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难得恢復平静。
转眼间,到了腊八。
老话常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年关將至,整个钱塘郡也逐渐变得忙碌和喜庆。
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开始掛花灯的杂役,走街串巷的亲朋,以及赶著回家的游子。
宋去忧独身一人,过年什么的,贴个春联,对付吃口好的,就算过年了。
年幼时,父母走了之后,他都是这样过的。
一直到上山拜了师,自己有了师兄师姐,人多起来,过的年才算热闹些。
宋去忧本想著,今年新春,师姐回家,自己在宅院里,同云雀和井姑娘吃顿年夜饭,便算过节了。
可谁知,师姐过年竟不打算回家,赖上了自己。
还有整日不愿出门的井姑娘,在腊八这天,竟同师姐苏棠商量好了一般,说是要去烧八寺香,躲躲灾,保佑明年平平安安。
所谓烧八寺香,便是腊八这天,钱塘当地躲灾求平安的习俗。关於这个习俗,当地渊博些的老人,还知道些鲜为人知的缘由——躲债。钱塘生意人多,常以烧香来躲避债主,因此才有了上多个寺庙烧香的旧俗。
不说閒话。
说去烧香,本就隨性的宋去忧,自然也跟了去。
一路上,围著钱塘郡城,转了一大圈,像城隍寺,灵乡寺,乌义寺……整整四面八方八座山头的寺庙转了个遍,只为烧一炷香。
终於到了最后一个寺院,轮转寺,师姐苏棠与井姑娘打了鸡血似的,兴冲冲地进了庙。
早就累瘫了的宋去忧站在庙门口,看著人来人往的烧香客,被腊月挟著香火气的风,熏得自己呛咳,流泪。
宋去忧连忙躲了躲,在路边看到有群孩童,聚精会神地围在一个摊铺前,里面不时地传出咚咚鏘鏘的锣鼓点。
好奇的他,走过去看了看,原来是木偶戏。
那傀儡戏台不过方寸大小,彩绘的布景上画著重重山峦,顶上垂著白云繚绕的画板,飞著一条乌黑小龙,在云端忽隱忽现。
地上一个巴掌大的道士木偶,手里举著把桃木剑,翻山越岭,来到一处靠海的繁华城镇。
那城镇近靠海口,商贸繁华,人们安居乐业。
道士进了城,在城里画符治病,驱邪除妖,惩恶扬善,保城中人妖平衡。
鐺!
戏台上风云突变。那乌黑小龙忽然化作一团黑雾,从云端俯衝而下,直扑城镇,捲走了无数孩童。
“吾乃江口新任龙君,这次袭城,就是要让你们这群不知敬神供神的贱民,长长记性,知道怠慢神灵的下场。今后每年献祭一对童男童女,保你们风调雨顺,如若不然,一滴雨也別想有,整日还要受海水漫灌之苦。”
戏台上,那黑雾盘旋不散,龙吟声低沉慑人,台下孩童们个个屏息凝神,攥紧了手中的糖葫芦和铜板。
眼神闪烁,心中不忿,看著那恶龙满是愤怒。
见恶龙食人,木偶道士却丝毫不惧,桃木剑一抖,剑尖上挑起一道硃砂符籙,口中念道:“天地有正气,妖孽岂敢横行。你一介孽龙,不思司雨布云,造福百姓,反倒残害生灵,索求血食,今日便叫你瞧瞧,道爷手中剑的厉害!”
锣鼓声骤然急促起来,“鏘鏘鏘鏘”响成一片。
道士木偶纵身跃起,桃木剑划过一道弧光,与黑雾缠斗在一处。
台上黑雾翻腾,小龙在云中左躲右闪,与那道士的剑光斗得难捨难分。
孩子们屏住呼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但孽畜毕竟是孽畜,万分狡猾,竟然以掳走的童男童女为人质,逼得那木偶道士,刺也不是,砍也不行。
束手束脚的,还吃了那恶龙几记鞭尾。
道士嘴角殷血,一时也不知所措。
台下看的入迷的孩童,急得直跺脚,齐齐地喊:“臭恶龙,不讲武德!”
无可奈何的木偶道士,被那恶龙打的披头散髮,一身染血道袍早就没了影,手中的剑更是被折断。
“道士,快打它啊!”
宋去忧不禁莞尔,又往台前凑了半步,坐在孩童身后,也一起喊了起来。
但木偶道士並没有因孩童的加油而大显神威,还是被那恶龙身旁不断哭喊、当做盾牌的婴孩紧紧掣肘。
无可奈何的木偶道士,最后不敌,坠到了深山老林中。
台上那木偶道士重重跌落,隱入山林布景之后,锣鼓声戛然而止。
台下孩童们纷纷焦急地嘆息跺脚,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拽著身旁阿娘的衣角直晃:“阿娘,道士输了怎么办?”
“鐺”一声铜锣又响。
戏台上山林布景忽地翻了个面,露出山间茅草屋。
道士木偶浑身是伤,蜷缩在院落土坑中,怀里还护著两个从龙口夺下的婴孩。
这时茅草屋里怯怯的走出一个青衣姑娘,她看到了道士在空中爭斗恶龙的英勇,看到了道士为救婴孩的奋不顾身。
她走到土坑边,蹲下身,用袖口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嘆息地看著他。
这时天上恶龙在山间一遍又一遍的搜寻著,寻找那道士身影。
青衣姑娘急忙將木偶道士背到了屋里,哄著啼哭的婴孩,恶龙的咆哮声在山间迴荡,震得茅屋四壁簌簌落灰。
婴孩被嚇到了,始终啼哭。
哭声,终是引起了恶龙的注意,它那硕大的竖瞳,直戳戳地透过窗户往屋里瞧。
“呔!你这孽龙行凶作恶,道爷岂能饶你。”
画布一转,来到屋外。
原来是一樵夫,手持砍柴斧,身上披了个不知何处捡的染血道袍,有模有样。
恶龙竖瞳一眯,舍了茅屋,腾身扑来。
樵夫咬紧牙关,斧刃迎著黑雾劈下,“鐺”的一声,竟劈在龙角上,火星四溅。恶龙吃痛,甩尾將他扫飞出去,撞断了比他腰还粗的松树。
台下孩童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更有年纪小者捂住了眼睛。
不忍,不舍看下去。
樵夫知晓不敌,弃了斧子,直往山林里跑。
恶龙在后面追,不顾后面婴孩啼哭的房子。
得救的青衣姑娘,带著道士转移到了地窖,捧著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下。
过些时日,道士伤已养好,但身上的剑已经折断,城里百姓又在受恶龙之苦,他没有停下,就算没有剑,他也要去斗那恶龙。
道士感念青衣姑娘恩德,承诺,若斗完恶龙还存身,定来谢恩。
告別后,他急匆匆地返回城中。
画布反转,到了下一幕。
城中水淹火蔓,无数婴孩被那恶龙手下的虾兵蟹將抢走。
木偶道士站在废墟当中,虽两手空空,但没有犹豫,依旧与那群虾兵蟹將斗的厉害。
台下孩童个个红了眼眶,肩头一抖一抖。
没了桃木剑的道士,赤手空拳与那群披甲执刃的虾兵蟹將缠斗,拳拳到肉,硬生生从甲刃下抢回一个婴孩。
可他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背上挨了一记重锤,踉蹌著单膝跪地,嘴角溢出的血,染红了破碎的衣襟。
云端之上,恶龙阴惻惻的看著那没有剑的道士,讥笑道:“没了剑,你还能打得过谁?”
木偶道士闻言,却不作答,只低头看著怀里哇哇啼哭的婴孩,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指,笨拙地替他擦去小脸上的泪珠。
画布再转。
原来道士走后,青衣姑娘找到了道士折断的木剑。
她抱著木剑,跪在神庙里,为道士祈福。
庙里神仙感念其真诚。
从天降下一位白胡白髮,手持拂尘,坐在仙鹤上的老神仙。
老神仙言:“那恶龙钢筋铁骨,就算修好了这剑也难以破开它的鳞甲,若想打败它,非有灵之剑不可。”
那白鬍子老神仙拂尘一甩,顿时星光点点,落在青衣姑娘怀中的断剑上。
“此剑若成,需以人魂为引,以真心为刃。小姑娘,你可愿舍了性命,换这把剑重见天日?”
青衣姑娘没有犹豫,双手捧剑,跪地叩首。
戏台上光芒大盛,那柄断剑在青衣姑娘手中一寸寸癒合、延伸,剑身上浮出一道道青色纹路,就像那青衣姑娘身上衣服的顏色。
戏台上光芒渐渐敛去,那柄断剑已完好如初,只是剑身上的青色纹路隱隱透光,像是活物般微微跳动。
青衣姑娘的身影却越来越淡,像是滴入溪流中的墨水,一点一点地,从袖口开始消散,开始飘走。
但青衣姑娘不在乎,她低头看著手中的剑,嘴角掛著浅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倏地钻入剑身之中。
孩子们看得眼眶发热,不断地有鼻涕流出,呜呜哽咽地喊著:
“青衣姑娘別死,別死!”
那剑登时光华大放,嗡鸣不止,仿佛有了魂魄,破空穿云飞向远方城池。
……
城中,没剑的木偶道士,衣衫破碎,死死地抱著怀中婴孩,被四周虾兵蟹將团团包围。
那柄青剑破空而来,直直落入木偶道士手中,剑身上的青光映得整个戏台都亮了几分。
锣鼓声忽然变得急促而密集,像暴雨砸在瓦檐上。
木偶道士握剑的剎那,周身气势陡变,那些围拢上来的虾兵蟹將被一剑横扫,甲壳碎裂声“噼啪”作响。
台下孩童们欢呼蹦跳起来,大喊:“道士有剑了,有剑了!”
云端恶龙终於坐不住了,亲自扑下云头。
道士举剑相迎,青光大盛,一剑劈开黑雾,那恶龙的鳞甲果真被撕裂一道口子,腥血洒落。
“好,打死坏蛋恶龙。”孩童们齐声喝彩。
锣鼓声震天响,道士与恶龙缠斗数十回合,青光与黑雾搅得台上风云变色。
恶龙在云中纵横翕忽,蜿蜒夭矫,一会盘曲成环,一会直伸如索。
木偶道士从容应对,手中剑青光烁烁,搅得黑雾溃散难遮。
黑龙不敌,又想故技重施,遣虾兵蟹將,袭扰百姓,扰道士分心。
果然,那些虾兵蟹將听恶龙號令,立刻调转刀刃,朝台下四散奔逃的百姓扑去。几个跑得慢的老人被团团围住,锋利的长矛眼看就要刺下。
木偶道士想去救,但被黑龙死死缠著。
但听大喝:“呔,你们这群妖邪宵小,吃俺一斧头。”
原来是那穿著染血道袍的樵夫,扛著斧头来到了城里,那樵夫一声吼,身后黑压压跟上来一片人影。
扛锄头的庄稼汉、抡铁锤的铁匠、举扁担的挑夫,还有攥著擀麵杖的厨娘……乡民们虽面带惧色,却没有一个后退。
“乡亲们,保护孩子!”樵夫斧头一挥,率先冲入虾兵蟹將阵中,左劈右砍。
后面的乡亲们也跟了上来,锄头砸在蟹壳上闷响,扁担抽在虾背上脆生,铁锤更不用说了,一锤一个咔嘣破壳,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虾兵蟹將,竟被这群庄稼把式打得节节后退。
台上锣鼓点密集如雨,台下孩童攥拳跺脚,喊得嗓子都劈了:“打,打它们!”
那黑龙失了手下襄助,愈发狂躁,龙尾如鞭横扫,龙爪带风劈抓。
但都被道士从容应对。
疯狂后的恶龙,尽显疲態,道士抓住机会,踏著废墟残垣纵身跃起,一剑贯穿恶龙头颅。
黑雾散尽,恶龙坠落。道士拄剑立於城头,浑身浴血。
而那没有主心骨的虾兵蟹將,毫无招架之力,被乡民百姓打得节节败退,丟盔卸甲的跑到了水里。
锣鼓声骤然停止。
台上静了半晌,才响起一声清脆的铜锣。
幕布缓缓拉上,只露著一点缝隙,一点可以看到那把泛青木剑的缝隙。
戏散了。
孩子们还沉浸在木偶戏里,有的抹眼泪,哭喊著要青衣姑娘活过来,有的攥著拳头不肯走,说要打死恶龙。
宋去忧回过神,眼前多了热腾腾的烧饼。
原来不知何时,自己身边就蹲著个青衣井姑娘。
“刚才看宋大哥看得入迷,就一直没打扰。”
宋去忧接过烧饼,还有些恍惚,淡笑道:“师姐呢?”
“苏姐姐正在和方丈喝茶,让我们不要等她了,她晚些回家。”
宋去忧站起身,看著眼前正在收拾戏台的半百老翁,从怀中掏出了些碎银,放到了他扁担上的铜锣上。
“老伯,木偶戏很精彩。”
老翁正埋头收拢木偶,闻言抬起头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客人看尽兴了就好。”
他从扁担上捡起那几块碎银,在掌心里掂了掂,又递了回来:“多了多了,小老儿这手艺,值不得这些。”
宋去忧没有接,只是说:“值。”
老翁愣了一愣,也不再推辞,將碎银揣进怀里,看了眼宋去忧腰间青锋长剑,又看了眼一旁的井姑娘。
老翁弯腰从戏台下取出一青衣人偶,递给一旁的井姑娘。
井姑娘接过,抚摸著人偶的粗糙眉眼,看向老翁道:“老伯,那祭剑的青衣姑娘真的死了吗?”
老翁不明不白的温声道:“『可怜桂树枝,怀芳君不知。摧折寒山里,遂死无人窥。』姑娘,不是所有付出都有人看见的。”
说完老翁挑著担子,晃晃的下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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