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博弈

    宋江也不示弱道：“哥哥，宛子城乃山前第一道屏障，非武艺高强之人不可镇守。刘唐兄弟武艺出眾，正合適不过。小弟这样安排，也是为山寨安危著想。”
    晁盖转头，意味深长地看向吴用，说道：“刘唐是取生辰纲的老兄弟了，又跟了我这些年。我身边总得留个知根知底的人。你说是不是，军师？”
    吴用听出其意，这话明著说刘唐，暗里何尝不是在敲打自己？
    取生辰纲的七个人，晁盖、自己、刘唐、三阮、公孙胜。
    如今公孙胜云游去了，三阮在水寨，由李俊统辖。
    若再把刘唐发配到宛子城，晁盖身边就剩一个光杆寨主了，这恐怕確实会激怒晁天王。
    吴用深吸一口气，最终说道：“哥哥说的在理，那哥哥的意思是？”
    宋江瞥了一眼吴用，心道，最近吴学究看天书不勤了，这是个问题。
    晁盖见吴用鬆了口，便不紧不慢地说：“宛子城第一关，让解珍解宝二位兄弟去把守。那哥俩是猎户出身，山里钻惯了，眼神好，心也细，守关比刘唐合適。
    “至於刘唐，留在聚义厅，统领杨雄、石秀、吕方、郭盛四位兄弟。日常巡哨、山顶护卫，都是要紧的差事，不算委屈他。”
    吴用点点头道：“如此安排，甚是妥当。”
    “那就按哥哥的意思办。”宋江勉强笑了笑，算是认了。
    紧接著，晁盖又抓住採办一事，藉此说道：“方才贤弟说到採办，我倒想起一件事来。
    宋江眉头微微一动。
    “山寨人马日增，少说也有一万號人了。钱粮进出一日比一日繁杂，柴米油盐、军餉赏赐、兵器修缮、船只打造，哪样不花钱？
    “可咱们到现在为止，钱粮怎么进、怎么存、怎么用，全凭各人隨手记帐，没个章法。时间长了，非乱不可。”
    宋江道：“小弟立马让宋清起个章程出来。”
    “不是一个人起章程的问题。”晁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润了润嗓子，“我想著，不如专门设一个钱粮內务寨。”
    宋江一愣，钱粮內务寨？晁天王怎变得如此心思细腻了？
    晁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李应上山前是李家庄庄主，管过一庄的钱粮进出，帐目清楚，为人也精细。
    “神算子蒋敬，落科举子出身，精通书算，山寨里论算帐没人比得过他。
    “朱富开过酒店，採办行市门清，什么价高什么价低了如指掌。”
    晁盖特意看了宋江一眼，笑著说：“再加上宋清，宋清兄弟虽然上山晚，但做事勤快，人也可靠，又熟悉鄆城一带的採办门路。
    “四个人凑在一起，各司其职：李应为主，蒋敬为辅，朱富和宋清仍管採办。每月把山寨钱粮总帐理清楚，报到聚义厅来。”
    听到晁盖如此动议，吴用也感到颇为意外：“钱粮內务寨？这个名头倒是新鲜。”
    “名头不新鲜，事情是正经事。”晁盖笑了笑，“往后山寨进多少、出多少、存在哪、用在何处，一笔一笔都落在纸上，月底算总帐。
    “贤弟、军师和我，三人共阅，心里都有个数。这样既不怕糊涂帐，也不怕有人中饱私囊。”
    宋江和吴用被这一招弄得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应对。
    晁盖看向宋江，脸上仍是笑意：“这个钱粮內务寨，便是替咱们三个先把帐理明白，省得咱们自己翻那些碎帐本子，累得慌。贤弟觉得如何？”
    宋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脑子里却飞速转著，把晁盖这番话翻来覆去地拆解。
    宋清是他的亲弟弟，刚刚才费了不小的力气把弟弟扶上总览採办的位子。
    可晁盖倒好，不声不响地在宋清上面安了一个李应。
    那李应是被自己和吴用施计赚上山的，心里未必服自己。
    让李应管钱粮，等於把粮仓的钥匙交给了別人。
    可偏偏这话没法反驳。
    李应上山前確实管过大庄子，论管钱粮的经验，山寨里无人能及。
    蒋敬也是真的精通书算，除了他没人能理清那么复杂的帐目。
    朱富懂行市，宋清通採办，四个人各有所长，挑不出半点毛病。
    宋江放下茶碗，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哥哥考虑周全。钱粮之事確需专人来管，小弟没有二话。”
    吴用也跟著点了点头，微笑道：“如此安排，各尽其才，滴水不漏，小弟也以为妥当。”
    他確实找不出反驳的点。
    李应这个人选，连他自己都觉得合適。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被自己赚上山的，自己便会推荐他。
    况且晁盖把宋清也塞了进去，宋江再不答应，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晁盖哈哈一笑，端起茶碗朝二人一举：“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章程、分工、怎么记帐、怎么盘点，你们和李应他们商量去。我只管月底看总帐，別的不过问。”
    宋江和吴用也端起茶碗，三人各自饮了一口，算是达成了共识。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宋江便起身告辞。
    吴用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
    晁盖起身，在屋內踱起步来。
    今天这一番谈话，信息量不小，宋江的牌面已经亮出来大半了。
    花荣秦明接管练兵，宋清总览採办，朱贵被调去东山，刘唐差点被发配到宛子城，三阮被限制在水寨里，吕方郭盛守住山顶，杨雄石秀立在聚义厅听用。
    一张一张的牌，今天全翻了出来。
    宋江是想把他晁盖的人一个一个地从关键位置上挪开，换上自己的人。
    可宋江没想到，晁盖反手就设了一个钱粮內务寨。
    钱粮是山寨的命脉，谁管钱，谁就有了说话的底气。
    而这个钱把子，现在捏在了李应手里。
    李应，是被宋江用奸计赚上山的，心里憋著一口气。
    这样的人，正是晁盖可以爭取的。
    晁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公明贤弟，你终於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会出招。
    出了招，就有破绽。
    晁盖並不急，他愿意慢慢等。
    猎人和猎物之间，比的从来不是谁更急，而是谁更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