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饱。
宋去忧和苏棠二人並未直接回宅院,而是来到钱塘郡城街道溜达消食。
今天日子特殊,市井迎儺。
锣鼓遍至人家,祈求利市,驱儺队伍走街串巷,为各家驱邪求福。
走在街道上,花灯,烟火,摊贩,游人,都让开了中心宽敞的道路,停在路边驻足,让那些为民消灾祈福的“神祇”先过。
这些“神祇”歌声嘹亮摄人、舞步癲狂夸张,真如神仙临世,让人震撼,沉迷。
路边游人摊贩,忍不住地拍手叫好。
宋去忧在路边看著,看著一个个狰狞鬼面从身前经过。
他们吞刀,吐火,在刀架子上攀爬,甚至在事先准备好的火盆上打滚,盘坐,用火炭洗浴。
看得人不由揪心。
这些是乡野村民的队伍,他们衣服粗糙,但真本事在身,最后留了矮个小鬼,捧著个铜锣求打赏。
两侧的游人也不吝嗇,纷纷掏出铜钱碎银,拋向那小鬼。后方跟著的鬼面大人,拱手答谢。
而这时云雀飞了出来,落到宋去忧肩膀上。
逐渐有默契的一人一鸟,对视一眼,宋去忧便知道有了新术法。
宋去忧心情大好,拿出些许碎银,轻轻一拋,便落到了那小鬼的铜锣上。
那小鬼机灵,见碎银落入锣中,朝宋去忧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鬼面下的眼睛亮晶晶。
……
这些人是打夜胡,后面还有官府的儺仪,是官差、教坊艺人组成的驱儺队伍。
他们身著“绣画色衣”,佩戴形態各异的假面,装扮成將军、门神、判官、灶神、土地神等各路神祇与神兵神將,执金枪龙旗等法器。
没过多久,官府的儺仪队伍已浩浩荡荡行至眼前。
当先是十二个执事,举著迴避、肃静的木牌,后面紧跟手持金瓜斧鉞的仪仗。
那些教坊艺人装扮的神祇精致非凡,绣衣上用金线银丝盘出祥云瑞兽,在火把映照下流光溢彩。
判官手执生死簿,怒目圆睁;灶神慈眉善目,手捧五穀;钟馗脚踏小鬼,虬髯賁张,每走一步都有丈二的气势。
可不知为何,围观百姓的欢呼声反而不如先前热烈了,多了几分拘谨,只是静静地看著,没了刚才的热闹。
……
队伍过去,街道恢復如常,游人閒逛,摊贩叫卖。
两人顺著人流往前走,苏棠走走停停,这瞧瞧那看看,但什么也不买。
而宋去忧却被前边不远处的人群吸引。
宋去忧挤了进去,原来里面是个西域胡人。
他捲髮碧眼,高鼻深目,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胡袍,在地上盘坐,敲打著羯鼓,声音欢快。
忽,隨著欢快的鼓声,那胡人身上忽地升起浓烟,缓缓地吞没眾人。
浓烟带著眾人来到很远很远的边塞,那里说不出的苍凉,有大片的黄沙,有比城墙还高的骆驼,落日能把整片天烧成红色。
宋去忧抱著长剑,怀中的云雀钻出了脑袋,瞧了瞧四周又快速地钻了进去。
俄而。
沙地里钻出几个胡姬,扭著腰肢,跟著鼓点,跳著胡旋舞,极有异域风情。
那几个胡姬越舞越快,裙裾翻飞招手,脚踝银铃清脆,蓝汪汪的眼睛,摄魂夺魄,让人心醉。
宋去忧看了一会儿,扭来扭去只有那几个动作,除了衣衫薄透、勾人情慾外,著实有些无趣。
遂召出太阴明心镜,眼眸中亮起一轮圆月,四周黄沙落日消散,重新变成了人群。
但此刻人群中,却多出了一个浮空穿梭的猫形状的烟雾。
宋去忧认出了它,那烟雾是西域特有的一种猫儿怨灵,猫鬼神。
书上记载,那里的人常常供养它,性子极为小气护家。它经常会帮主人偷窃金银,或帮助主人守护財富,不许他人触碰一毫。
宋去忧眉头微皱,目光追著那猫形烟气,见它从一个个呆立的路人钱袋里轻巧地勾出碎银铜钱,动作嫻熟,显然是老手。
而那胡人依旧敲著羯鼓,双目半闔,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宋去忧轻嘆一声,轻吹一口气,羯鼓瞬间变了节奏,四周人群如梦初醒,纷纷茫然四顾。
那穿梭在人群中的猫形烟气也猛地一滯,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噗”地散成一缕青烟,几块碎银叮噹落地。
胡人猛地睁开眼,碧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惊惶。
眾人回过神来,听见地上崩落的银钱声,有人摸向自己的钱袋惊呼失窃,引得路过的路人都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钱袋,还有的人捡起地上的碎银茫然无措,场面一时有些骚动。
而这时一群皂衣官差挎著刀巡街,刚好走到这里。
见这里有些慌乱,官差便急匆匆地挤了进来,打量著眼前碧眼胡人,斥声道:
“官府有令,胡人若以幻戏迷惑百姓,立刻驱逐。”
胡人面色变了变,起身行了一礼,操著生硬的官话道:
“差爷容稟,小人只是卖艺餬口,这烟气障眼法是祖传的幻戏手艺,並非有意冒犯……”
他话未说完,围观人群里已有几个丟了钱的百姓喊了起来。
“看出来了,祖传的手艺,祖传当小偷,不知廉耻的东西。”
“你老老实实卖艺,我们给你赏钱,皆大欢喜,非得干这种偷盗买卖,今日被抓真是活该,等著吃板子吧。”
……
那皂衣差头一挥手:“有什么话到衙门再说,来人,带走。”
两名差役上前架住胡人双臂,胡人想要反抗,但已被架起,难以挣脱,只能任由差役將自己的羯鼓和地上铺盖一併收了去。
差役押著胡人走远了,丟钱的人紧紧跟上,前往衙门。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嘟囔著晦气,各自去寻各自的消遣。
毕竟过节嘛,没谁愿意一直计较这些。
……
月亮渐上树梢。
二人逛回宅院。
宋去忧回房后便匆匆的进了翠松壶天。
壶天內,古松簌簌,潭水瀲灩。
宋去忧轻轻越过小潭,来到案牘旁,看著书卷上多出的三术,吞刀、吐焰、坐火。
三术在书中皆称来自人间戏术。
吞刀:可吞下兵刃。
吐焰:能够吞火和吐火。
坐火:在火中安坐,火不能焚其身,不怕火烧。
宋去忧看著这三术,想起那群打夜胡的乡人。
吞刀的汉子將整柄短刃没入喉中,喉结滚动,围观者无不惊呼,而他却一拱手,刀已从袖中滑出。
吐火的没有火引,张嘴便是一条火龙,街巷为之通明。
在火盆上打滚盘坐的,皮肉贴著通红的炭火,拿著火炭在身上猛搓,火星四溅却毫髮无伤。
当时看著,只觉是乡野奇技,如今方知其中竟藏著术法门道。
宋去忧默默记下三术。
默运吞刀法诀,喉间微微一凉,一股气在喉咙处平铺开来。
宋去忧初次施展,不敢吞服刀剑,抽出腰间金针,慢慢的放入嘴中。
金针贴著舌头滑入,触及咽喉的剎那,那层平铺的气轻轻一裹,竟將整根针托住了。在喉咙里丝丝凉凉,像含了一块冰,却没有半分刺痛。
宋去忧心中微动,试著吞咽。
金针顺顺噹噹落入腹中,能察觉到那根针被一团柔和的清气包裹著,悬在胃脘之间,不伤臟腑分毫。
再运法决,喉间凉意倒卷,金针又顺著原路退了出来,落在掌心,光洁如新,连一丝水渍都无。
施展了吞刀之术,宋去忧又试了试吐焰之术。
他取出一只纸鹤,在手心上,忽的化作一只赤色火鸟,送入嘴中,跟著气在胸腔中凝成一点火芒。
宋去忧按著窍门引著火芒向外轻吐,胸腔那团火芒微微一胀,一条手指粗细的赤线透过咽喉闪著火光,从口中喷出,在夜色中划了道弧。
映在潭水上,满潭瀲灩都染了层赤色。
不过此火乃是净秽符火,只烧秽气,对於它物来说並不会感到灼烫。
还有一术,坐火,宋去忧按著法决施展,身上顿时蒙了层朦朧的炁,贴著周身,並无不適。
可惜的是,四周没有火盆,不能验证一番了。
吞刀、吐焰、坐火三术,皆是从乡野儺戏的艺人身上得来,各有妙用。
吞刀可暗藏兵刃,吐焰能攻其不备,坐火更是火焰不侵的保命本事,今日可谓是收穫甚大。
……
一连数日,院中难得无人扰。
宋去忧除了每日蕴养飞剑,便是画符、打坐了。
苏棠在院中,也乐得清閒,整日的擼擼猫,看看帐册,也无什么大事。
但悠閒的日子总是不长。
这不年味未散,那须县县丞,便领著两个衙役上了门。
“恩公。”
宋去忧放下手中活计,起身拱手道:“大人,本应还在休沐日,不在家陪陪家人,怎有空到我这。”
须县县丞拱手还礼道:
“恩公,钱塘郡自通了运河,往日难见的妖邪鬼怪,开始猖獗,四处兴风作浪。
郡府下令要求各乡县提前回岗,张贴告示招募能人推举到府衙,而我须县紧靠府衙,眼看找不到能人异士,在下就想到了恩公。”
宋去忧闻言,眉头微蹙,並未立刻答应。
须县县丞见状,躬身继续道:“恩公大义,下官当然不会委屈了恩公,让恩公白出力,小小薄礼,还请收下。”
说著,县丞从身后隨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恭敬地递上。
宋去忧並未伸手去接,扫了眼那锦盒,淡淡道:
“大人误会了,在下只是在想那妖邪的事情,既如此在下收拾下符籙后,便前往那府衙,这礼收回去吧。”
“恩公莫急著推辞。”
县丞將锦盒又往前递了半分,继续道:
“这是府衙批下的银两,专为招募能人所用,恩公如此大义,怎能让恩公吃亏,正所谓『以德报德』恩公收下便是。”
告別那须县县丞,宋去忧回屋收了些叠好的符籙,拿上长剑,戴著斗笠,便打算前往府衙。
苏棠见他收拾行装,也合上了帐本,將膝上的黑炭轻轻放到一旁,起身道:“师弟我与你同去。”
宋去忧系好斗笠的带子,摇头道:“师姐专心看帐便是,若有大事,师弟再叫师姐。”
宋去忧沿著青石小径,来到了郡城府衙。
报了身份,一个书吏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引著宋去忧来到了一处大堂。
大堂內三教九流,喧腾热闹,坐满了人。
看模样打扮,有手不释卷的书生,闭目沉思的道士,眉目微闔的武僧,饮酒肆意的游侠,凶悍剔牙的屠夫,衣衫襤褸的乞丐……。
这些人的武器也五花八门,有铁扇,有长剑,有禪杖,有杀猪刀,甚至那乞丐手里攥著的,是一根满是油污的打弯竹棍。
宋去忧寻了个角落坐下,斗笠也不摘,只將长剑横於膝上,闭目养神。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堂后走出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听眾人议论,正是钱塘郡的通判,姓沈。
沈通判面色疲惫,眼眶下掛著两团青黑,像是数日未曾好眠。
“诸位义士。”
喧腾的大堂,渐渐噤了声。
沈通判拱了拱手,声音沙哑:“此番请诸位前来,实是钱塘郡出了桩棘手的事。”
那沈通判忽然顿了口,目光扫视在座的豪杰义士道:
“不过说事之前要把话说清楚,诸位能来这里,沈某万分感激。
但接下来听了府衙案子机密,可就无了退路,诸位若是还有他事,请离开,到门口处,领上两枚铜钱,回家去。”
沈通判话音落下,大堂內静了一瞬。
那饮酒的游侠將酒葫芦往桌上一顿,哈哈笑道:
“大人莫要嚇唬人,我等行走江湖,什么怪事没见过?既有妖邪作祟,斩了便是!”
屠夫剔著牙,瓮声瓮气地附和:
“就是,老子杀了一辈子猪,还怕个鸟妖?妖物见了爷爷这一身煞气,不嚇尿磕头,我反手给它磕一个。”
“无量天尊,沈通判,我等来到此处,便是专为除妖而来,怎会惧怕区区妖邪。”
沈通判嘆了口气,继续道:
“既如此,沈某便直说了。
案子始於年前,那时城北灵佛寺方丈与人斗法,让人一剑斩首,死在寺內,此事本是府衙管辖,但朝廷除魔卫插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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