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坊,是钱塘郡靠海的一处坊市,附近的渔民縴夫,多在此聚居,人烟稠密,约有千余户人家。
听钱塘老人讲,这里原是一片沼泽地,曾棲息著体型庞大,以人为食的湾鱷。
高祖皇帝彻底平定南越之后,大江一带再无兵祸侵扰。此后近百年间,湾鱷遭持续捕杀,几近绝跡。三三两两的渔夫为了方便出海,陆续在此建房落脚,经年累月,渐渐有了塘坊今日的规模。
而那已经绝跡的湾鱷,天性喜掘土挖洞,塘坊地底下至今仍留有错综复杂的洞穴,也成了后来居民取用淡水的水井。
至於坊主,原是各坊自行推举德高望重的管事,不过现在都变成了地痞流氓的头领。
塘坊的坊主便是这样一个地头蛇,当年靠著家传的推衍之术,每日推演鱼获方位,带著身边靠海吃饭的渔夫们过上了安稳的好日子。渐渐成了气候,又经过一番爭斗,最终坐稳了塘坊之主这个位子。
今日,塘坊主焚香沐浴后静心盘坐,正打算推演明日渔获位置,但此时却有下人来报,说蛤管事被杀了。
蛤管事是他手下极善斗法的一只蛤蟆怪,各坊间斗法能斗过他的没有几人,更別说能杀他的了。
震惊之余,他立刻取出身后龟甲,开始推衍卜算。
手上的这龟甲,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上面按方位天生长著后天八卦纹样,甚是奇异。
塘坊主举起龟甲,按著特殊的手法摇晃,龟甲中铜幣发出叮噹的响声,然后在半空中將铜幣拋出,落在地上,看方位,看正反。
塘坊主看著眼前金灿灿又带著些绿锈的铜钱落在地上,伸手划拉两下,但见地上升起盘子大小的迷雾,慢慢的浮现出一人虚影,那虚影渐渐凝实。
是个男子,戴著斗笠。
但还未等他看清那人长相,男子身上斗笠忽的发出刺目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而他手中龟甲也开始发热发颤,塘坊主眼睛紧闭,死死抓住龟甲,唯恐將其摔坏。
白光散去,塘坊主双目流泪,勉强睁开了双目。
但见地上铜幣,皆已崩碎断裂。
塘坊主急忙起身,抱著龟甲,慌慌张张的锁住了房门,然后掀开地上蓆子,打开木板,露出一黝黑冰冷的甬道。
甬道极深,窜著冷风,塘坊主抱著龟甲,拿著油灯,扶著满是水渍的石墙,一步步挪了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塘坊主即便是气喘吁吁,一步也不敢停,直至甬道走尽,来到了尽头,是一片幽暗的水池。
塘坊主举起油灯,在水面上有规律的晃了三下。
那水池翠绿不见底的池水,渐渐有气泡浮出,像是水底有巨物翻身。
气泡越来越多,渐渐地一只硕大的头颅浮出了水面。
口森锯齿,其形如鼉。
看模样,是已经绝跡的食人湾鱷。
塘坊主浑然不怕,轻轻一跳便到了那湾鱷的脊背上。
湾鱷也不恼,任由塘坊主骑在身上,温顺地带著他向深处游去。
隨著越游越远,四周逐渐有萤虫闪光,照亮了此地的一角面貌。
青灰闪亮的石穹之下,是一片地下暗湖宽,阔得惊人。
暗湖水面无波,深不见底,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似乎在等著有人发出声响,然后阴暗处的怪物伺机而动,將人吞食。
塘坊主伏在湾鱷背上,手指死死扣著那湾鱷背甲缝隙,看著四周未知的黑暗,不断地吞咽口水。
经过漫长的煎熬等待,前方忽的出现了一片礁石,上面还有被礁石洞穿的残破渔船。
湾鱷停了下来,塘坊主爬上了那艘破旧的船,望向四周食人的黑暗,大喊道:
“老祖宗,不肖子孙,特来求见。”
声音飘远,没有回声。
忽的,平静的地下暗湖波涛汹涌,惊得四周萤虫纷飞,就连刚才游过来的湾鱷也低下头,嚇得见石缝就钻。
湖面巨浪滔天,一庞然大物露出了一角。水下亮起的暗金竖瞳比塘坊主脚下的渔船还要大,露出的青灰鳞甲刻满了沧桑。
庞然大物缓缓升起,让这不见边际的地下暗湖,水面竟下降了几分。
塘坊主举起手上油灯,勉强看出眼前之物。一只不知活了多久的食人湾鱷,仅仅刚露出水面的一角头颅,便如小山一般,体积之大不可斗量。
塘坊主浑身颤抖,伏在船上不敢抬头。
“老祖宗,不肖子孙今日推演杀害蛤管事的凶手身份时,竟意外引起了龟甲震动,在那人身上捕捉到了一丝老祖奶的气息。”
那庞然巨物不见张口,但地下暗湖上却有沧桑浑厚的声音传来。
“带回她,助我夺了其血脉,登龙之日便是你们长生之时。”
塘坊主全身颤抖,伏跪在破船甲板上,颤声道:“老祖,那道士厉害得很,蛤管事都被其杀了,不肖子孙身旁无有可用之妖啊。”
话虽说出了口,但已无回应。
塘坊主见没有声响,战战兢兢地抬头偷瞧,但见两个满嘴獠牙的森森巨口,贴在眼前,心口一痛竟然昏了去。
……
与此同时。
宋去忧將粥菜吃得精光,看著一旁正在托腮的井姑娘道:“姑娘,今日买菜支付的可是积累的清气?”
井姑娘点头道:“那老狐卖菜时要高价,我看他寿元也將尽,便將井底积累了一年的清气,给了它。”
“那些菜根本比不上你积累那些气的一毫。”
井姑娘依旧点头道:“那些气於我无用,它想要高价卖菜,我便顺水推舟给了它。
另外看它身上不乾净,又如此贪婪,看它能不能接住吧,若接不住,或许以后还能替我挡一劫。”
声音如春雨般轻柔,但所说的话,让宋去忧瞳孔突扩,震惊地看著眼前少女。
井姑娘起身收起碗筷,边走边说道:“德不配位,必遭其殃。本质上是一种有损於天道,被天道反噬的体现。
我高价买了它的菜,它得了那一年清气,至於它配不配得上就看它的造化。”
“我和云雀这两天吃了你的饭,不会也要帮你挡劫吧?”
“我给你们做饭,当然不能和这件事相较,那是我自愿……”
“自愿什么?”
井姑娘突然闭了口,话未说完,便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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