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须县事结束,宋去忧门前热闹了起来。
不过没有一个人是来找他的,都是为了能见一面苏棠。
毕竟这位大小姐的家世背景摆在那里,打好关係总是应该。
而苏棠这几日也被打扰得有些烦躁,不过该见的一个没少。
这让旁边正在画符的宋去忧,著实重新认识了自己这个师姐,每天见那么多人,永远得体有礼。
这时,门外来了两个老伯,提著两条鲜红海鱼,紧张地被院门槛,绊了个趔趄。
“请问,这是宋道长的家吗?”
正在摺纸鹤的宋去忧,起身走下台阶,拱手道:
“两位老伯,在下便姓宋,二位有何事?”
那两位老伯戴著斗笠,身上衣服单薄皱巴,打量著身前道士打扮的宋去忧,二人又相互对视一眼,有些扭捏,相互推手,一时不知谁先开口。
宋去忧也不急躁,静静立在一旁。
终於,其中一位老伯开了口:
“宋道长,我们本是海边渔民,如今也四十有九,大半辈子无妻无子,前些日子偶遇了一个女子,不嫌弃我年老家贫,嫁给了我。
成亲不久,媳妇家中妹子也来投奔,又嫁给了我兄弟,由此也算家庭美满。
但天不遂人愿,我们俩的老婆长得漂亮,偏偏被一凶煞夜叉抢了去。”
宋去忧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目光在两位老伯粗糙黝黑的手掌上扫过,那裂开的指甲里,厚厚的老茧上,刻著洗不净的渔网线痕。
趁著说话间隙,宋去忧引著两位老伯走到院中石桌前,开口道:
“二位慢慢说,那夜叉是如何抢人的?”
老伯眼眶一红,哽咽道:
“就在五日前的夜里,我们兄弟出海收网回来,远远瞧见自家屋顶上蹲著个黑黢黢的东西,高七尺,手持铁叉,青面獠牙,浑身披著青鳞。
它一手夹著一个,把我媳妇和小妹箍在腋下,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直打颤,待抹了把眼泪,又继续道:
“我们抄起鱼叉衝上去,那东西只一挥手,浓黑腥风扑面,我们便栽倒在地。等爬起来,人和那东西都不见了。”
宋去忧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將目光又落回那两条用草绳穿了鳃的红鳞海鱼上。
鱼眼略显浑浊,鳃边发暗,鳞片也微微乾涸,算下时间,確实是从海边紧赶慢赶走来的。
“道长分善恶,是人是妖都会帮。
因此我们听到道长帮那须县妖猴正身后,便赶了过来。”
相谈之际,苏棠屋门忽的被推开,正送一位锦衣妇人出来。
她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言辞温和,礼数周全。那妇人临走前亲昵地握住她的手,就像要好的姐妹一般。
直到送完那妇人出了院门,苏棠才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揉了揉眉心,显然有些疲倦。
宋去忧沉吟片刻,问道:“那夜叉可留下什么痕跡?”
两个老伯相互对视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
“道长有痕跡,那夜叉在屋顶离开后,房顶上都是发腥的黑水,房顶稻草不到半日功夫就被那黑水沤烂了。”
听到这宋去忧眉头紧皱,“二位老伯,那黑水可还留著?”
“留著,留著呢。”
老伯连忙点头道:“我们不敢动,就用破瓦盆接住了沤烂的那片草。”
宋去忧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两张黄符,交给那两个老伯手中道:“老伯,若是下次再遇到那夜叉,可將黄符拿出来,定可让那妖怪不敢近前。
另外在下需准备一些东西,才能去降服那夜叉,至於家中的黑水,明日待我到了后再处理。”
两位老伯千恩万谢地接过黄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留下地址后,又要把那两条红鳞海鱼留下。
宋去忧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將人送到院门外,目送两位微微驼背的老伯,消失在石径尽头。
转身回院,苏棠正倚在门旁,手里端著茶盏,目光落在那两条海鱼上。
眉头微动,“这鱼是近海礁石间才有的红鳞鯛,不好捕,那两个老伯是下了大功夫的。”
宋去忧將鱼提进灶房,洗净了手出来,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坐在石阶上重新折起之前搁下的纸鹤,一边折一边道:
“年迈家贫美娇妻,如此好事师弟可不信。”
苏棠端著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你是觉得那两个老伯说谎?”
宋去忧摇头:“说谎倒未必,只是有所隱瞒罢了。”
“师弟可是想到了什么?”
“观中典籍中,关於夜叉的记载多不统一,有说它凶恶,有说它和善,但能確定的是,男夜叉长得丑陋凶煞,女夜叉长得曼妙嫵媚。
而那夜叉到那两渔民家中不杀人,不毁屋,只掳走了两人媳妇,实在有些蹊蹺。
另外那两位老伯来说,因为我分善恶,是人是妖都会帮才找的我,我听后,很难不將那两位的妻子,往妖邪处想。”
“你是说,那两位老伯的妻子,可能是妖?”
宋去忧没有回答,手中纸鹤折好了翅膀,放在掌心端详片刻,才道:
“两个年近半百的贫苦渔民,无妻无子大半辈子,忽然之间双双娶了妻,还恰巧是一对姐妹。
让我想不通这俩女子到底在图什么。这得等见到那俩女子,亲自问问了。”
折完最后一只纸鹤,宋去忧將纸鹤码好,塞入袖中,回屋內拿了长剑,到后院拍了拍正在悠閒打盹的山膏。
山膏肥硕的肚子一鼓,身子一弹,黑豆般的小眼,迷糊的看著宋去忧。
“闷葫芦?”
“带你出去遛遛弯。”
山膏打了个哈欠,晃了晃脑袋,昏昏沉沉的跟在宋去忧身后。
回到前院,苏棠又问道:
“你不是说明日再去吗?”
“此事蹊蹺,我打算先去踩踩点,两位老伯毕竟初见我,不可能全盘托出,我得先去了解下情况。”
……
宋去忧带著山膏出了门,也不急,沿著青石小巷慢悠悠地走。
山膏跟在后面,哼哼唧唧地抱怨:“遛弯?闷葫芦会好心专门带我遛弯?莫不是要拉我做什么苦差事。”
“领你去趟海边,怎不是遛弯?”
山膏哼唧一声,四只短蹄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尾巴却晃得厉害,嘴里嘟囔著:
“臭闷葫芦。”
……
那两个老伯住在塘坊更东的位置,更靠近海边。
快到了地方,空气里的咸腥味越来越浓,那是滩涂上淤泥、死贝和晒乾的海藻混合后的气味,不常在水边生活的人,不会喜欢这种腥味。
宋去忧站在那两位老伯家外,並没有进门,只是在外面站了站,看著极为特別的房屋结构。
两个房子落在山坳背风处,灰扑扑,屋顶没有半片瓦,其中一户屋顶塌了一片,边缘的稻草儘是腐黑色。
只是看著形状,倒像是泼上去的。
逛了一会。
宋去忧想不通的是,附近人家虽少,家家户户也差不多。
但每家院子里,都有一方用稻草平铺的地方,说堆放柴火,但又不像堆放柴火的人家,堆得高高的。
倒像是在遮掩什么。
宋去忧对著身旁的山膏说道:“你鼻子厉害,可闻到什么妖邪的味道。”
山膏甩了甩耳朵,鼻头抽动几下,在空气里使劲嗅了嗅。
“附近都是鱼腥味,还有泥臭味,闻不出来。”
宋去忧眉头微动,沿著碎石小路,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院外。
沿著那户人家的院墙慢慢踱步。
山膏跟在后头,猪鼻子一直贴著地面嗅,哼哼道:
“稻草下面好大的鱼腥味。”
宋去忧蹲下身,仔细看著平铺著的稻草,上面闪著细细的鱼鳞,旁边儘是些脚印手印以及水流衝击的痕跡。
疑惑之际,宋去忧刚要伸手揭开稻草。
但听一声惊雷大喝:“喂!贼骨头来咚做啥?偷偷摸摸不像好人。”
做贼心虚的宋去忧没有经验,听到有人大喝,脚底生风,身后滯影。
留下到处嗅探的山膏,静静看著远处,看著那拿著鱼叉的凶恶汉子,疾驰跑来。
见山膏未动,宋去忧急忙回头大喊:“跑啊,愣著干嘛?”
反应过来的山膏,立刻四蹄纷飞,消失在山野荒地。
宋去忧脚下一溜烟跑出二里地,身后山膏四条短腿抡得飞快,嘴里哼唧不满道:
“闷葫芦!这就是你说的遛弯?”
一人一猪蹲在礁石后头喘气,山膏拿蹄子刨地,愤愤道:
“你跑得倒快,把我一头猪丟在后头,是人干的事?”
宋去忧理了理道袍上的褶子,面不改色:“你那四条腿又不慢。
另外你在那稻草边闻到了啥?”
山膏回忆道:“就是浓烈的鱼腥味,没什么其他味道。”
宋去忧看了眼渐渐西沉的暖日,长吐了口气道:“晚上咱们再去瞧瞧。”
……
在礁石后歇够了,宋去忧领著山膏在海边溜达。
那山膏虽是异兽,但也有猪性,到了海滩,不断地用嘴拱著沙地,找些肥肥的海蟶子。
宋去忧就在一旁安静地看海,静待天黑。
山膏拱了沙子,来到宋去忧身旁道:“闷葫芦给你。”
宋去忧低头看向山膏,眉头微挑。
接过它嘴中一颗晶莹珠子,像珍珠一般莹润,但又比珍珠剔透,不知是何物。
宋去忧將那珠子拈在指尖,在鼻子前嗅了嗅,除了海腥味,没闻到什么。
吃饱的山膏,开始了捡垃圾,每拱出一物,便乐滋滋地放到宋去忧身旁。
不一会,宋去忧身旁便有了一小堆杂物山。
宋去忧也不管它,乐得清閒。
直到山膏捡的东西愈来愈不对,从刚开始的各样贝壳,最后又是一小捧银子。
山膏还在埋头苦拱,又叼出一块碎银子丟到他脚边,哼哼道:“这海滩肥得很,再拱一会儿,够你天天大鱼大肉地了。”
宋去忧捡起身前碎银,托著山膏满是沙子的脸,道:“一块碎银也就罢了,足足有三十余两的碎银,你从哪里拱出来的?”
山膏努努嘴道:“那破衣服里的。”
宋去忧看向不远处的大坑,走了过去,但见一件破烂衣服,皱皱巴巴,满是撕扯的破洞。
更奇怪的是这些衣服並非什么名贵绸缎,不像能有三十余两银子的衣服。
宋去忧蹲下身,將那破烂衣衫从沙坑里彻底扯了出来。
衣裳是粗麻布的,针脚疏陋,袖口磨得发毛,是寻常渔家的打扮。
可偏偏衣襟內里缝了个暗兜,鼓鼓囊囊,除了山膏拱出的三十余两碎银,还塞著两枚剔透的珠子。
这就不寻常了。
……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弦月渐渐爬高。
宋去忧拍了拍山膏圆滚滚的脑袋道:
“走了,干正事。”
山膏打了个哈欠,嘴里还叼著半截海蟶子壳,含含糊糊地哼道:
“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做贼,你这道士,可真是別具一格。”
……
回到那片山坳,居住在此的几户人家早就熄了灯火。
宋去忧慢慢靠近,却听见水声荡荡,以及风月地的常有的压抑娇吼声传来。
宋去忧按住山膏的脊背,示意它噤声。
一人一猪贴著山壁,绕到那户人家侧面的矮坡上,居高临下地望过去。
月色下,那户人家的院子里,稻草被掀开,露出一方丈余宽的石砌水池。
水面在月光下波光粼粼,闪闪烁烁。
池边伏著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正搅得水声哗啦作响。
宋去忧目力极好,微微眯眼,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
柳眉细目,肤白得不像是常年吹海风的渔家女。
她半截身子浸在水里,乌黑的长髮浮在水面上,像一团散开的海藻,手臂攀著那汉子的脖颈,嘴里发出黏腻的喘息。
而那汉子是个渔夫,黝黑的臂膀,抱著那白皙女子。
缠绵,拨水。
嘴欠的山膏,低声痴笑道:
“嘿嘿……!我以为闷葫芦有啥正事,原来就是偷看別人行房事。”
宋去忧收回目光,看著身旁贱兮兮的山膏,嘴上虽然嘲讽,但豆眼却根本捨不得移开一毫。
它看著,看著,嘴角还不由得勾出憨笑。
宋去忧伸手把山膏的脑袋按下去,低声道:
“別出声,你看那女子。”
山膏不满地哼了一声,重新探头,顺著宋去忧的目光仔细看去。
月色清亮,池中那女子的身段被水光衬得嫩润诱人。
可仔细一瞧,她浸在水中的下半截身子,隱隱泛著一层细密的鳞光,两条腿並不分明,倒像是並在一处,隨水波柔缓地摆动。
“是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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