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底下。
那女子下身的鱼尾微微摆动,鳞片反出水灵灵的银光。
她的上身与寻常女子无异,肌肤白皙,脖颈修长,乌黑长髮贴著光滑的脊背垂入水中。
可那一双手臂攀在渔夫脖颈上时,指间带著一层薄薄的蹼膜,在月色下一闪而过。
那渔夫浑然不觉。
应该说,毫不在意。
……
山膏看得入迷,嘴巴微张,刚好能塞进一个海蟶子。
回神时,甩了甩口水,看了眼一旁正在盘坐的宋去忧,它也趴了下来,看著下面的男女,不亦乐乎。
夜风拂过,水声渐歇。
那女子从池中撑起身子,湿淋淋的长髮贴在背上,尾尖轻轻一摆,搅起一圈涟漪。
她低头在那渔夫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又轻又软,像海潮漫过细沙。
渔夫嘿嘿笑了两声,恋恋不捨地出水回了屋。
那鮫人见门窗已关,上半身突变。
湿淋淋的长髮变作了鱼鰭,白皙的皮肤也成了乌青鳞甲,姣好的五官转眼间青面獠牙,阴森可怖。
而那下半身的鱼尾,则分成了腿脚,利索上了岸,看著门窗紧闭的房屋,口齿流涎,贪婪地舔了舔嘴唇,將一旁的稻草重新盖好后,自己又钻进了鱼池。
……
一旁的宋去忧看得真切,但没有轻易动手。
最后化作一声轻嘆。
从矮坡上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揪了揪一旁呆愣山膏的耳朵,低声道:“走去別家看。”
见到丑陋鮫人模样的山膏,打了个寒颤,跟在他身后,老实许多,一路贴著山壁摸到了第二户人家院上方。
这家的同样如此,女鮫人,男渔夫,底下一方石砌水池,池水清亮,满院水光,最后男人回屋,鮫人变了样貌。
多看几家?
第三家、第四家……,一般无二。
……
直到最后一户,比前几家院子都大些的人家,院中没有水光,反倒一片乌黑。
宋去忧在矮坡上,侧耳细听。
院里隱约传来妇人的声音,不是方才那些软糯缠绵的语调,而是低沉的、哀嚎的,像在爭执恳求什么。
“这家的腥味比其他家的更浓一些。”山膏抽了抽鼻子。
宋去忧心头一凛,对著一旁山膏道:“你在这等我,不要乱跑。”
话音落,宋去忧向下一跃,整个人轻飘飘如落叶般,无声地落在了院墙上,蹲在墙头的阴影里往院中看。
院中的稻草已被掀开了,露出底下的石砌水池。
池中没有水,池底积著一层黏稠的黑液,月光照上去泛著油亮的光泽,边缘的石头上沾著腐烂的稻草,散发著刺鼻的腥臭味,有些像发酵的粪坑。
池边跪著两个“女子”。
背对著宋去忧,身形纤细,一头湿漉漉的长髮垂在腰间,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滴在池边乾涸的石板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两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压抑著什么极深的恐惧。
宋去忧的目光落在她的下半身。
那是鱼尾,尾鰭撕裂了大半,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撕裂开的。
碎裂的鳞片散落在池边,混在黑水里,偶尔泛起一点冷光。
两个鮫人的双手被一根粗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结打得粗糙但极紧,已勒进了肉里。
这时,屋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內响起,粗哑且烦躁:“有人的时候装柔弱,吃人的时候怎不见你们性情温柔?”
女鮫人浑身一颤,立刻止住了声音,只剩下鱼尾无意识地抽搐著,一下一下地拍打著乾涸的池边。
宋去忧认出了那个声音。
是白日里拿鱼叉追骂他的那个渔夫。
见他拿著一枚发光的珠子,从屋里走出来,珠光晃过院子,照得他满脸苍痕,泛著青光。
他手里攥著鱼叉,尖刃上沾著黏糊糊的黑色液体和一些细细的鳞片。
“看来那俩老汉把你俩养得太好了,让你们忘了,人不一定都会被你的美色诱惑。”
渔夫说著,手中鱼叉高高举起,对著稍小点的鮫人尾巴奋力一插,向池边一挑。
黑血飞溅,成涓成股的流到池底。
而那女鮫人撕心裂肺地哀嚎著,伏在地上,颤颤发抖,脸庞一颗颗晶莹珠子越滚越远,似珍珠般莹润,又比珍珠剔透晶莹。
稍大一些的女鮫人见状,思索片刻。
立刻抱住身旁稍小的女鮫人,一边看著那施暴的“恶人”,摇头求饶,声音沙哑柔弱。
“前几日若不是老子將你们赶走,那两个老汉岂不是要落入你们腹中?
既然你们鮫人想食人,那便要做好被人杀的准备。
另外若有良心,就应多流些眼泪,我也好多换些钱,给慈幼院的孩子们换些吃的,也算为你们这些畜生积德了。”
渔夫说著,说著。
想起前段时间,有个为追求鮫人的年轻汉子,不听他的劝阻,放弃了那女鮫人为活命留下的丰厚家財,偏信所谓的相爱,以身投海,最后他只找到那汉子残破的衣服。
无奈。
只能塞了些银钱鮫珠,深埋在了海边,也算让他入土为安了。
渔夫惋惜摇头,话到嘴边,又变作了:“傻叉,羊入虎口。”
……
宋去忧抱著剑,站在墙头阴影处,只是冷冷的看著。
院里。
渔夫踢了踢地上那条稍小的鮫人,见她一动不动,冷哼一声:
“装死?吃人的时候可是生龙活虎,比谁都有劲。”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掐住小鮫人的下巴,把她的脸扭向珠光。
那张脸十五六岁少女的模样,面色惨白,嘴唇乾裂,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渐渐地,出气多进气少,它再难维护少女模样,变作了青面獠牙的可怖面容。
“还是这副吃人模样看著顺眼些。”
那稍大些的鮫人抬起头来,方才柔弱害怕的模样瞬间变得正气凛然,朝著渔夫哑声喊道:
“你杀了我吧。”
她的声音像沙砾摩擦石板,乾涩而绝望:
“我妹妹已经三日没沾水了,你再不放她回海,她会死的。
你杀了我,把我的鳞、我的肉都拿去,放她走。”
渔夫听得心烦,一把掐住那稍大些的女鮫人脖颈,恶狠狠地道:
“少装模作样,刚抓住你俩的时候,你可是將那只小的往坑里推。”
另外我放了她,那你们谁还我弟弟?
你们这群畜生,上岸后以美色示人,装无辜,谈人情,嘴中没有有一句实话?
玩够了,將人吃掉。
吃了人后,自己装作无事,摇摇屁股就进了海,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渔夫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脸上有两道水珠划过。
他手上更是青筋暴涨,骨头咯咯作响。
“我永远忘不了,我弟弟就是被你们鮫人欺骗。
被你们一口一口的撕咬,一口一口吞入腹,最后只剩个残骨,一丝肉红都没有。”
渔夫说著,爆青筋的手突然將那女鮫人甩到一旁,平静道:
“放了你们,也不是不可,只要你们將我弟弟还回来,我割肉谢罪,今后定秋毫不犯。”
女鮫人见装弱煽情无用。
原本楚楚可怜的女鮫人瞬间变了模样,露出了青面獠牙,向前一纵,森寒的獠牙咬向那渔夫。
渔夫躲闪不及,被其在胳膊上撕掉一块肉来。
那渔夫趁著鮫人吞咽血肉之际,一脚將鮫人踹开,拿起鱼叉,將其推到了水池。
……
翌日。
宋去忧来到了那两位老伯家院外。
见院门虚掩,敲了敲门后,推门进了院中。
塌了半边屋顶的房子还歪在那里,腐黑的稻草耷拉著,散发著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两位老伯正坐在墙根,见宋去忧来了,慌忙起身,脸上堆著忐忑的笑。
宋去忧没有急著去看那盆接住的腐草黑水,而是在院中,和两位老伯一同倚在墙根,閒聊道:
“老伯,那夜叉的模样,你们可看得真切?”
两位老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年长些的那个连忙点头:
“看得真切,青面獠牙,浑身鳞甲,手里拿著把铁叉。”
“可是老伯,这腐草的黑水,依在下看倒有些像传说中鮫人血,和夜叉並无太大关係。”
两位老伯脸色骤变。
年长些的那个嘴唇哆嗦了几下,面色微僵,年轻些的那个更是直接別过脸去,肩膀微微发颤。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去忧也不催,就靠在墙根,看著远处光禿禿的树枝晃动。
“宋……”
年长的老伯终於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又低又哑:
“您……您都知道了?”
宋去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温和地看著两位老人道:
“老伯,在下只是想知道,那两位夫人,究竟是何来歷。”
“……是鮫人。”
年长些的老伯捂著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我们一直都知道,被我们安置在院角的那方稻草下。”
这时年轻的老伯开了口,急切道:
“宋道长,我俩打了一辈子光棍,穷得屋顶漏雨都没钱补。
忽然有这么个女子,不嫌我们老,不嫌我们穷,每日嘘寒问暖的安慰我们,就算是妖,我们也认了。”
宋去忧沉默片刻,轻声道:
“可她们终究是吃人。”
……
两个老伯的脸同时白了,像是海水乾涸后留下的盐碱地。
“道长,你都知道?”
宋去忧满脸凝重,看著年老的两个老伯,轻声道:
“我不光知道这些,还知道你们所说的夜叉,是村里头院子大些的那户人家。”
年长些的那位双手攥著衣角,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道长见过那人了?”
“见过。”
年轻些的老伯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年长些的那个老伯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闷声道:
“那人是村里的赵大,从前也是打鱼的。他弟弟赵二,几年前死了。”
“被鮫人吃的?”
年长老伯痛苦地闭了闭眼:
“赵二那年才二十多岁,在滩涂上救了个晕过去的女子,生得极美。他把人带回家悉心照料,那女子也温柔,说愿嫁给他。
赵二高兴得发疯,置办婚事,赵大为了帮弟弟娶亲,把十几年的积蓄全花了。”
“后来呢?”
“后来那女子怀了身孕,赵二欢喜得不得了,每日变著法儿地给她弄好吃的。可就在这充满盼头的日子……
就在某日清晨,赵大像往常一样叫赵二起床打渔时。
赵二的屋內只剩一具白森森的散碎骨架,半点肉都没剩下,而那女子和房內水池里的海水一起也不见了踪跡。”
“二位老伯的夫人是从何处来?”
“打渔的时候遇见的。”
“老伯可知自己会被吃掉?”
年轻些的老伯道:“道长,她不一样,我和她在一起这么久,她可温柔了,从来都没想过害我。”
而年长些的老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头,粗糙的手掌交握在一处,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搓著,搓得手背上那层晒出来的老皮都发了红。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知道,我们本就是年迈之身,想过几天温情日子,愿意被她们两个吃。”
宋去忧从墙根起身,嘆气道:
“两位老伯可知道,你们从鮫人口中活下来,不是因为她们心善,而是因为那个叫赵大的人,救了你们。”
年轻些的老伯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著:“赵大他……他为何不告诉我们?”
“告诉了你们又如何?你们会说,愿意被吃。”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得老伯又跌坐回去。
宋去忧起身,走到院角那方被稻草盖著的水池边,伸手掀开一角。
池水清澈,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波光,没有半点腥臭,水面上甚至还漂著几片新鲜的花瓣。
“老伯,东海嗜血鮫人,其性最淫,口顖嗜血。
莫再上当,沉浸於美色温柔乡了。”
话音刚落,两只纸鹤落到两位老伯手中。
但见宋去忧走远道:
“两位老伯,在下不会帮你们夺回那两个食人鮫人,但以后若遇到妖邪夺命,这两个纸鹤可护你们一次。”
……
宋去忧离开宅院,往村內赵大家走去。
赵大家的院门虚掩著,浓郁的鱼腥味让人窒息。
宋去忧敲了敲门,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大正蹲在院子里磨鱼叉。
磨刀石上淌著浑浊的水浆,混著黑褐色的碎屑,分不清是铁锈还是乾涸的血。
听见脚步声,赵大抬起头,那张沧桑的脸上闪过一丝警觉,隨即认出了宋去忧。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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