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渐渐幽暗。
浓郁的柿香,混著山间凉意,沁人心脾。
宋去忧走进柿子树林,地上並非想像中,儘是些熟透柿子的黄乎乎模样,反而扫得乾乾净净,就连落叶也利落地堆在树脚下,不外扩半分。
迈入林间,有石桌石凳,虽显粗陋,却摆放齐整,不像是野猴巢穴,倒似隱士家居。
宋去忧站定脚步,一道身影正背对著他,坐於石凳之上。
那身影头戴破旧竹编斗笠,身披褪色披风,背著一柄锈跡斑斑的铁剑。它背脊微驼,可坐在那里,脊骨却是直的,像一柄收入鞘中的旧剑。
宋去忧拱手道:“在下宋去忧,受须县县丞所託,前来拜会。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斗笠下是一张苍老猴面,毛髮斑白,眼角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它怀中那柄锈剑,此刻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打量来人。
“老朽没有名字。”老猿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是地道的官话。
“倒是你这小道士,挎剑而来,是要与老朽过过招?”
宋去忧摇头道:“晚辈並非来打架的。只是想问一句,前辈为何要纵容猴群抢夺乡民山货?”
老猿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一棵老柿树下。它抬手拍了拍灰黑粗糲的树干,动作轻缓,像是抚摸旧友。
“小道士可知,这山叫什么山?”
宋去忧一怔,如实答道:“来时打听过,此山叫毛猴山。”
“毛猴山。”老猿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著说不清的意味。
“以前这里可不叫『毛猴山』,而是名为『饱腹山』,饥荒时,这漫山遍野的柿子树,就是鸟禽山兽与山下乡民的救命粮。”
宋去忧没有插话,站在那老猿身后,静静地听著老猿讲述。
“老朽我依稀还记得,四百年前我和师父刚到钱塘,便遇到了海水倒灌。
良田被淹,家產被卷,居无定所的乡民,靠著这山中柿子树,度过了那难熬的寒冬。
一切过去,乡民回家重建家园,师父则带著我,每年初春时,便在这深山中种几株柿子树,他说:
『这柿子树好养活,不论多贫瘠的土,都可以结出一树黄灿灿香甜的果子,太平年柿子树无人问,在山间可为山兽鸟禽食粮,饥荒年亦可作百姓的救命粮。』
师父去世后,我便领著这山间毛猴每年栽种,到如今有了这满山柿子林的光景。”
宋去忧顺著老猿的目光看去,在林子深处瞧见一座矮矮的石坟,坟前没有碑,只有一枚鲜亮的柿子。
老猿转身直视宋去忧,目光陡然锐利。
“小道士,可老朽问你,这满山柿子树,哪一棵是山下那些人种的?这林间石桌石凳,哪一件不是老朽亲手打磨?
数百年来,老朽守著这座山,春扫落叶,秋护熟果。
遭了饥荒时,老朽允许山下灾民进山摘柿子。
可如今,山下这群人,怎忍心要伐这一次次帮他们渡过难关的续命树啊?”
宋去忧沉默了,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忽地,有毛猴拉扯宋去忧衣角,捧来的一枚熟透的柿子,轻轻放在宋去忧掌心。
在暮色里,那柿子表面覆著层淡淡的蓝霜,像暗室里摇曳的不热烛火。
老猿的声音低沉,混著山间渐起的晚风,满是沧桑遥远。
“今年入秋时,郡城里来了几个木料商人,说这山上的老柿树是上好的硬木,做梁做柱能用百年。那些乡民便动了心思,要伐树卖钱。”
“老朽令猴儿们抢他们的山货,不过是想绝了他们进山的路。他们不上山,便不会打这些树的主意,至今未伤一人。”
“这满山柿子,虽是我们栽的,老朽从未想过独享。鸟雀要吃,山兽要吃,山下的人若是遭了灾要吃,老朽从不拦著。可他们要伐木摧林,老朽不准。”
宋去忧看著手上那枚柿子,又看向林子深处那座孤零零的石坟,终於开口道:“前辈可曾將这些话与县丞说过?”
老猿冷笑一声:“老朽是妖,他们是人。一个猴妖说的话,谁肯信?
几日前派了衙役来射箭驱赶,可曾问过一句缘由?”
宋去忧掌心托著那枚柿子,凉意透过薄薄的果皮渗进皮肤,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宋去忧將柿子收入怀中,拱手一礼:
“前辈所言,晚辈记下了。伐树之事,我下山后自会向县丞问个清楚。若真如前辈所说,此事错不在猴,而在人。”
老猿抬眼看他,目光中略有几分意外,半晌才缓缓道:“小道士,你不誑我?”
“不敢誑。”宋去忧正色道,“三日,无论三日后是何结果,在下都会上山告知前辈。”
……
宋去忧下山时,暮色已沉。
他未回住处,径直去了须县县衙。
县丞听闻他归来,披著外衣便迎了出来,满面期待:“恩公,那猴妖可已伏诛?”
宋去忧摇头轻嘆:
“大人,那老猿並非恶妖。数百年来,它带著猴群在山上种柿子树,每逢饥荒便允山下百姓採食。
四百年了,那满山柿树没有一棵是山下人所种,却一次次救了山下人的命。
如今驱赶乡民只是为了保住那片柿子林。”
县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宋去忧直视著县丞道:“敢问大人,那几株老柿子树,可否不砍?”
县丞面色微变,半晌才嘆道:
“恩公既已知晓,下官便不瞒了。
那柿子树並非……,並非在下要伐,而是轮转寺看中了那批老柿木,说是做佛殿樑柱的上佳之材。
他们又许了百姓不错的价钱,下官想著既能给百姓增收,又不算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便不曾多问。”
宋去忧听到“轮转寺”三字,眉头微微一跳。
又是佛寺。
县丞神色复杂,低声道:“恩公,下官也知道那猴妖並非恶类,可那轮转寺……”
“轮转寺如何?”宋去忧的声音平静。
县丞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
“轮转寺是郡府的大寺,寺中首座与郡守大人交情匪浅。
这批老柿木是首座亲自开口要的,下官不过是个小小县丞,哪有胆子说个『不』字?”
宋去忧拱了拱手说道:“县丞大人,此事还望你能拖延一二,在下再想想办法。”
县丞拱手下拜道:“恩公,下官,位卑官小,能替恩公拖延两天,还望恩公儘快找到办法,若是被那些郡兵插了手,就要见血了。”
宋去忧並未多言拱了拱手,便离开了须县县衙。
……
出了县衙,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暮冬的寒意。
宋去忧站在街边,看著眼前热闹的大街,心中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完全没有要过年的轻鬆喜悦。
始终觉得这些佛寺露出的种种,像是在谋划著名什么事。
伐柿树。
出现在內陆的龙君鳞片。
线索实在太少,究竟有什么目的,实在难以让人推测。
这时一小娃娃牵著一位妇女,从宋去忧身旁走过,
小娃娃手持著冰糖葫芦,蹦蹦跳跳,开心地道:“娘亲,是不是世上所有要化龙的蛇,都会掀起洪水呀?”
“当然了,那些有了道行的蛇若想化龙,都需通过洪水才能到大海,变成大海里的龙。”
“娘亲,明日孩儿下了学,你和父亲还能带我去看偶戏吗?”
妇女淡笑地摸了摸娃娃的头,柔声道:
“明日不行,马上要到年关,庙里的师傅们採购了很多粮食和药材,父亲要去帮忙搬运,娘亲也要前去帮忙处理草药。”
娃娃听到不行,有些沮丧,但很快神色明媚,吃了口手中糖葫芦,全然不记得刚才说了什么。
……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宋去忧静静的站在街道中央,一个荒诞的想法在心中升起。
能储水的龙君鳞片出现在內地的大江沿岸,是为了助推洪水,帮助某只妖物入海化龙。
存储粮食与药材也是为了应付洪水,以及洪水过后的瘟疫。
至於伐柿树林,便是想將钱塘乡民最后的救命粮的根给撅了,毕竟缺粮食的冬日是最难熬的,也是最好传教的时刻。
但这一切也只能作为瞎猜乱想。
宋去忧摇摇头,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
弦月弯弯,青云繚绕。
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王玄与苏棠尚未歇息,见宋去忧面色凝重,便知事情棘手。
二人走进院落。
宋去忧將山上老猿所言,县丞所说轮转寺要伐柿木之事,以及方才在街上偶闻稚童言语而生的推测,一一说了出来。
王玄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
“师弟的推测,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龙君鳞片出现內陆江河,佛寺囤粮备药,又借官府之手绝百姓退路,三件事的確可以用一件事解释——有人要发洪水送妖化龙。”
宋去忧看向师兄王玄,疑惑道:“师兄不觉得师弟所说荒谬?若真这么做,这群西教岂不是连人都不是。”
王玄淡笑上前,拍了拍宋去忧肩膀道:“正因为荒谬,套在那群西教假佛身上才正常。”
苏棠眉头微蹙,开口道:“师姐出一份力,买下那几座山头。”
此言一出,王玄与宋去忧皆是一怔,看著正在静静沉思的苏棠,宋去忧摇头道:
“师姐这可不是小数目。”
苏棠神色淡然,隨意的摆摆手道:“买了那山,山是我的,树自然也是我的,谁要动斧子,便先与我谈,在江南之地,最不怕的就是谈了。”
王玄頷首道:“有师妹出手买下山头,伐树之事便可暂缓。”
宋去忧沉吟片刻道:“既然山上柿子树林的事解决了,明日师弟便上山去告诉那白猿一声。”
苏棠打著哈欠道:“我早些睡了,明日我回趟郡城,安排下买山头的事。”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宋去忧便动身上山。
山道依旧清寂,路旁枯草凝著薄霜,踩上去窸窣作响。
行至半山腰时,几只毛猴从树冠间探出头来,认出了他,这次不再齜牙驱赶,而是嘰嘰喳喳地在前头引路,倒像是迎客。
柿子林沐浴在晨光里,满树金红的果子映著薄霜,亮晶晶的。
老猿依旧坐在那张石凳上,背脊挺直,怀中抱著那柄锈剑,仿佛一夜未动。
宋去忧走到近前,拱手道:“前辈,晚辈如约而来。”
老猿缓缓睁眼,目中精光內敛,苍老的猴面上看不出喜怒:“才过一日,小道长便来了。是带来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伐树之事暂缓了。”
宋去忧將苏棠欲买山头的事简略说了,又道:
“我师姐家在江南有些根基,买下几座山头並非难事。山契一旦到手,谁也不能动这片柿子林。”
老猿沉默良久。
晨风吹过柿子林,满树枝叶轻轻摇颤,像是在低声絮语。
老猿慢慢站起身,走到宋去忧面前,忽然躬身一礼。它虽身形佝僂,这一礼却端端正正,脊骨折成了一个极低的弧度。
“老朽代这满山柿树,谢过小道长。”
宋去忧连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前辈不必如此,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老猿直起身,目光越过柿子林,落在远处那座矮矮的石坟上,声音沙哑而低沉:
“四百年前,师父临终时,曾指著这满山刚栽下的柿树苗说,『这山上的树,救人有恩,不求人人感念,只求无人砍伐,能到寿终。』
可如今,连这点念想都快守不住了。”
老猿轻嘆,从斗篷下拿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递到宋去忧身前:“老朽別无他物,只有这铸造飞剑之法赠与小道长与小道长的师姐了。”
宋去忧看著手中册子,喃喃道:“飞剑?”
老猿淡笑,但见它怀中的生锈铁剑,熠熠生光,嗡鸣如鹤唳。一道银光自剑鞘游走而出,绕著老猿盘旋三匝,最后悬停於宋去忧眼前。
宋去忧怔怔看著那柄悬停眼前的飞剑,银光流转,剑身上每一道锈痕都像是活了过来的游丝,在晨光里微微吐息。
“此剑名为『凌霜』。”飞剑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像是在附和。
老猿淡笑,飞剑凌霜在空中隨心而动,穿梭在柿子林中,再回来时已有两枚熟透柿子落入老猿手中。
凌霜归鞘,老猿將手中柿子拋过一枚,放声大笑道:“小道长,柿子甘甜,极好!极好!”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