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餐食。
不知从哪里回来的黑炭,叼著一封书信,跳到了宋去忧怀里,撒娇地蹭了蹭。
宋去忧放下手中古籍,接过它嘴里衔著的书信,看了眼上面娟秀文字,“苏公子亲启。”
“师姐的信,你拿过去就是了。”
黑炭肥嘟嘟的身子不断颤晃,开口道:“给你看啊。这是一个坏女人的信。”
“不看。”
正巧苏棠居住的厢房打开了屋门,苏棠伸著懒腰走了出来。
“师姐你的信。”
苏棠走了过来,隨意地打开看了眼,对宋去忧道:
“塘坊的官差已经被拿下,也有受害乡民状告了那塘坊主,明日便会去捉拿那坊主,到时候需要我们去剷除妖邪,打打下手。”
听到是此事,宋去忧想著又少不了一番恶战,遂放下手中古籍,去写些净秽符去了。
……
翌日,三更。
宋去忧与苏棠携著剑,来到了那塘坊。
还未走进坊间,早已有人静候,引著二人,到了坊间驛所。
那里有二十几位披甲持弩的官兵严阵以待。
领头的是个面生的校尉,生得阔面重颐,一双眼却透著精明,其旁还有一头戴幅巾的慈悲女子,一旁跟著早已换了装扮的遮面白猿。
那校尉朝向著宋去忧与苏棠抱拳道:“苏姑娘、宋公子,久仰。在下周恪,奉府台之命协办此案。”
宋去忧与苏棠拱手回礼。
苏棠道:“这次全仰仗周校尉,我们几个散人,只能除些妖物,抓捕奸佞,剷除爪牙,还需周校尉和诸位弟兄出生入死。”
周恪闻言,那张精明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抱拳道:
“苏姑娘言重了。
实不相瞒,我和兄弟们抵达塘坊驛所时,那塘坊主似是收到了风声,聚拢了大量渔民縴夫,更是绑了无数老弱妇孺,进了他那宅院。
为了解里面情况,遣了两个乔装打扮的探子混了进去,至今还没信传出来。”
宋去忧闻言,眉峰微蹙,与苏棠对视一眼,旋即上前一步,沉声道:
“周校尉,那塘坊主宅院下有暗室,里面更是住著妖邪,它聚拢如此多的乡民,又没有那么多的房间和食物安置,恐怕早已沦入妖口。”
周恪闻言,面色骤变,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眸里终於透出一丝掩不住的骇然,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宋公子此言当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沙哑。
“不算老弱妇孺,里面少说也有七八十口人,若真如公子所言,此事定会震惊朝堂,若是泄露出去,到时人心惶惶,甚至能动摇国本。”
宋去忧面色沉凝如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那塘坊主宅院方向。
“千真万確,在下亲眼见过密室里走出三只鱷妖。”
周恪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那张阔脸上再无半分校尉的沉稳,唯余铁青。
“三只鱷妖!”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猛地转向身后那些披甲持弩的官兵,厉声道,“都听清楚了?今日之事,谁若走漏半个字,休怪本將不讲情面!”
眾官兵齐齐抱拳,甲片鏗鏘作响。
宋去忧转身看向那校尉,抱拳道:“周校尉,事不宜迟,在下不才愿率先潜入宅院。”
……
宋去忧一行,跟著兵士来到坊主宅院。
那宅院依旧,两进的青砖院子,门庭紧闭,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息。
夜风吹过,宋去忧身轻如燕,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宋去忧快速扫过前院,水缸、石磨、绳桩,所有物件井然有序,像是刻意收拾过的,乾净得不像有近百號人的地方。
贴著墙根疾行数步,忽听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苏棠也翻了进来,落在他身侧。
二人对视一眼並未多说,快速地穿过了廊道走到中庭,又来到后院。
一个人影也没有。
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心慌。
宋去忧不再遮掩步子,循著记忆来到上次坊主所在的房间。
那房子,亮著昏黄如豆的灯火,屋门虚掩,不断有檀香飘出。
宋去忧大步走进,一脚踹开房门。
但见那坊主神色悲切,大义凛然地推著一个渔夫进了房內甬道,嘱咐道:
“官兵来了,你先走,下面有神鱷会带著你离开,你妻儿老小都在前面等著你。”
那人满眼含泪,看著塘坊主,又恶狠狠地盯著宋去忧。
塘坊主叱喝道:“你快走,难道你想让我白白牺牲吗?”
汉子满眼热泪,大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甬道。
宋去忧没有阻拦,只是冷冷地看著那汉子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入口,隨即目光凌厉如刀锋,剜在了塘坊主脸上。
甬道传来不舍的喊叫:“坊主,我们一家今后世世代代为你立牌位,焚香祷告,永不忘记你今日恩情。”
宋去忧拔出手中剑,锋锐的剑芒抵在塘坊主喉咙处,淡笑道:
“坊主这手段可以啊,那么多人愿意相信,还要给你立牌位。”
塘坊主收起悲切的面容,“道长不知,他们的祖先遗蜕皆葬於府君腹內,今日送他们与祖辈同葬,这便是大孝。他们家世代捕鱼为生,受尽府君恩泽,如今为府君脱困大业献上生命还恩,便是大忠……”
此人越说越起劲,愈说双眸精光便愈盛,但在宋去忧眼中,这人已经疯了。
宋去忧手中剑光一闪,那锋锐的剑刃已划破塘坊主的脖颈,整齐的断口,没有一滴鲜血流出,反而生出发白的肉芽,乱晃,乱扭,想牵手重新回到原位。
塘坊主的头颅缓缓滑落,滚入了那幽黑甬道,发出不绝的癲笑。
而他的身子,直直起身,踉蹌地,去摸,去找,自己的头颅。
最后跌跌撞撞扑入甬道深处,骨碌碌的头颅犹在黑暗中癲笑不止。
但听噗嗤一声,似西瓜被大力挤碎,癲笑戛然而止,紧接著是嘎嘣的嚼骨声,咕嚕的吞咽声。
在无光的甬道下,听得人心发毛。
甬道深处,咀嚼声渐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宋去忧迅速取出三只纸鹤轻轻一吹,三只纸鹤,振翅纷飞,在空中化作赤色火鸟,进了那幽黑甬道。
隱隱照见三只银灰色的鱷妖,伏在甬道底部的深水池中,嘴角掛著满是肉芽晃动的肉块,见被发现,囫圇的吞进腹中。
一旁的苏棠见状眉头紧皱,对著那三个想要逃走的鱷妖甩出三道雷电。
三道雷光如银蛇般劈入甬道,借著火鸟残光,正中三只鱷妖头颈。
霎时间,电光窜动,雷电顺著鱷妖身子,入了那深水池中,而鱷妖的头颈只有微微焦痕。
宋去忧见状,立刻控制著空中火鸟啄向那三只鱷妖。
火鸟入口,顷刻间,火光大盛,三只吃痛的鱷妖翻腾入水,但谁知本来不惧凡水的净秽符火,顷刻间被熄灭了。
没了火鸟,甬道深处失了光,再无动静,连水声都跟著死了。
这时周校尉走了进来,身后跟著静慈姑娘与白猿。
那静慈含笑,面容慈祥,看著那幽深的甬道开口道:“想必这甬道,便通著鱷妖洞穴,不过见里面水汽浓郁,应直通著地下暗河,切不可冒进。”
说著静慈从怀中掏出一金丝网兜,对著那甬道一拋,那网兜在空中泛著金光,缓缓变大,封住了那甬道口。
“有了此物,地下鱷妖再难出来。”说著,那女子转身对著周校尉道:“烦请周校尉,再清查下院落,防止有其他出口,供妖邪窜逃。”
那校尉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房子,招呼著兵士翻腾排查著。
宋去忧看了眼那泛著金光的网兜並未说什么,但总觉得此女子刚才还一言不发,此刻却急切的连续行动,背后似乎想掩盖著什么。
苏棠道:“静慈姑娘,听闻你想在这塘坊做些买卖,可否透露一二。”
静慈含笑道:“我的產业都在郡城万春园,来这塘坊做买卖,本就是为应府台大人之邀,看守这甬道,防止妖邪再次窜到地面。
买卖什么的,还需再想想做什么才能不亏本。”
……
周恪带著官兵將整座宅院翻了个底朝天,果然在后院柴房內发现一条密道入口,石板已被撬开,底下黑漆漆的,透著一股腥臭的湿气。
那静慈又从袖中拿出金丝网兜,如法炮製的將那密道封了去。
不多时,清查完毕,整座宅院再未发现其他出口。静慈与白猿留在院中看守两处封口,周恪则带队將院外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靠近。
宋去忧走出宅院时,东天已泛起鱼肚白,打著哈欠,与苏棠离开了塘坊。
……
数日安稳,官府的赏银到了宋去忧宅院,而那塘坊之主的宅院也落到了静慈手中,听说要做生意,但那门庭始终紧缩著,不免让人疑惑。
而那塘坊之主与近百民眾消失之事,被被定了个拒补鱼税,畏罪潜逃的罪名,並未引起周遭民眾的多想。
塘坊宅院。
静慈带著幅巾,看向被金丝网兜拦住的甬道,朱唇慈笑,隨手一挥,网兜重回了手中。
甬道水汽湿寒,深处还有水声传来。
白猿显出原身,蹲在甬道口,死死盯著黑漆漆的深处,身子忍不住的颤抖。
静慈淡笑道:“你不用进去,在外面守著便可。”
说著召出一道璀璨金莲浮在手心,迎著悠悠寒风,缓缓的走了进去。
来到底部水池旁,金莲脱手而出,落到水池上,缓缓变大,直至大可容人。
静慈脚尖轻点,落到了中心莲蕊。
待其站稳,金色莲瓣微旋,放出柔和光晕,將周遭数丈照得通明。
脚下池水澄碧,深不见底,隱约可见三道银灰色的影子在水下徘徊,冒出咕嚕的水泡,似是在警告要挟,但它们却不敢靠近那莲花分毫。
静慈也不理它们,只望著深处幽暗,看著那在幽暗中闪烁的萤火。
金莲缓缓向深处飘去,不知多久,穿过岩石罅隙,来到一处广阔水域,四周萤光闪闪,青灰石穹之下,是一片地下暗湖。
暗湖广袤无垠,水色墨翠,唯有金莲散出的光晕撑开一小片昏黄。
静慈立於莲蕊之上,眸光平静如古井,望著那幽暗深处,缓缓前行,直至到了一处渔船搁浅处才停下。
但听她声音洪亮慈祥,扰得四周岩穹颤颤:“钱塘口鼉龙府君,但求现身一见。”
静慈话音落下,暗湖深处涌起一阵低沉的水响。
那声音不似寻常浪涌,更像是某种巨物在水底翻身,沉闷而悠长,震得莲瓣上的光晕都晃了几晃。
静待片刻,湖面开始波涛汹涌、巨浪滔天,一头庞然大物露出一角,硕大的暗金眸子与沧桑古老的青灰鳞甲,无不彰显著它的古老与强大。
“西教之人,寻本府君有何事?”
“贫尼来此想和府君做个交易。”
“交易?”鼉龙府君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在暗湖穹顶之下迴荡不息。
“你一介比丘尼,能有何物,值得本府君垂顾?”
“贫尼当然不敢与府君比拼財富,而是想以解开封印,助力府君自由,来换一条孽蛇通过府君关口化龙的机会。”
鼉龙府君竖瞳微眯,盯著水面上这看起来异常可口的比丘尼,故意不言。
静慈立於莲蕊之上,面不改色,迎著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缓声道:“府君被镇於此地数百载,难道还想在这不见天日的暗湖里,彻底的糜烂发臭吗?”
鼉龙府君开了口:“就凭你,如何助我脱困?”
“贫尼不行,但那孽蛇可以。只要府君答应让那孽蛇通过你这钱塘口,到时它沿路席捲的数万乡民遗蜕,都可赠与府君。”
“好大的口气,当年我引海水倒灌钱塘,席捲两岸,也不过食了数万,就凭它一个还未化龙的小小孽蛇,能带来数万血食?”
“另外,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孽蛇,便是你们西教惦记我中天龙身已久的八部龙眾吧。”
静慈淡笑的解释道:“府君圣明,正是我教龙眾之子,它生於西天,长於中天,也算是中天蛟蛇。
另外数万遗体非是它一蛇可为,为帮我教龙眾之子爭一个中天龙身,千年谋划,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便在明年非同寻常的雨季;地利在於西地高山之巔的万顷翠湖;而人和便是我西教一路谋划,到时有恶妖让那万顷翠湖地势崩改,有沿途各地的八部卒加水助势,到时不说数万,便是十万也並非不能。”
鼉龙府君沉默良久,暗金竖瞳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在自由的诱惑前所有的思索考量都化作一字。
“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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