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山寨里便忙活起来,搬家的搬家,换防的换防。
吕方和郭盛住进了山顶內寨两旁的小房。
这二人一个爱穿红,一个爱穿白。
一个自詡小温侯,一个妄称赛仁贵。
个是三国吕布的绰號,一个是唐朝薛仁贵的名头,都是响噹噹的人物。
可惜这两位凑在一起,乾的活计跟温侯、仁贵没有半文钱关係。
当初二人为爭一口閒气斗了十几天不分胜负,被宋江一席话说开了,从此做了宋江的贴身护卫。
如今二人正儿八经地驻在正院外头,正好可以把晁盖的正院、宋江的左院和吴用的右院都守卫起来。
晁盖看在眼里,不以为意,他吩咐嘍囉取坛好酒来,他忽然想出了一个好玩的主意。
明清宫廷有个制度,皇帝通过翻牌子,决定当晚临幸哪个嬪妃。
敬事房的太监捧著一个盘子跪在地上,盘子里倒扣著一排绿头牌,皇帝隨手翻一张,翻到谁就是谁。
晁盖前世做up主时看过不少清宫戏,对这个桥段尤其烂熟於心。
他心里一乐,如今將这法子用在梁山倒也不错。
皇帝翻牌子是临幸嬪妃,他翻牌子是挑这些粗汉来喝酒。
想喝酒时,抽一张,抽到哪个好汉,哪个就来陪他喝酒。
一来图个新鲜,二来,他可以藉此和山寨里每一个头领单独相处。
宋江的人、中间派、旧部,一个个喝过去,等於把山寨从头到尾摸一遍。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几碗酒下肚,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想到就做!
晁盖让巧莲找金大坚刻了一套木牌,每张牌上写一个头领的名字,从宋江到李逵、从林衝到白胜,將现在的头领都刻上,足足几十张。
金大坚毕竟是专业的玉臂匠,到了傍晚,几十张牌子便整整齐齐码在桌上,跟官府的腰牌似的。
晁盖又让巧莲缝了个黑布袋,把牌子一股脑倒进去,想喝酒时便抽一个。
巧莲看著这么多木牌,不明所以:“天王,这是干什么?”
晁盖拎了拎布袋,一本正经道:“喝酒抽牌,每日抽一张,抽到谁就让谁来陪我喝酒。公平,公正,全靠手气,绝不暗箱操作。”
巧莲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想到这位晁天王竟想出这等稀奇古怪的法子来。
她暗嘆,这天王远比自己一开始想像的风趣多了。
“来,今日头一抽,巧莲你来抽,图个彩头。”
巧莲眨著眼睛,听著晁盖的指示,把手伸进布袋。
手指在几十张木牌中间搅了一圈,摸出一张翻过来看——圣手书生萧让。
晁盖一看,隨即哈哈大笑:“好!是个文化人,正合我意。巧莲,去请萧让兄弟来喝酒!”
巧莲抿著嘴笑著去了。
那萧让上梁山前是个秀才,在济州城里替人抄书写状为生,写得一手好字,苏黄米蔡四家书风无一不精,仿人笔跡更是天衣无缝。
上梁山后,除了偶尔替山寨写几封书信告示,旁的时候便是个边缘人。
这也正常,满山都是舞刀弄枪的粗汉,谁会多瞧一个书生一眼。
你要跟李逵聊书法,他大概会问:“写字能杀人吗?”
不多时,萧让踏进门来。
晁盖打量一眼,萧让身形清瘦,麵皮白净,穿著月白长衫,袖口微微捲起,还沾著一点没洗净的墨渍。
萧让走进来后,向晁盖行了个文人揖礼,与眾不同。
晁盖抬手示意他落座,亲自给他斟了碗酒。
萧让双手捧碗,受宠若惊,等晁盖先饮,自己才小口小口地抿,像是怕喝快了失了体面。
嘘寒问暖几句之后,晁盖切入正题:“萧让兄弟,你这一手好字,满山寨无人能及。当年在济州时,你学的是哪家的路子?”
萧让放下酒碗,中规中矩地答道:“回哥哥,小弟幼年临的是顏鲁公与柳少师,后来学了苏黄米蔡四家。不过小弟天资钝拙,只得皮毛。”
晁盖笑道:“苏黄米蔡四家,这四家各有千秋。贤弟觉得自己最服膺哪一家?”
萧让不觉惊讶,这个整日打熬筋骨的硬汉晁天王,竟然关心起书法来了。
萧让沉吟片刻,回道:“若论气度,苏学士第一。若论骨力,鲁公无人能及。若论风姿,米元章当得起『八面出锋』四字。”
晁盖点点头:“那蔡京呢?”
萧让愣了一下。
蔡京的字確实精绝,行书如风檣阵马,沉著痛快,但他是个贼臣,民间谁不骂他。
晁盖见他没想好,笑著替他答了:“蔡京的字是好字,人不是好人。咱们梁山的笔桿子,字要学他,人不能学他。”
萧让回道:“哥哥说的是。”
晁盖趁热打铁,拿出一件旧拓本,说道:“这是翻遍山寨找到的唯一一件,还是王伦那廝留下的。”
萧让接过,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这是一本《淳化阁帖》的残本,虽然缺了几页,但拓工精良,字口清晰,在市面上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
他如获至宝地翻看起来,嘴里嘖嘖称奇。
起初他还端著,说话文縐縐的,一口一个“小弟惶恐”。
两碗酒下肚,渐渐放开了,袖子也擼起来了,声音也大了。
说到运笔的中锋使转,他忽然来了兴致,便就手边空碗,蘸了残酒在桌面上画起来。
他画了一条横,说这是“逆锋起势,如锥画沙”。
又画了一道撇,说这要“中锋直下,不可偏废”。
最后画了一个捺,说收锋须得“如马蹄踏雪,乾净利落”。
晁盖定睛一看,桌上水渍未乾,赫然是一个“之”字。
虽然是用酒画的,但那一横一撇一捺之间,確有几分风骨。
他看得出,萧让对书法的痴迷。
这份痴迷,在梁山没有第二个人懂。
晁盖忽然话锋一转:“我记得上次要救宋公明时,贤弟模仿了蔡京的笔跡,偽造了一封给蔡九的书信?”
萧让点了点头,隨即面露愧色:“正是。可惜那次误了事,差点害了公明哥哥的性命,小弟一直心中有愧。”
晁盖摆摆手:“那又不是笔跡出了错。军师谋划仓促,忘了蔡京与蔡九的父子名讳,才被那黄文炳看出了破绽。你的字没有问题,不要放在心上。要我说,你那封书信,就是蔡京亲自来了也辨不出真假。”
萧让听闻,眼眶微微一红,端起酒碗站起来:“哥哥这话,小弟记在心里了。小弟敬哥哥一碗!”
晁盖仰头饮尽,放下碗时忽然压低声音道:“贤弟这般精熟蔡京笔跡,可知如今市面上,蔡京的一幅字,能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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