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松壶天。
宋去忧將匣子横放在案牘上,掀开匣盖。
龙纱垫在匣底,细腻如脂,隱隱有流光游走其间。
新铸的剑在匣中,身上的涛纹与龙纱的光泽交相辉映,像是活了过来。
那层如烟如浪的纹路竟开始滔滔奔腾,不断地涌向剑尖,逐月不休。
云雀趴在宋去忧对面,好奇地看著匣中长剑,又看了看正在闭目养神的宋去忧,没有打扰。
根据老猿小册记载,若想修成飞剑术,共有三步:
一点化:修士需精血一滴,点剑通灵;二蕴养:需將飞剑胚放於生机蓬勃之地的清水中,每日以炁蕴养,待气息一动,剑自嗡鸣,如稚鸟认母,一日之功方成。此步是个水磨工夫,需待长剑羽翼丰满,能出水飞旋,蕴养方成;三启灵:剑非死物,当有性情。每日剑前静坐,以心印剑,赋其真意,待飞剑生光,便是剑成之时。
宋去忧睁开双目,匣中剑身奔腾如江。
他抬起左手,食指在剑锋上轻轻一抹。
一滴精血自指尖渗出,圆润如丹珠,悬在指尖颤了颤,隨即坠入剑脊。
血落无声,但伴著法诀,那涛纹却猛地一颤,像是久旱的土地吞下了第一口甘霖。
整柄剑骤然亮起,是一种清冽如月华的白芒,从剑身深处透出,沿著涛纹的脉络缓缓流淌。
宋去忧面色不变,看著发光长剑,在匣中熠熠,直至长剑敛光自晦,灰濛濛的如沾尘一般。
“你这血白滴了,我咋感觉这剑还不如刚才好看?”
宋去忧淡笑地看著云雀,“这剑也算初具一丝灵性,自晦罢了,所以还不如刚才好看。”
说著,宋去忧起身將长剑从匣中取出,双手托著,放入一旁小潭。
剑身入水,缓缓沉下,稳稳悬在底下碧草上方寸许之处,不触底,不浮起。
宋去忧撩起衣摆,在潭边盘腿坐下。
双手掐了个简单的法诀,一缕极淡的炁自他指尖流出,如游丝般没入潭水之中。
水面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那柄悬在水中的剑轻轻颤了一下,剑身上的涛纹像是被什么牵引著,开始缓缓呼吸般明灭起伏。
潭中水清,碧草摇曳。
入水的长剑倒多了几分变化。那道游丝般的炁缠绕剑身,隨著明灭的节奏一点一点渗入剑身之中。
剑身上的灰濛濛渐渐褪去些许,露出底下温润的光泽,像是被水洗去了浮尘。
忽然,剑身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嗡鸣。
那声嗡鸣虽弱,却清越如雏鸟初啼,带著几分试探,几分亲近。
宋去忧睁开眼,嘴角微微扬起,收功断炁。
而这时天书残卷忽然摊开,冒出的金光夺目招人。
宋去忧起身近前,看著书卷上多出的金墨云篆,眉头微锁。
剑术:御剑之术。
此术在天书中记载,与老猿所传的飞剑术大致相同,不过却多了御剑心法,以及如何快速养剑心得。
“灵韵丰沛之地,清澈无垢之水。”
宋去忧打量著壶天四周,感嘆道:
“误打误撞的带著几分天意。”
云雀蹲在水边,看著水中长剑沉浮晃荡。
“天书上多了篇剑术,你若是想修炼,到时候我帮你留意下飞剑胚。”
听了这话,云雀却摇头道:
“我不要剑,这飞剑术太过麻烦,我不想修。”
宋去忧点点头,没再多说,便转身离开了壶天。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角落里的一朵梅花看在眼里。
……
清净数日。
到了除夕。
俱洒扫门閭,去尘秽,净庭户。
大扫除的好日子。
井姑娘自上次遇到龙君鳞片后,便没出来过。
宋去忧每次去井边叫她,都只是几个气泡回应,见不到身影。
今日喜庆的日子,本想叫她出来一起劳动,换个心情,但却没有回应。
而大师兄,出去访友至今未回。
宋去忧通过玉叶联繫到了他,但没说做何事,只说在和簰教的朋友,运木打渔,过节前不能回来了。
这下好了,本来热闹的除夕大扫除,就变成宋去忧和师姐两个人。
这一日。
苏棠繫著襻膊,叉著腰环顾院子,十分有干劲,换桃符,掛灯笼,点爆竹。
而宋去忧同样如此,袖子高高挽起,提著一个水桶,一点点的擦著窗欞。
而这时从墙壁走出一群拇指小人,他们挽著袖子,头上扎著头巾,对著宋去忧行了一礼道:
“主家,同在屋檐下,今日除夕,我们也一同打扫。”
宋去忧怔了一下,拱手还礼:“有劳了。”
这些拇指小人是老宅里的住户,棲於墙缝樑柱之间,宋去忧入住之前,便是他们在装鬼嚇人。
小人们不会是打扫卫生的能手。
四散后,有的扛著指甲盖大小的抹布,顺著窗欞的雕花纹路一路小跑,把犄角旮旯擦得鋥亮;有的排成一串,像蚂蚁搬米粒似的將院里的枯叶一片片运到墙角;还有几个矫健的,攀上高墙,拿著小铲將墙缝的青苔修剪得整齐露角。
一时间宅院里热火朝天。
日至西天,院落已焕然一新。
苏棠从灶房取出几块糕点,切成碎丁,端到了拇指小人身前。
小人们眼睛一亮,呼啦围上来,有序地分食。
……
活做完了,出去的黑炭,后山拱地的山膏也回来了。
苏棠与宋去忧坐在石阶上,长舒了口气,看著变了模样的宅院,竟有几分在山上修炼的感觉。
宋去忧伸出五指,五臟之气应然而现,此刻相比於山上,五气凝实许多,隱隱有丝雷光闪烁。
“师姐,当年你容纳雷霆,如何引雷。”
苏棠看著宋去忧手指上隱要化雷的五臟之气,淡笑道:
“引雷的话有师姐在,不过师弟若能惊蛰这天凝成雷丹,有莫大的好处。”
“在这天凝成雷丹有何好处?”
“这日是天地之“活子时”,一阳初动,唤醒万物、破除阴邪。
同时也是雷部祖师出巡的日子,这日凝成雷丹,指不定在天上的咱们神霄祖师开恩,让你见识下仙庭的雷鼓。
当年我凝结雷丹挑的日子便是惊蛰,『春雷惊百虫』蕴含生机,藏著唤醒。
用了惊蛰这日的雷霆,可洗炼五臟六腑,可唤醒体內神祇,让你的肉身得到莫大的好处。”
“不过,就算不是惊蛰这日也无事,修炼讲究的循序渐进,不急於这一时。”
“那师姐当年凝雷丹时,可曾见到仙庭的雷鼓?”
苏棠闻言,眉眼微弯,是在回忆往事。
“见是见了,却又算不上真见著。
那日我在后山引雷入窍,天雷劈下来时,五臟六腑差点被震散了,整个人几乎昏死过去。
意识模糊之间,我仿佛乘风而升,瞧见九天云庭之上有一点雷光闪烁,但难以看清。
那雷光忽明忽暗,我耳畔也传来阵阵鼓响,闷沉沉的,震得我心神都在发抖。
不过那声音虽骇人,但却让我浑身碎裂的筋骨被一股暖流裹住,雷霆的暴虐之气被那鼓音一盪,竟化成了绵密如丝的生机,一寸寸往骨血里渗。
后来师父说,那便是祖师垂怜,让我借了仙庭雷鼓的一丝余音。就这一丝余音,便替我重塑了根骨。”
“不过当时虽没见到雷鼓,观中古籍中却有那雷鼓的记载,『雷鼓八角,冒革为一面,承以盘軼,转以金枢,??朱绘云冠,柱以升龙,作雷车之象』。”
宋去忧听得入神,目光落在自己指尖跃动的五气上,那丝丝明灭不定的雷光,便是五气將要化雷的雷种,待到全部转化为雷霆,便能以灵窍容纳九天雷霆,凝成雷丹。
到时自己也可引动普通雷霆了。
“说来,日子確实不远了,不过距离惊蛰也不远了。”
苏棠看著师弟指尖那缕明灭不定的雷光,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站起身来道:“今日咱们不开灶了,师姐领你下馆子。”
……
钱塘郡城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前都掛上了新桃符,大街小巷间瀰漫著爆竹燃尽后的焦香,偶尔有穿新衣的孩童,提著纸糊的灯笼,从他俩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如铃。
苏棠领著宋去忧穿过几条长街,最后在巷子深处,一座没有牌匾的老旧酒楼前停下脚步。
宋去忧抬头看了一眼,没见到招牌,心里正疑惑,苏棠已经推门进去了。
门內別有洞天。
大堂不大,却十分清雅,只摆了七八张方桌,由屏风阻挡,桌桌满座,推杯换盏,不知里面坐著的究竟是何人。
一个胖墩墩的老头正站在柜檯后打算盘,抬头看见苏棠,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苏姑娘,好些年没见了,老夫还以为你把我这破店忘了呢。”
苏棠笑著作了个揖:“王伯,我带师弟吃顿年饭,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把你这每个师父拿手菜都来上一份。”
王掌柜的目光落到宋去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即笑眯眯道:“好说好说,后头还有张空桌,二位隨我来。”
跟著指引,迈过两侧屏风,穿过一道珠帘,果然有一张小桌搁在角落里。桌上已摆了碟花生米和一壶温著的黄酒,像是特意留著的。
二人落座后,王掌柜又亲自提壶斟了两杯热酒,这才搓著手退开。
不多时,菜便一道道端了上来。
这些菜不是寻常席面上的大鱼大肉,而是一碟碟精巧细致的小菜,有的盛在青瓷小盏里,有的搁在竹编蒸笼中,样样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灵动。
“师弟莫瞧这酒楼老旧无匾,能进这里吃饭的,不是达官显贵,便是本地豪强。”
苏棠夹了一筷子玉白色的笋片放到宋去忧碗里,压低声音道:“你瞧这里的屏风挡的严实,便是给这些达官显贵遮面所用。”
宋去忧夹起碗中笋片送入口中,嚼了一口,明明脆生,却丝毫没有笋子的苦涩味道。
苏棠正想再说,王掌柜又端了一盘菜上来,这回是个朱红漆盒,揭开盖子,里面臥著八只晶莹剔透的虾饺,饺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嫩的虾肉,每只虾饺顶上还缀著一粒橙红的蟹籽。
“这道『八仙过海』,大掌柜亲手做的,旁人可吃不著。”
“这个季节能吃到大掌柜做的『八仙过海』真是不易。王伯替我谢过大掌柜。”
王掌柜放下漆盒,点点头,笑眯眯地退下了。
宋去忧夹起一只咬下半口,鲜甜的汤汁在嘴里炸开,虾肉弹牙,隱约还有一丝极淡的酒香。
宋去忧被鲜得眯起眼,讚嘆的话还没出口,隔壁屏风后头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周老三,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堂堂水军指挥使亲自压船,还能被单枪匹马的簰教人给截了船?”
“放屁,老子那是瞧簰教那小子落江可怜,捞他一把。
把人救了,是为我未出生的孩子攒攒阴德,什么叫我被人截了船。
那船上货不是被我运回来了?可曾少了一件?”
“哦?那我听说你养在船上的小娇妻在何处?”
“风浪大,落江淹死了。”
“我都听说了,你那小娇妻是只鱼精,不过你眼光真是够差,睡一块的时候也不嫌腥得慌。”
“你大爷,老子除夕出来与你喝酒,不是听你讲这些的,喝不喝,不喝老子走了。”
“喝酒,怎么不喝,不过兄弟我不明白的是,这运货的小事,怎么也轮不到你指挥使去做吧?”
沉默片刻。
周老三嘆息道:“不知怎么了,自钱塘与大江之间的运河打通后,这大江沿途的精怪渐渐变多了,为防妖怪扰军,现在我们这些水师船上,童子尿黑狗血,都成了战备物资。”
“精怪变多了?”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声音沙哑难听。
“往年走一趟船,能遇上二三只水鬼就算晦气,如今一趟下来,少说十来只精怪擦著船舷游。
前儿个我压的船队靠岸卸货,亲眼瞧见一条丈许长的大青鱼,头顶生角,领著七八条小鱼排著队从船底下过,跟官府巡街似的……”
……
一旁的宋去忧边听边吃,心中对师兄在做何事有了猜测,也的確,此事一人之力根本不能阻止那想化龙的妖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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