟悉味道。
辽东人最懂这种味道。
骑射。
斜掠。
绕侧。
打马。
打旗。
这是建州的味道!!!
可又不完全一样。
建州女真骑兵多凶悍,也有部落气。
眼前这支骑兵却太整齐,更像成建制的军队。
进退之间有旗。
每一队退到哪里,后一队从哪里接,像是早被人拿尺子量过。
李如松眯起眼。
“有建州的味道。”
亲將脸色一变。
“努尔哈赤?”
李如松思索片刻。
片刻后,他道:
“像。但更有章法!”
他立刻下令:
“侧旗补上!”
“后队不许偏!”
“塘马改內线!”
“弓手压右坡!”
命令传下去。
可这次,传令慢了半拍。
因为清流会第二刀,又落下。
深色棉甲的鸟枪手,从低坡后现身。
他们没有穿倭军甲,也没有披明军衣。
深色棉甲外压著皮护,头上小盔,背后有短旗。
鸟枪不长,却保养得极好。
火绳被油布护著。
他们三排列开。
第一排跪。
第二排半蹲。
第三排站。
章京低声下令。
“打旗。”
砰。
砰砰。
第一排开火。
瞄的是旗手和侧旗边的马。
明军旗手刚把断旗扶起,胸口便中了一枪,从马上摔下来。
后一人立刻要接旗。
第二排开火。
那马前腿中弹,连人带马翻进雪里。
第三排没有急著放。
他们等到明军后继,有人试图补旗,才开火。
砰!
旗杆被打裂。
旗手的手掌,被铅子撕开。
那一段军列,立刻呆住。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伏兵。
这是专门有素养,破军阵的人。
现在的形式,已经明朗。
倭军是在前面拖住枪尖。
清流会是在后面切枪桿。
小西行长站在远处雪坡后,也看见了这一幕。
身边的使番,刚把消息送来。
“清流会动了。”
小西行长,面无喜色。
“真是强手!”
宗义智问:
“大人?”
小西道:
“这些人的战力,恐怕远在我军之上!”
更远处,黑田长政也在看。
他看见清流会骑兵不追求杀敌,只打侧旗,中腰和后继马队,眼神也开始凝重。
“那个姓年的,打的不是人。”
身边部將问:
“那打的是什么?”
黑田道:
“打的是军势。”
加藤清正听到回报时,正准备压前。
他远远看见那支黑色骑队,已经绕著明军中腰射了一圈。
整队人没有贪功冒进,而是整齐地退回坡后,换第二队上。
加藤眼神一亮,笑道。
“有意思。”
“这群清流会的,用兵真可算的上,是一等一的高手。”
可笑完后,他又把笑收住。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
这支人马,不像帮手。
这样的盟友,用得好是刀。
用不好,也是刀。
高坡上,年羹尧放下千里镜。
“压腰。”
他继续下达军令。
旁边的章京,立刻復令:
“压腰!”
“右骑扰侧旗!”
“鸟枪打旗马!”
“披甲旗丁压中路!”
命令开始一层层落实。
清流会一直藏著的奇兵,终於展现出真正的形状。
披甲旗丁。
这些人不像倭军足轻那样矮小灵活,也不像明军家丁那样骑马衝撞。
他们穿著厚甲,持刀盾,长枪,重弓,步骑结合,沿雪路中段缓缓压上。
章京,佐领在后面控队。
队形不漂亮,但看上去硬朗。
被明军箭射倒一个,后面立刻补上。
有人中弹也不乱退。
军法压在身后。
旗在前。
佐领在侧。
章京在后。
强悍的军容,让倭军无比震动。
一名倭军使番,忍不住低声道:
“他们……不追人头?”
黑田长政听见了。
“不,他们要的是明军死!”
正如黑田所说。
明军的后援,开始真正承受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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