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禵看著北边那条,被火把拖长的路。
“我就要让这个劳什子,看的见。”
“却救不了。”
“今天就用李如松的命,断了他的心气!”
年羹尧没应声。
从军务上说,这不是最好的决定。
战场上,能杀就杀。
杀主帅这种事,最怕等。
等一息,军势可能变。
等两息,护卫可能厚。
等三息,敌人可能看穿你的刀。
胤禵想要的,不只是胜。
是诛心。
而诛心,会让情况复杂。
年羹尧忽然想起四爷。
四爷的手段也辣。
也会记帐。
可四爷下刀的时候,不会让恨意,站在刀前面。
胤禵不同。
他锋利。
也容易把锋利,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但年羹尧,还是低下头。
“嗻。”
胤禵目视前方。
“让倭人先咬第一口。”
“让明军再往里进。”
“等莫钦来。”
年羹尧垂手。
“奴才明白。”
菊隱社的那个金髮女人,站在远处,似乎听见了这句话。
她嘴角动了一下,“事情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就像这场戏,终於有了,她感兴趣的地方。
社长要她降临明朝的时候,並未对她有什么具体要求。
况且她本来,就对这里没什么兴趣,磨磨洋工就好。
前方的战场上,日军的第二层,已彻底和明军接火!
铁炮声比先前密了许多。
砰。
砰砰。
砰!
林线里的火光,一闪一闪。
日军不是一次齐射后,就胡乱装填,而是分段轮换。
一队放完,退半步。
后一队接上。
火绳枪的装填慢,可若有地形,长枪和武士掩护,就能一层一层把骑兵的速度压下来。
长枪足轻,开始卡路。
他们不和明军骑兵在大道中央硬撞,而是贴著路边,坡脚,田埂,把长枪斜架出去。
刺马。
刺腿。
刺落地的人。
明军家丁,继续往前压。
他们也开始下马。
在泥雪里,马速起不来,骑在马上,反而容易被铁炮盯上。
几名家丁跳下马,持刀盾向林线冲。
其中一人,身高体壮,肩背宽厚,甲叶上全是雪和血。
他顶著盾,衝到铁炮手面前,盾面被一銃打得一震,人却没退。
下一瞬,他长刀砍下去,將那铁炮手连火绳一起被砍翻。
旁边的两名日军武士,扑了上来。
一个砍他的腿。
一个捅他的肋。
那家丁怒吼一声,左臂盾压住一人,右手刀直接劈向另一个。
刀砍在日军胴甲上,甲叶裂开,人被压得跪倒。
可第三个倭兵,已经从雪里钻出来,短刀直送他腰间甲缝。
这就是日军。
他们不怕死。
也不讲漂亮。
他们个头矮,甲轻,看著不如明军高大威猛,可贴近之后,一个个像从泥雪里翻出来的恶鬼。
有人被砍断手,还用牙咬住明军衣摆。
有人被马撞翻,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逃,而是抱马腿。
有人明知衝上去会死,也要用长枪把马势压一瞬。
只要压住那一会,后面的铁炮就有机会。
砰!
又一声銃响。
一名明军旗手,肩头中弹,旗杆歪了一下。
李家的家丁,立刻有人补上,一把扶住旗杆。
“旗不倒!”
“前锋不散!”
查大受在前方怒吼。
“压林线!”
“別挤路!”
“侧面切!”
高彦伯带人从侧面射箭,试图压制住,日军的铁炮手。
明军前锋仍然没有崩。
甚至在局部,还在继续杀伤日军。
第一层的日军,已经被打烂。
第二层也被明军衝动了几处。
但远处的坡后,更多的旗指物(布制小旗),开始出现。
小旗不高,数量却多。
一面接一面。
情况不妙,这是日军的后续,在陆续接上。
立花一线的兵,正在收紧。
更远处,加藤部的前压消息,也在传来。
小西的退线,继续拖著明军往南。
黑田在后面等破绽。
每个人,都不在乎清流会的计划。
可他们都在照著自己的方式,把明军往同一个地方推。
这才是最可怕的。
莫钦听见第一阵的密集銃声时,正在一处雪坡下。
前方塘马冲了回来,马嘴边全是白沫。
来人从马上,几乎是滚下来的。
“前头接上了!”
“不是散兵!”
“倭人有后队!”
莫钦一把扶住他。
“李帅呢?”
塘马喘得快要断气。
“帅旗前压!”
“前锋未散!”
“林线有銃!”
莫钦的心,猛地一沉。
林君立刻展开图。
“被你说对了!我们现在从主路赶,来不及。”
燕七看了一眼雪坡。
“左边的村道,能切近一点。”
金允直身边的一个朝鲜嚮导,急忙开口。
金允直翻译:
“他说左边有旧井路,能绕过一段烂泥,但路窄,马不好走,人能走。”
莫钦没有犹豫。
“人走。”
教头皱眉。
“火器队过不去。”
“火器队走主路。”
莫钦道:
“刘皋,保护好朝鲜嚮导。”
“燕七,看住林线。”
“林君跟著我。”
“教头,猴子,你们压住后面,別让人乱冲。”
猴子一怔。
“你呢?”
莫钦已把枪,横在肩侧。
“我先赶过去。”
教头一把按住他。
“太平眼。”(低调点)
莫钦看著教头,用力点了点头。
现在的他,已不是攻克平壤时的新丁。
平壤结算后,他经过乐园的標准强化。
身高已超过两米,骨架和肌肉又粗了一大圈。
猴子也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友,我知你心急。”
“你而家噉样,简直似广州塔成精咁。”(但你现在这样,就像广州塔成了精。)
“你若果跑得比马仲快,隔篱嗰啲人又唔系盲嘅。”(你要是跑得比马还快,旁边那些人不瞎。)
刘皋本来正喘著气,听到这句,扭头看莫钦。
然后他真愣住了。
“是啊,钦哥。”
“你是不是又长大了?”
莫钦没理他。
刘皋绕著他看了半圈。
“你这甲穿著,咋还像没穿一样?”
“我刚才跑得肺都快吐出来了。”
“你咋脸都不红?”
林君小声道:
“回去再说!”
刘皋道:
“我知道,就是有点嚇人。”
不远处,周虎正压著左翼线经过。
他看了莫钦一眼,没说话。
韩守义也在更后的位置,正催著一队火器拒马改路。
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没说。
莫钦低声道:
“我晓得。”
教头道:
“控制速度,不要太夸张!”
几人说话间,又是一阵铁炮声传来。
这一次声音更密。
莫钦看向前方。
“来不及低调了。”
话音落下,他已经冲了出去。
一开始,他还压著速度。
结果跑出十几步后,速度却是越来越快!
雪地和甲冑,都没能拖住他的脚步。
他整个人像一架披甲的攻城木,生生撞进了风雪里。
刘皋张大嘴。
“娘嘞。”
“这跑得比马还快吧?”
猴子骂了一声。
“扑街!都说了让他低调点!”
教头一边追一边咬牙:
“耳朵进,头皮出!你追得上你去说!”
林君抓紧地图,跟著向旧井的路跑。
燕七已经贴著林线走,弓在手里,眼睛盯著左侧雪坡。
刘皋抱好盾,回头冲朝鲜嚮导吼:
“跟上!”
金允直,翻译的声音,都变了:
“???!”(跟上)
“???!”(跟上)
后面的人,开始拼命追赶。
不只是莫钦小队。
所有的玩家,也加快了速度。
有人在频道里喊:
【前面已经接战了!】
【李帅衝上去了!】
【別乱!別乱!】
【往左井路走的人,跟紧九头鸟!】
老秦在也看著频道,气的连发几条消息:
【保持好阵型!】
【谁不听命令,回来我亲手清帐!】
但频道里的消息,已经追不上雪地上的人。
火器手,拖著药箱跑。
朝鲜义兵,咬牙跟著。
有几个新人玩家,明明脸色发白,却还是咬牙跟在后面。
塘马四人一链,从莫钦身边衝过,又被他超过。
那塘马眼睁睁看著这个两米多高,全甲在身的巨人。
从自己马旁跑过去,整个人都惊呆了!
莫钦懒得回头。
他只听见前方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銃响,马嘶,喊杀,旗號声。
还有风雪里,断断续续传来的明军號令。
“前锋不散!”
“旗不倒!”
“打!”
莫钦的牙关咬紧,准备衝刺!
已经打起来了!!!
而他还没到!!!
他这辈子从没觉得,雪地行路,竟是这样,漫长煎熬。
碧蹄馆明明就在眼前。
冲天的火光,已经映入了眼底。
震天的廝杀声,更是无比清晰!
可他偏偏觉得,这段路远得看不到头。
林君,刘皋,燕七更是拼尽了浑身力气,紧跟著莫钦疾驰的身影。
教头一边狂奔,一边努力维持著队伍的阵型,半点不敢鬆懈。
他尤其怕一眾新人玩家,在急行军中,乱了章法。
猴子也是跑的气喘吁吁,但他还不忘厉声大喝:
“全都跟紧队伍!严守號令!”
“前头是碧蹄馆,可不是自家的菜园子!”
一眾朝鲜义兵,累的脚步踉蹌,跌跌撞撞,却也不敢放慢半步!
刀疤老兵,扶起摔倒的新人玩家,抬手將人推回到行进的队伍中。
十七岁的朝鲜少年,跑得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却依旧咬著牙,努力坚持。
前方早已兵刃见血,眾人可以做的,唯有拼尽全力,火速驰援。
莫钦低声道:“大帅,你可千万要撑住!我们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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