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声由远及近,片刻间,娶亲的队伍便来到了扈三娘的小院。
走在最前头的是刘唐,赤发黄须间繫著一条艷红绸带,扯开粗嗓子叫唤:“新娘子备好嘍!林教头来啦!”
身后一眾梁山头领,腰间扎了红布,个个添了几分喜庆。
林冲行在队伍正中,清晨练枪之后,便上了絳红锦袍,腰间束著素玉带,脚下穿著一双乌皮皂靴,髮髻梳得整整齐齐。
与往日的冷麵寡言不同,此刻的林冲,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他跟著娶亲的队伍,一道蜿蜒山路走来,仿佛走过了自己的前半生。
因为曾经失去一切,所以才懂得什么最珍贵。
林冲目光坚定地往前走。
一行人走到右寨小院门口,宋清家的领著一眾女眷夫人,一字排开堵在门前,半分不让。
“林教头,想接走新娘子,总得拿出些诚意来!”乐大娘子叉著腰说道。
林冲笑道:“那是自然。”
说著,便朝刘唐点点头。
刘唐得令,掏出钱来,一个妇人给了一贯钱。
宋清家的接了钱,撇撇嘴:“就这点?俺听说,林教头一桿银枪,有十八——十八斤重,怎能不大气一点?”
周遭顿时鬨笑一片。
说时迟那时快,李逵一把扒开人群挤上前,大声叫道:“林教头莫怕!俺铁牛替你撞开这门!”
说著便要往前冲。
戴宗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后颈皮,狠狠往后拽:“你个黑廝浑货,今日大喜的日子,你莫往前挤!”
李逵被拽走,刘唐便又掏出一把钱来,在场的妇人又每人分得五贯钱。
这时,乐大娘子也帮说话:“好了,可以让新郎官进去了,可別耽误了时辰!”
拿了钱財,又乐大娘子说话,宋清家的这才眉眼舒展,笑著侧身让开院门。
林冲走到屋外,房门一开,巧莲先侧身踏出,而后半扶半引著扈三娘缓步而出。
大红盖头遮了半张容顏,可扈三娘仍旧身姿挺拔,步履稳当,没有半分扭捏羞怯。
林冲站在原地,望著朝自己走来的红色身影,恍如隔世。
巧莲扶著扈三娘上前,將红绸一端递到他掌心。
林冲,稳稳接下。
“新郎官,起轿——”
刘唐一声吆喝,队伍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往聚义厅行去。
聚义厅早已张灯结彩,红绸绕樑,喜气洋洋。
晁盖端坐主位,扈太公陪在一旁,神色严肃,大喜之日却不苟言笑。
宋江坐在左侧首位,面上温和掛著笑,心中苦涩说不出。
“一拜天地!”
林冲、扈三娘转身面向门外,遥遥对著青山碧水,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二人转向晁盖与扈太公,躬身再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微微俯身。
然后,乐大娘子高声道:“送入洞房!”
林冲便小心翼翼地领著扈三娘往自己的住处走,这便是將新娘子送进洞房。
隨后,酒宴即便开席。
大碗烈酒,大块熟肉,摆满一张张长案。
上次从樊楼七十二店买的好酒“流霞”,全部开封,醇厚酒香瞬间漫遍全厅。
片刻,林冲便返回聚义厅,与眾兄弟畅饮。
晁盖端起酒碗,缓缓起身:“诸位兄弟,今日林教头与扈三娘大喜,咱们山寨上下,不醉不归!同饮此碗!”
“敬天王!敬林教头!敬新娘子!”
紧接著,刘唐一拍桌案,高声叫好:“林教头,今天晚可別再练枪了,歇上一晚!”
阮小七在旁接话,调侃道:“歇不得,今晚更要练枪,练的是另一桿枪!”
满厅顿时哄堂大笑,前仰后合。
一旁几个妇人羞得捂著脸偏过头,却也忍不住偷笑。
每个头领都拉著林冲喝酒,林冲推脱不过,每人都敬一碗,很快脸上渐渐泛红。
朱贵抱著酒罈斟酒:“林教头,可別贪杯误事,入洞房才是正事。”
又是一阵爆笑。
酒碗碰撞声此起彼伏,聚义厅內人声鼎沸。
有人划拳赌酒,有人拍案唱曲,更有不胜酒力的,早早醉倒在案上呼呼大睡。
晁盖坐在头把交椅上,望著眼前一片热闹欢腾,心中畅快无比。
......
眾人本来还想闹洞房,但林冲回绝了,他向来不喜欢太闹腾。
林冲站在新房门口,徘徊片刻。
半生漂泊、家破人亡,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能成家。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翻涌的心绪,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內红烛高烧,满室暖光。
扈三娘正端正坐在榻边,大红盖头垂落肩头,不见容顏,一双玉手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是那股沙场女子利落挺拔的英姿。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身子微微一动:“林教头?”
“嗯......”林冲看著她,轻轻应道。
“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便是。”
扈三娘一如既往的乾脆。
林冲愣了一愣,迈步走到榻边,拿起喜秤,轻轻一挑,红盖头飘然落下。
大红盖头顺著髮鬢缓缓滑落,飘落在肩头。
烛火光影下,扈三娘的容顏全然展露。
红唇微抿,眉眼明艷,直直地盯著他,没有半分新娘子该有的羞怯,倒像是阵前打量对手的神情。
四目对视!
歷经风浪的八十万禁军教头,竟先一步败下阵来,眼神躲闪,下意识別过头去。
“你脸红了。”
林冲被一语戳破,顿时有些窘迫,抬手轻咳一声,强自镇定:“……方才厅內饮酒,酒意上头。”
扈三娘轻笑一声,没有戳穿他。
她缓缓起身,步履沉稳走到桌边,拿起酒盏,斟满两杯合卺酒。
然后,转身走到林冲面前,抬手递过一杯。
“喝了这杯酒,从此,你我便是夫妻,礼就算成了。”
林冲抬手接过酒杯。
二人手臂轻轻交错,目光再次相接。
没有过多情话,没有儿女情长的矫揉,两个满身伤痕、歷经生死的人,在此刻心照不宣。
各自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
婚宴喧闹渐歇,梁山归於平静。
山顶大寨,晁盖房內。
巧莲依偎在晁盖的怀里,轻柔地说道:“今日三娘出嫁,当真是美得很!”
晁盖么有接话,轻抚巧莲的髮鬢。
今日一桩大事圆满落定,既成全了林冲,也安稳了扈三娘,山內大局愈发稳固,他心中自是轻快。
“天王,你的鬍鬚......”
“想著碍事,便剃了”
“如此看起来年轻许多。”巧莲抬眸,试探著发问:“天王,你说男女成婚,白首相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晁盖看了一眼巧莲:“你若盼著安稳日子,想下山寻个归宿,我便做主,替你寻个老实......”
晁盖:“你若想下山,我会替你找个老实......”
巧莲立刻摇摇头,往晁盖怀中又偎紧了几分:“奴家半点也不想下山,只愿朝夕守在天王身侧,贴身侍奉。”
晁盖笑道:“那就留在我身边,贴身侍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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