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连夜赶路,在第二天清晨,便到了水泊梁山地界。
听得响箭传讯,宋江领著眾人肃立金沙滩边,个个神色凝重,翘首以盼。
扈三娘也站在人群之中,脸上写满焦灼不安,满心都是牵掛父兄的安危。
正心神不定间,远处芦苇盪里忽然划出几页扁舟,她当即快步迎了上去。
船靠了岸,扈太公和扈成从船上走下来。
扈三娘眼眶一红,扑上去抱住父亲:“爹!”
扈太公搂著女儿,老泪纵横:“三娘,爹没事,没事了。”
扈成站在一旁,看著妹妹,也是鼻子一酸。
晁盖缓步从船上走下,负手立在一旁,静静看著父女三人重逢相聚,神色温和,並不上前打扰。
戴宗、孙立、萧让三人跟在他身后,也都默默看著。
良久,扈三娘才渐渐平復情绪,鬆开父亲,转身走到晁盖身前。
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真挚地说:“多谢义兄冒险相救!”
晁盖微微一笑,打趣道:“总算肯真心认我这个义兄了。”
这时,宋江上前,见晁盖颳了鬍子大吃一惊。
隨即又热情地挽住晁盖的胳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哥哥终於回来了,小弟这几日茶饭不思,就怕哥哥有个闪失!”
晁盖淡淡道:“有劳贤弟掛心了,愚兄这不是好好的么?”
宋江上下打量了晁盖一番,见晁盖毫髮无损,嘖嘖称奇:
“哥哥此番深入虎穴,不费一兵一卒,智救扈家父子。这般过人胆识、绝世谋略,小弟实在自愧不如!”
吴用也拱手道:“哥哥此计,当真妙绝,小弟佩服。”
晁盖轻描淡写道:“不过略施小计罢了。”
宋江微微頷首,朝船上张望一眼,察觉不对,转头问晁盖:“哥哥,怎不见王英兄弟?”
晁盖斜眼瞅了一眼,只见宋江神色忧虑,显然是真心掛念自己这位心腹兄弟。
晁盖不紧不慢道:“王英兄弟安好得很。只是眼下时机未到,暂时不便回山,待过上些时日,风头平息,便差人接他回山。”
宋江眉头微微一皱:“哥哥此话怎讲?莫非王英兄弟已然被官府拿住了?”
戴宗站在一旁,听得这话便走上前,想要细说原委。
晁盖轻轻抬手,示意不必多言。
王英这事还是自己来说,免得宋江胡乱揣测。
“贤弟不必担心,王英兄弟確实在鄆州大牢里,不过很安全,不会有事。”
宋江脸色一变:“哥哥,王英兄弟乃是梁山的一员头领。他被官府拿住,咱们不能置之不理,万一牢中生出变故,有个三长两短......”
晁盖直接打断道:“贤弟儘管宽心,我自有周全安排。牢中已打点妥当,亦有人照应,绝不会出任何岔子。”
宋江还不肯罢休,执拗道:“哥哥,若是眼睁睁看著兄弟被官府捉拿而不救,这事若是传出去,江湖好汉如何看待我梁山?岂不是冷了天下豪杰投奔之心,坏了咱们梁山的名声!”
晁盖闻言,冷笑一声,目光沉静地看著宋江:“王英在牢里,没人知晓他是梁山的头领。贤弟若是大张旗鼓去救人,反倒坐实他梁山贼寇的身份,这不是明著把他往死路上推,置他於死地么?”
宋江脸色一僵,完全没料到晁盖话说得这么重。
晁盖见宋江愣住,语气又变柔和道:“贤弟重义气,愚兄知道,但可不能因为一时衝动,反坑害了王英,贤弟以为是这个道理不是?”
宋江定了定神,心知此刻再爭辩无益,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拱手应道:“哥哥既有周全算计,小弟自然听从安排。”
说罢,也不多做寒暄,抬手示意眾人,领著一眾兄弟迈步往山上大寨走去。
路上,林冲和三阮紧忙凑了过来,阮小七代表几人致歉:“哥哥,我等没有谨记哥哥叮嘱,一时莽撞行事,险些坏了大事。”
林冲也愧然道:“哥哥,一时心急,思虑不周,甘愿领罪。”
晁盖並没过多责怪,而是用心嘱咐道:“事情已然过去,便不必再掛在心上自责。切记,往后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三阮闻言心中大感宽慰,齐齐郑重拱手点头,经此一事,更是对晁盖感恩戴德。
林冲亦是心底暗嘆晁盖宽厚容人,胸襟远非常人可比,心中敬佩更添几分。
他加快步伐跟在晁盖身旁,低声说道:“哥哥,三娘是因为得到消息才下的山,她......”
晁盖用余光瞟了瞟左右,立马给林冲一个眼神,然后笑道:“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和义妹儘快成婚,其他事都不要紧。”
林冲听得明白,点了点头。
晁天王这是怕再添事端,又耽误了成婚大事。
於是,第二天,便是林冲和扈三娘大喜的日子。
主事的乐大娘子早已准备妥当。
天还没亮,她便起身,披了夹袄,提著灯笼出了门。
新房布置、宴席菜式、宾客座次,事无巨细她都要亲自过问。
她首先来到林冲的院子,是山前大寨,独门独户,这几日被翻整得焕然一新。
门楣上是萧让亲手写的喜联:“一点梨花枪挑旧日寒霜,两口日月刀劈来年春风”。
乐大娘子轻轻推开院门,刚迈步进去,便大吃一惊。
院子里,林教头正在练枪。
“林教头,今日大喜,还练枪呢?”乐大娘子笑道。
林冲抹了一把汗,淡淡道:“习惯了,一日不练,便闷得慌。”
“可別耽误了时辰。”
乐大娘子摇摇头,也不多劝,便进了屋细检查喜烛、合卺酒和红绸带,又摸了摸新被褥,才放心离开。
然后去了聚义厅,这是今日拜堂的地方。
乐大娘子绕供桌走了三圈,確认红毡平整、蒲团端正,三牲、果品、酒礼件件齐全,才鬆了口气。
右寨小院,扈三娘也早已起身。
她昨夜几乎没合眼,天快亮时索性起身,坐在窗边望著天色渐亮。
卯时三刻,巧莲端著热水进来,见扈三娘已然穿戴整齐,愣了一下:“三娘,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著。”扈三娘淡淡回应著。
巧莲瞧她眼眶发青,便劝道:“没睡好,待会上妆让乐大娘子多扑点粉,遮遮就好。”
辰时一到,乐大娘子带著宋清的浑家过来。
北方女子出嫁,开脸、梳妆需由父母健在、子女双全的“全福奶奶”主持,寓意美好。
梁山上,有完整家庭的不多。找了一圈,只有宋清的浑家还算合適人选。
乐大娘子笑著让扈三娘坐下:“新娘子精神不错,先开脸。”
然后宋清的浑家捏著细线,一边绞一边念吉祥话:“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產英贤,三线齐眉福禄全……”
扈三娘忍著微疼,一动不动,巧莲在旁帮忙,却瞥见她不住眨眼,想必这位女中豪杰在成婚之时也会紧张。
宋清家的又拿著梳子慢慢梳理,嘴里念著:“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四梳四季平安……”
说著便將扈三娘的髮髻梳成妇人髻,区別於未出阁女子,標誌著身份的转变。
梳头毕,便开始上妆。
乐大娘子亲自上手,粉扑得薄匀,眉画得细长,唇上只点中央一点胭脂,衬得扈三娘明艷了许多。
巧莲看得发呆:“三娘,你这也太好看了。”
扈三娘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轻轻笑了笑。
最后更衣,嫁衣是乐大娘子吩咐从济州买的上等的大红缎面,然后由梁山首席裁缝通臂猿侯健手工製作而成。
嫁衣上绣著金线凤凰,裙摆缀珍珠、袖口滚云纹,既喜庆又体面。
扈三娘穿上嫁衣,整个人判若两人。
这时,天也完全亮了,梁山的女眷纷纷赶来一睹风采。
阮小五的浑家惊呼道:“俺的娘嘞,林教头看见了,怕是走不动路。”
嬉嬉笑笑之间,便到了吉时,只听得外面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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