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心府生光,孽蛇现世(二合一)

    慧明面色铁青,看著宋去忧道:
    “走火行风,我倒是小瞧了你。”
    宋去忧虽面色惨白,但依旧提著剑,静静的,闭嘴不言,缓步走向慧明。
    慧明一身佛力都用来催动了法器,此刻幻境被破,只能任人宰割。
    他看著提剑而来的宋去忧,闭上了双眸,喉结滚动,似是认了命。
    但剑光未动,慧明反而感觉手中镜子被夺了去。
    他睁开双目,疑惑地看著宋去忧道:“为何不杀我?”
    “杀了你太麻烦,而且我家就在灵佛寺山下,又带不走。”
    宋去忧將那铜鉴在手上掂了掂,拍了拍慧明肩膀道:
    “小子,花拳绣腿的本事不少,真本事却修炼不到家,在山上好好练吧。”
    慧明低头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又抬眼看了看宋去忧揣进怀里的铜鉴,嘴角抿了抿,似笑非笑,终究没说出话来。
    熊海在后头看得真切,扯著嗓子喊:“兄弟,你不杀他,他回头可未必念你的好!”
    宋去忧也不知为啥,遇到这熊海,自己也喜欢上了打趣。
    大概这就是学坏一出溜吧。
    “没事,咱也不是好人,这不刚抢了个好宝贝。”
    熊海听后,咧开大嘴,哈哈大笑,笑得后背的伤口都渗出血来,疼得他直齜牙。
    宋去忧回到苏棠身旁,对著那两人拱手道:“在下宋去忧,这是我师姐苏棠,刚才事態紧急,一直没报上名號,兄弟莫怪。”
    “哪里,哪里……”
    这时,贪財的方狸不舍地拿出一册古籍递给宋去忧,又掏出几串玛瑙佛珠手炼送给苏棠。
    “宋道长,苏姐姐救了我们兄妹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用得到我们兄妹的地方,遣人去城南熊驪山,知会我们兄妹一声便可。”
    宋去忧摆摆手,还没开口,苏棠已替他把话说了:“东西你们留著吧,此地不宜久留,前院的动静怕是瞒不了多久。”
    四人翻过寺墙,踩著无叶枯枝一路往山下走。
    到了山下,熊海朝宋去忧拱了拱手道:
    “兄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苏棠看著二人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隨即转身看向身旁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宋去忧,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枯叶。
    “走吧,回家。”
    ……
    踩著青石小径,回到山下宅院。
    刚进门,苏棠就打起哈欠,晃了晃肩膀,摆摆手道:
    “师姐去补个觉,吃饭不用叫我。”
    宋去忧施法太过,也有些乏累,回到房间,便进了那翠松壶天。
    壶天內,早就回来的云雀,围著那棵火枣树一阵忙活。
    宋去忧悄悄地走了上去,聚精会神的云雀浑然不知,依旧卖力地按著方位,將一颗颗淡金色的珠子埋了起来。
    “做什么呢?”
    云雀並未被嚇一跳,但还是有些心虚。
    “没干什么。”
    宋去忧上前捏起一枚还未埋进土里的珠子,对著光看了看,那珠子色如琥珀,透如琉璃。
    怎么看都有些像佛陀舍利。
    “你不会把人佛寺供奉的佛陀舍利给拿了吧?”
    云雀有些躲闪,但还是理直气壮地站起身来,鏗鏘道:“没有,这是我捡的珠子,看著好看,就拿回来埋在树下。”
    宋去忧摸了摸怀中铜鉴,心想自己这个样子,也说不得別人,遂將手中舍利一扔,便回到翠松树下,研究那铜鉴去了。
    那铜鉴满身是翠绿的铜锈,正面只有斑驳的纹路没有镜面,背面是密密麻麻的云籙,繁奥神秘。
    宋去忧不知为何,能看懂天书上云篆的意思,但这铜鉴,看得他直挠头,也难懂半分。
    他尝试行气到此铜鉴上。
    忽。
    铜鉴似乎十分契合自己体內的大哉元炁,发出朦朦玄光,上面锈跡簌簌而落,露出晶莹的镜身。
    而本应空无的镜面,此刻玄光如水,沿著斑驳纹路流淌开来,露出一面澄澈显影的镜面。
    与此同时,一道遥远的声音在宋去忧心头响起。
    “盖心者身之神也,心空虚无为,久即明道。明道则神通,神通之人无所不通也。”
    声音落定之后,宋去忧只觉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一扇隱藏在灵台,尘封已久的门被推开了。
    那扇门后青云翻腾,有一股柔和的力量引著他走进去。
    宋去忧跟隨本心,迈进了那翻腾的青云,顿觉周身一轻,步伐快了数倍,也远了数倍。
    在青云里,他越走越快,越快越跑。
    直至。
    整个人如清风一般,飞了起来。
    飞了不知多久,眼前青云豁然散开,他看见了一座山,山巔盘坐一个人,青袍广袖,赤足散发,对著日月星辰吐纳,一呼一吸间,云海翻涌,星河倒悬。
    宋去忧身子不受控制地向那人飞去,待到那人身前,才发现此人面容模糊,难以分辨,唯有一双眼睛澄澈如镜,倒映著日月星辰。
    那人似是看到了化作清风的宋去忧,遂不再吐纳,直起身子,肆意狂笑。
    笑罢。
    但见他目光如电,抬手一指。
    宋去忧只觉眉心一凉,似有清泉灌入灵台。
    清泉流过,那面容模糊的仙人消失不见,宋去忧反而站在了山巔。
    青袍广袖,赤足散发的模样与那张狂仙人並无二致。
    宋去忧立於山巔,只觉天地从未如此清晰。他抬头看向日月星辰,但见盈盈皓月,里有桂树,色莹琉璃,下有玉兔,摘叶捣药,不死长生。
    再看煌煌大日,其內烈火如海,巨浪滔天,但其內生有灵芝,其色正朱,药性大真,名大真红芝。
    宋去忧又看向满天星汉,其內生有华美藻类,极为不凡。通体湛蓝,叶如飘带,在星河摇曳,吞吐点点星芒,名星汉文藻。
    三味药皆是古籍中记载的不死药,只要能采上一味吞服,便可摘得太上道果。
    但就在伸手想要触碰之际,一切皆变成了碎碎虚影,成了镜花水月。
    虚影碎去的一剎,宋去忧心头忽生大恐。
    整个人从那幻境中,跌落出来。
    睁眼惊醒,依旧坐在翠松树下,只是手上没了铜镜。
    但宋去忧並未惊讶,右手一托,那鉴子便落到宋去忧手中,只是不能再说是铜鉴了,它盈盈如月,没了定形。
    “太阴明心镜”宋去忧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脑中忽然多出许多不曾知晓的记忆片段。
    他看见一只毛猴蹲在山涧边,望著水中明月倒影,一遍遍伸爪去捞,却总是捞个空。有位仙人途经此地,见毛猴执拗,便隨手摘下树叶,掷入水中。叶片沉浮间,月光竟凝而不散,化作一面明镜落入猴爪。
    那仙人笑道:“痴儿,月在天不在水。你捞的是影,求的却是真。此镜便赠你照心明道。”
    太阴明心镜,仙人见山间毛猴,捞水中明月虚影所留。可助人照心明道,助人破妄守心。
    催动起来,也可像慧明一般,將人困在自己的心境里。
    ……
    镜光如水,在宋去忧掌心流转不定,指尖传来的凉意一路蔓延至心底,似有明悟。
    那明镜中,浮出影画。
    他又看见了那山涧旁的毛猴,犹自伸爪捞月,一遍又一遍,碎光粼粼,始终空空。
    猴儿急的抓耳挠腮,齜牙咧嘴,呜呜咽咽。
    忽。
    它不再捞月,缓缓低头,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毛脸雷公嘴,满身杂毛湿漉漉,狼狈又可笑。
    毛猴怔怔望著水中那张脸,渐渐的安静下来。
    触不到的明月,也成了光晕点缀著自己。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憨拙天真,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似的。
    悠悠渺渺,声音悠远。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宋去忧心头听得真切,顿觉体內生光。
    那光自心府生出,如月华流照,遍及百骸,通明透彻。
    宋去忧只觉方寸灵台从未如此清净,往日种种执念妄想,在这一刻如浮尘落地,不扫自散。
    体內经脉窍穴所流淌的大哉元炁,皆笼罩了层皎皎光洁。
    宋去忧若有所思,忽的升起一股青烟,眼前的案牘竟愈来愈大,身子变成了草叶般的大小。
    青烟又升,宋去忧变了回来。
    四周又开始掛起细细微风,身体飘然,被柔风托举,衣袍轻摆,已然可以拔高近丈。
    ……
    忽地想起一事,宋去忧散去柔风,回到树下,抬头朝火枣树那边看去。
    云雀还蹲在树下,正偷摸地將最后一颗舍利子往土里按,察觉到目光,手上动作一僵,隨即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土,站起身来。
    但见那火枣树苗通身泛起淡淡金芒,那金芒並非浮於外表,而是自內而外透发出来。
    宋去忧走到近前,那火枣树苗竟已拔高了寸许,抽发的翠叶,叶脉已然变成了金色,如金丝勾勒一般。
    云雀叉著腰,甚是神气:“不出半年,这棵枣树便可结果了,怎么样厉害吧?”
    ……
    出了翠松壶天,宋去忧拿著那方狸硬塞来的佛家古籍,来到房外台阶上,晒著太阳,打算翻阅一番。
    这本古籍並不是什么心法秘籍,讲的是佛家护法八部眾的事情。
    八部眾又称天龙八部,是以天人与龙眾为首的八种护法神祇。
    宋去忧细细看著,在翻到龙眾时,试著读了出来,“那伽”人首蛇身。
    正在做饭的井姑娘,忽然跑出来对著宋去忧道:“宋大哥在说什么?”
    宋去忧抬头看向井姑娘,微笑道:“无事,正在看佛家的护法神的详解,里面竟有和你同属的护法神。”
    井姑娘柔笑,挥了挥锅铲,回了厨房。
    宋去忧也没在意,继续看著,书中记载,龙眾主司兴云布雨。虽然拥有神通,但因过去世嗔心、愚痴的业报而墮入龙身。
    其中,善龙能使风调雨顺,恶龙则会引发水灾瘟疫。
    读到这,宋去忧不自知地將书放了下来,看向饭菜飘香的厨房,看向正在忙活的井姑娘,沉默片刻,遂又打断思绪,喃喃道:
    “嗔怒?愚痴?佛家护法?不搭边,不搭边。
    看来这佛家之龙与与东海的龙根本不是一类,同名罢了。
    …………
    远在西边天际,高山之上,有翠湖万顷。
    一群喇嘛,驱牛羊,跳入山崖翠湖,但见那湖中两爪黑鳞蛟蛇,翻腾吞食,搅的万顷翠湖波涛万丈。
    那群喇嘛见了,也不惊惶,纷纷盘膝坐在崖边,口中诵起经文。
    一时间,梵音阵阵,迴荡在翠湖之上。
    那黑鳞蛟蛇在湖中翻腾得愈发猛烈,吞完牛羊,阴冷的竖瞳又看向崖边喇嘛,殷红的蛇信满是对人的渴望。
    诵经声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湖中波浪渐渐平息。那蛟蛇沉入湖底,只余下两盏灯笼般的蛇眼在水下发出幽幽寒光。
    喇嘛起身看著水下巨大蛇眸,挥了挥手,又有几个死尸扔了下去。
    那两爪蛟蛇迫不及待,奋力从水中一跃而起,將那几个还未入水的尸体吞入了腹中。
    喇嘛淡笑道:“这高山之民千余年去世遗体,皆入了你这孽畜的腹中,他们也算对你有恩,望你带著他们真灵,背负他们生前罪恶,静待天时,入海化龙吧。”
    吃完尸体,那蛟蛇落入翠湖中,那双竖瞳里满是愤怒与疲惫。
    愤怒的是,千年前在西天还是一枚卵时,便被一个老喇嘛带到这高山湖中,日復一日的听他徒子徒孙诵经,直至破壳后,强迫自己吞噬遗体,成了承载罪孽的工具。
    疲惫的是,千余年来无数亡者的骨血,无数罪孽与执念,尽数沉在这具黑鳞之躯里,都由它承受。
    它不是没想过反抗,但自被逼迫吃下第一具遗体后,就停不下来了,天生灵慧之肉,如毒药一般让它著迷,让它日思夜想。
    此刻,蛟蛇沉在湖底,体內万千亡者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闪过,有牧羊人临终前对羊群的牵掛,有老嫗对远方儿孙的最后一声嘆息,有青年从悬崖坠亡时未说出口的爱意,有孩童病歿前对阿母的呼唤,还有那僧侣犯了戒规被处死时的懺悔……
    千百种执念,千百般嗔痴,在它体內发酵、膨胀,化作无边怨毒。
    它的鳞片缝隙间渗出黑色雾气,那是被压制的嗔怒愚痴正在翻腾。
    每当喇嘛们诵经时,这些嗔痴便被压制一分,但每吞下一具尸体,嗔痴便增长一分,千年来,压制与增长之间维持著脆弱的平衡。
    然而今日不同。
    蛟蛇忽然感到体內某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震颤,那是一道浩瀚宽广、碧蓝遥远的呼唤。
    那呼唤穿透万里山河,像一根丝线轻轻拨动了它沉寂已久的心弦。
    它想到那里去。
    它要到那里去。
    到了那里,它就解脱了。
    但此刻还需等待,等待一个暴雨倾盆,等待一个江河漫灌,等待一个能让自己肆意翻腾的机会。
    这个机会不远了,不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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