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去忧捧著那本泛黄掉渣的册子,不敢用力,生怕有些损坏。
他抬头看向老猿,那张布满皱纹的猴面上,带著几分淡淡笑意,像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前辈,这飞剑之术太贵重了。”
老猿摆摆手,撕开手中柿子的薄皮,露出里头金黄软烂的果肉,吸了一口,含混道:
“剑术这东西,本就是要传人的,老朽守著也没用。
而我身边这些猴儿,太过跳脱,难以修成,思来想去,还是拿出来给你和你师姐去练吧。”
“不过身为过来人,我要劝你一句,飞剑的炼製是一水磨功夫,需一柄上好剑胚,要日日温养,剑未成时,万不可用,否则数年苦功毁於一旦,只能从头再来。”
……
宋去忧拜別老猿,將那本泛黄的册子贴身收好。
回到住处时,天色尚早,苏棠正坐在院中不知何时多出的石桌旁,翻看帐册。
“山上事说妥了?”
“说妥了。”
宋去忧在石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道:“老猿赠了我们铸造飞剑之法。”
苏棠眉梢微挑,接过册子翻了翻,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这老猿竟身怀如此珍贵术法。
不过若想炼成飞剑,没个十年水磨工夫恐难以有成。”
“师姐,上面所说的剑胚,只说是灵胎之剑,师姐可知何物?”
苏棠想了想,道:“这剑胚难遇难求。寻常铁剑需经沙场百战而不折,方能初具灵性。
若用古代祭祀金器为材,亦或者天生地孕的灵材,铸造剑胚,可省去大半工夫,不需百战杀伐,只需日日蕴养即可。”
宋去忧思索片刻,將腰间长剑放在了桌上。
苏棠顿了顿,看向石桌上那柄青苍长剑,“你这柄剑,倒可作剑胚,但你若用此剑炼製了飞剑,未来数年內对敌岂不是自斩一臂。”
宋去忧无奈摇头,看来自己的剑仙梦,终要搁置了。
“对了师姐,今日怎未见大师兄。”
“师兄说要去见一个老友,不知何时才回来。”
宋去忧点了点头,將那册子郑重收好,又问道:
“师姐买山头的事,可还顺利?”
苏棠合上帐册,淡笑道:
“已派人去办了。那几座山头地处偏僻,又非膏腴之地,官府那边不会有太大阻力。”
……
谈话间。
后山竹林,一只赤色身影,鬼鬼祟祟地偷瞧著四周,背著一鼓鼓囊囊的破烂包裹,穿过竹林。
看著眼前宅院,顿住了脚步,嗅了嗅鼻子。
激动地四蹄纷飞,各跑各的,扯著令人生厌的嗓子道:
“闷葫芦,我找到你了。”
听到声音的宋去忧以为是幻听,並没有太过在意,直至一赤色野猪从后院跑出。
震惊的宋去忧,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顿感有些头痛。
“闷葫芦!闷葫芦!闷葫芦!”
山膏蹦蹦跳跳,围著宋去忧不断地转圈。
一旁的苏棠,抿嘴微笑,认出了此物,是古籍中记载的山膏,善骂,言语粗鄙多被人不喜。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记住闷葫芦身上的气味了。
上次你不让我跟著你,大概是你们人类嫌弃,我没有带礼品,这次我在山上找了好久,找了很多熠熠生光的东西。”
说著山膏直起身子,让身上包裹滑落在地。
“收了它们,你就不能赶我走了。”
山膏用长长的鼻子拱著包裹,找到脆弱处,蹄子一压,尖嘴一扯,便轻易地撕开一个大口子。
露出里面脏兮兮的东西,吃半个的果子,有牙印的草根,沾土的石子,以及油腻腻的肉块。
宋去忧有些无奈,蹲下身子,轻拍山膏的脑袋道:“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好好住著,不过不能隨便和外人搭话,不要骂人,不然我让你一辈子说不了话。”
山膏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了,闷葫芦。”
一旁的苏棠没有多言,静静地看著山膏带来的东西。
她蹲下身,从那些沾著泥土的石子中捡出一颗,用素白的手指轻轻擦拭。
石子表面灰扑扑的,但擦去浮土后,竟透出一层盈盈的银光,像凝固的月华。
“喂,小娘皮……”
“禁。”
未等山膏说完,它的嘴便被封了起来。
“不许骂人!再有下次,別想再张口。”
说完一挥,解开了,老实了的山膏。
苏棠並不恼,只是將那颗石子托在掌心,递到宋去忧眼前道:
“你看,这不是普通的石子。”
宋去忧將石子在手上搓了搓,触到一片沁凉,那银光在石皮下若隱若现,像被帷幔笼罩的盈盈月华。
宋去忧喃喃道:“素魄映空帷,这是素魄银?《灵材录》中记载炼製法器的宝材。”
苏棠眼中闪著欣喜的光,她蹲下身,从地上那堆“破烂”里又拨出几颗类似的石子,每一颗擦拭之后都透出同样的银芒。
“有了这些素魄银,飞剑的剑胚便有了著落。”
“姐姐,这是俺给闷葫芦的。”
看嘴变甜的山膏,苏棠淡笑,伸手摸了摸道:
“放心我会给你的闷葫芦打造一把漂亮的剑胚,剩下的我再用,可以了吧?”
“那姐姐,你要给俺一盘子,那石头桌子上香香的小饼。”
苏棠转身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上端著一碟桂花糕,金黄酥软,甜香四溢。
山膏一双眼珠子立刻黏在了碟子上,四只蹄子又开始各跑各的,鼻头疯狂耸动。
它躥到苏棠跟前,急得哼哼,却碍於方才的粗语,扭捏的把脑袋扭到一边,斜著眼使劲瞟那碟糕。
“给。”苏棠將碟子放在地上。
山膏二话不说,整张脸埋进碟子里,呼嚕呼嚕地吃起来,糕屑四溅,吃得毫无章法,边吃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
“香……真香……姐姐手艺真好……”
苏棠轻笑出声,又蹲回那堆破烂包裹前,细细翻捡起来。
她越看越是心惊,文中记载山膏只善咒骂,並无寻宝天赋。
可这脏兮兮的包裹里除了素魄银,竟还有一节中指长短,温润如脂的“玉笋根”,是炼製疗伤丹药的上品;一块沾土的,外皮似姜,內里莹莹的黄玉精,有固本增功之效;还有杂七杂八的器物碎片,虽不知是何器物,但可看出有些年份。
“这都是你在山上找的?”苏棠忍不住问道。
山膏从桂花糕碟子里抬起糊满碎屑的脸,得意地哼唧两声:
“俺在山里转了近两个月,鼻子都快拱禿了,让俺在山脚拱出个洞来,那石头,还有碎片是俺在里面拿出来的。
俺本想拿更多,但里面有个很凶的人在睡觉,俺不敢惹他,拿了一点就跑出来了。”
宋去忧眉头微皱,摆弄著那些器物残片,沉声问道:“那人在睡觉?长什么模样?”
山膏舔著碟子底,含糊道:
“俺没细看,黑乎乎的洞里,那人靠著石壁坐在蒲团上,浑身都是灰,跟个石俑似般,一动不动。
俺叼了几块石头,拿了他身前应是不要了的器物碎片,那人的眼皮子好像动了一下,俺又隨便拿了些东西,撒蹄就跑了。”
宋去忧与苏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凝重。
毕竟山中有这等洞府,里面有人沉睡,还藏著诸多灵物,恐怕洞里另有玄机。
“那洞在何处?”宋去忧问。
“俺忘了,只知道从那里出来后,过了一个月才来到这里。”
苏棠將地上那些零碎一一分好,轻声道:“能藏有素魄银、玉笋根这等灵材的洞府,多半与修士有关。那沉睡之人,恐怕便是那修士了。”
山膏舔乾净盘子后,隨处找了墙角,打起了呼嚕,想必找来这里,定是累坏了。
宋去忧按照裂口,將残片拼成一个圆盘形状,那盘子上面花纹满是纵横交错的细线,暗合著某种规律。
“师姐,你看这盘子上的花纹,像不像阵文。”
苏棠眉头微蹙,看著地上圆盘,沉思片刻后道:
“这盘子应是个守护洞府的阵盘,也难怪山膏能进那洞穴,皆因这阵盘碎了。可那修士既在沉睡,又说阵盘是他身前之物……”
“要么是受了重伤,要么是寿元將尽,自行封存了洞府。”
宋去忧接过话头,眉头皱得更紧。
“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能不去便不去。一个不知手段的修士洞府,哪怕藏宝无数,也不是我们眼下能碰的。”
苏棠將素魄银小心收起,看了眼空中正高的太阳,对著宋去忧说道:“师姐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能打剑胚的地方。”
……
宋去忧跟著苏棠,绕过钱塘郡城,来到城西南的深山里。
沿著山间小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停在一处山间小庙前,苏棠看了眼地上香炉,隨意捡起不知谁丟下的断香,插进了香炉中后,继续沿著小径向前。
俄而。
颳起一阵薄雾,渐渐地在耳畔间传来吆喝声,悠长縹緲。
待雾气飘散,天地忽然一暗,方才还在荒僻山径,此刻却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前。
街面石板平整,两侧青纸灯与黄纸灯混杂悬掛在两边店铺门庭。
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青黄的光影,將整条街笼在一片明暗交叠的光影里。
“这是鬼市?”
宋去忧环顾四周,天上的烈日变作了圆月,来时的山间小径早已不见踪影,身后只有层层叠叠的雾气,像一堵软墙將整条街与外界隔开。
苏棠目光扫过街面上那些明灭不定的灯火,轻声道:
“是鬼市。说起来当年年龄还小,跟著家中大人来此打猎,误插了断香,进了这鬼市里,还是师父將我救了,由此才拜入了神霄观。”
宋去忧边静静听著苏棠往事,边顺著长街望去。
街边的摊位,摆著各式各样的东西:有湿润蛄蛹成团的蠕虫,有刻满符文的骨头,有摞成小山的旧书简,还有一些沾著土腥味的冥器。
当然也有些正经的东西,像黄符,刀剑,罗盘,丹药,珠宝……应有尽有。
“二位客官,瞧瞧这个。”
旁边一个瘦削的摊主掀起摊位上的一方粗布,露出底下整整齐齐码著的十几个小瓷瓶,“培元丹,药性温和,正適合固本培元,一瓶三枚,只要五年寿。”
苏棠摇了摇头,拉著宋去忧的衣袖继续往前走。
青黄灯火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的声音尖细如鼠吱,有的低沉似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听著便不似活人……
“师姐,这鬼市里的摊主,莫非都是……”
“有的是,有的不是。”苏棠目光扫过一处卖暗红內臟的摊位,低声道:
“鬼市不分人鬼妖魅,只认买卖。你看见那盏青纸灯笼没有?青灯表示摊主是鬼魅,黄灯则为妖人。”
宋去忧重新打量两侧摊贩。
果然,青纸灯下那些摊主,有的面色青白如纸,有的脚不沾地飘在半空,还有的乾脆就是鼓鼓浮空黑袍,只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拨弄著摊上的货物。
而黄纸灯下的摊主,多是些人模人样,却总有一两处古怪,要么额头生角,要么背后拖尾,或是浑身毛绒。
“快到了,前边便是打造剑胚的地方。”
(上面的剑胚指的是未经蕴养的飞剑粗胚。)
…………
苏棠领著宋去忧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
铺子没有招牌,只在檐下悬著一盏青纸灯笼,灯焰却是诡异的纸青色,映的门前生烟泛光,如同水面起浪一般。
铺门半掩,里头没有吆喝声,只有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有节奏地传出来。
苏棠推门而入,宋去忧紧跟其后。
铺內很小,四壁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刃和农具。
有刚成形的剑条,有单刃的宽刀,有银亮的寒鉤,有拳头大小的香瓜铁锤,还有锄头、镰刀、钉耙……各样农具。
一个乾瘦的老者坐在角落的铁砧前,面上覆著一张青铜鬼面,只露出两只深陷冒火的眼窝,手中拿著茶壶,小口嘬饮。
铁砧前一柄小锤,无人挥动,却正对著一块通红的铁料反覆敲打,每一锤落下,火星便爆开一小片,像荒野孤坟前炸开的鬼火。
苏棠从袖中取出那十余颗素魄银,放在铁砧旁的炉台上。
“铁伯,打两柄剑。”
鬼面老人,並未起身,看了眼炉台上的素魄银,擦了擦嘴角黑色茶水道:
“品相不错,十余枚素魄银打两柄剑倒是可以。
丫头,想要何形制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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