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莲被这声嚇了一跳,慌忙从榻边站起,退到一旁,面露羞色。
晁盖倒是稳当,斜眼瞥了一眼扈三娘,咂了咂嘴:“义妹,进门前该敲一声。”
扈三娘依旧身穿软甲,腰悬双刀,满脸寒霜地站在门口。
她扫了一眼巧莲,又死死盯著晁盖:“义妹?不是说保全扈家庄吗?怎么在这儿听上曲了?”
“今日无事,閒来听曲,怎么了?”晁盖靠在榻上,坦然道:“你放心,我已经给宋公明送信,保你扈家庄。”
扈三娘走近,冷笑一声:“保我扈家庄?你说保就能保?祝家庄一破,你梁山兵马杀红了眼,一群贼寇恶匪,还能停得下手吗?”
这话一出口,巧莲便气得走上前去,怒斥道:“你骂谁是贼寇恶匪?我们上山之前,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是谁逼的?还不是被你们这样的人逼的!
“官府敲骨吸髓,庄主欺男霸女,我们不上山,还有活路吗?你一个扈家大小姐,金枝玉叶,站著说话不腰疼,倒骂起我们来了!”
扈三娘被这突然的反驳给愣住了。
她自幼习武,庄里庄外没人敢跟她顶嘴,哪里被人这样当面质问过?
片刻,扈三娘才反驳一句,但已没了刚才的锐气:“我扈家庄没逼迫过庄户!”
“那祝家庄呢?”巧莲似乎对扈三娘並没有好感,继续驳斥,“我听天王说过,祝家庄的庄户敢反抗,必遭镇压,祝家什么做派,你一定是知道的。”
扈三娘哑口无言。
祝家庄压榨庄户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从小到大没人告诉她这有什么不对。
她忽然想起扈家庄里那些佃户看她的眼神,恭敬里总带著几分畏惧。
以前她以为是敬畏,听了巧莲的话,她忽然不確定了。
晁盖看著她们俩爭辩,並没有插嘴。
不过,扈三娘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晁盖想起之前交代邹渊邹润的事,亲口吩咐过不要对毛太公家老弱妇孺动手。
邹渊邹润当面应了,可还是灭了毛家满门。
一个毛太公家的孩童尚且保不住,扈家庄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他凭什么以为一句话就能拦住?
宋江不会明著抗命,但李逵呢?
那黑廝砍起人来从不问是非,到时候衝进扈家庄杀个痛快,只消战后跪在聚义厅上磕个头,说一句“小弟一时杀得性起,忘了哥哥的吩咐”。
谁能拿他怎样?宋江会罚他吗?
不会。
宋江只会嘆一口气,然后替李逵向晁盖赔个不是,这事便算翻篇了。
晁盖忽然感到自己托大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坐在聚义厅里,喝喝酒,听听曲,动动嘴皮子,就能把千里之外的战场安排得妥妥噹噹。
可这世道不跟他讲道理,他不动手,刀就握在別人手里。
况且別人的刀,未必听他的话。
思索片刻,晁盖便拿定主意,这事必须自己下山,得亲自去,一刻都耽搁不得。
“怎么?没话了?”巧莲见晁盖並没有为扈三娘说话,又步步紧逼,“扈娘子,天王他是真心要保扈家庄的,你可別不识好人心。”
扈三娘气得脸通红,只能说道:“我只想问一句,梁山的晁天王说话算不算数,到底能不能保全扈家庄。”
晁盖站起身,走到扈三娘面前,坦然道:“我晁盖光明磊落,做人坦荡。我认你做义妹,必会保扈家庄。”
接著,见到扈三娘並无信任之意,最终决定道:“这样,你和我现在便下山,去扈家庄走一趟。”
扈三娘一怔:“现在?”
“现在。”晁盖已经迈步往外走,“你亲眼看著,总比听我说一万句管用。”
扈三娘大喜,快步跟上,咬著牙道:“你若真能保下扈家庄,我便认你这个义兄。”
晁盖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笑了笑:“你早该叫了。
......
晁盖、刘唐与扈三娘驾著三匹快马,朝扈家庄方向疾驰。
扈三娘策马在前,频频挥鞭,十分著急。
快到扈家庄时,前方忽然跌跌撞撞跑来一人,身形踉蹌,满头大汗。
那人望见扈三娘的日月双刀,嘶声喊道:“三娘!”
这正是扈三娘的哥哥,飞天虎扈成。
扈三娘猛勒韁绳:“哥!家里怎样?”
扈成跑到马前,气喘吁吁道:“祝彪……祝彪往扈家庄跑,我把那廝绑了,押去献给梁山的人。谁知道,谁知道那个黑脸贼……”
晁盖和刘唐拍马赶到,脸色骤变。
刘唐看了晁盖一眼,问道:“李逵?”
“正是!那黑廝一斧头劈了祝彪的脑袋,转身便往庄里砍!”扈成慌张道,“庄客们堵在门口拦他,他见人便劈,我想去找宋公明头领,又怕......”
扈三娘闻言,韁绳一抖,驾马飞奔而去。
晁盖见状,立马吩咐刘唐:“你带扈成去宋公明大营,把这事稟告他,就说我和扈三娘已去了扈家庄!”
“哥哥放心,小弟立刻便去。”
晁盖双腿一夹马肚,追著扈三娘的背影朝扈家庄疾驰。
不多时便望见了庄门,扈三娘只听一声嘶哑的吼叫,一个黑铁塔般的汉子正拎著两把板斧在人群中乱砍,浑身溅满鲜血,正是那黑旋风李逵。
十几个庄客举著叉子锄头堵住李逵,个个腿肚子打颤,嘴上喊著“站住”,脚底板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李逵看都不看,一斧头劈在最前面那人的叉杆上,咔嚓一声,叉杆断成两截。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斧便落在了他肩头,鲜血溅了李逵满脸。
李逵兴奋地嗷嗷直叫,异常亢奋。
“黑爷今日高兴!多砍几个!”
李逵一斧一个,瞬间便倒下两三个人。
庄客们连滚带爬往里逃,他迈开两条粗腿追上去。
跑在最后的是个年轻后生,脚下一绊摔在地上,李逵举斧便劈,那后生嚇得闭眼大叫。
突然,当的一声!
两把日月双刀架住了他的斧头。
李逵一愣,抬眼看去。
一个女子,身著软甲,腰束革带,双刀交叉架在他斧刃上。
她使出浑身力气,手腕一翻,將他斧头的力道卸了出去。
“你这婆娘!不是被捉上山了吗?”李逵认了出来,他咧开嘴,露出两排黄板牙:“前日你追杀我家哥哥,黑爷就想把你砍了,现在送上门来,定要剁了你!”
扈三娘没答话,一刀便劈了过来。
李逵举斧一挡,震得两人虎口发麻。
扈三娘第二刀紧隨而至,朝他腰间横扫,李逵反手一斧劈回去。
李逵暗道,女人他见多了,聚义厅上那些头领的浑家,哪个不是见了板斧就往后缩?
眼前这个能挡两下已算稀罕,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黑爷打架从来是管你什么招数,一斧头下去全劈了便是。
两人便在庄门口斗了起来。
扈三娘双刀翻飞,快得让人看不清楚。
李逵两把板斧虎虎生风,每一斧都带著把人劈成两半的蛮劲。
他越打越兴奋,嘴里直叫:“好婆娘!砍了你的脑袋,掛在聚义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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