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碎裂声很轻。
若不是陆沉舟刚从井边回来,整个人还绷在最紧的位置,未必能听见。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关灯。
堂屋的檯灯还亮著,桌上摆著骨牌、录音笔、黑鳞罐、亚马逊藤蔓和那枚狼牙骨片。任何一个翻墙进来的人,只要从窗缝往里看一眼,都会以为他还坐在桌前整理证物。
陆沉舟不是不想走。
他知道陆宅已经暴露,也知道黑水河把这里標成了临时登船口。可走之前,他必须把骨牌、录音笔、黑鳞和父亲遗物重新封存。这些东西任何一件落在外人手里,都可能把a-071彻底打开。
所以他留下来。
也正好等到了人。
陆沉舟把短刀插回袖口,伸手按灭檯灯。
屋里暗下去的同时,院墙上多了三道影子。
不是普通贼。
第一道影子落地极轻,膝盖微屈,手里压著消音弩。第二道从屋檐翻下,没踩青砖,而是踩在墙根潮湿的苔蘚上,避开了陆沉舟下午才重新铺好的碎瓦。第三道最慢,落地时肩膀微微一歪,像左半边身体不太听使唤。
三个人进院后,没有第一时间看堂屋。
他们同时避开了老井方向。
不是害怕井。
是他们知道井在看。
第一人落地后,从袖口抖出一点黑色粉末,撒在井边三尺外。粉末落在雨水里没有散,反而在青砖上排成一圈细小的眼纹。那一圈眼纹刚成形,井边残留的黑水气息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短暂安静下来。
陆沉舟躲在堂屋侧门后,静静看著。
这群人不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三个人都穿雨披,脸上罩著黑色面罩。雨水从帽檐滴下,落在青砖上,却没有溅开正常水花。尤其第三个人,他脚下的水渍发黑,边缘还会轻轻收缩。
黑鳞寄生。
陆沉舟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人袖口下有一截暗色纹身,像一枚被黑曜石切开的眼睛。陆沉舟曾在几个国外神秘学论坛上见过类似图案,那些帖子很快会被刪除,只留下一个反覆出现的名字。
黑曜会。
他原本以为黑曜会只是追逐古文明遗物的地下组织,现在看来,他们比黑水河更早盯上陆家。
院中三人没有交流。
他们用手势分工。第一人守井,第二人贴近堂屋窗,第三人直奔陆沉舟刚才停留过的石台。目標很明確,不找钱,不翻柜,只找骨牌和黑鳞。
陆沉舟向后退半步,脚跟轻轻踩下门槛旁一块松砖。
咔。
院里传来一声细响。
第二人刚撬开窗扣,脚下青砖忽然下陷半寸。砖缝里弹出一排细钢针,直扎脚踝。他反应极快,整个人向后一翻,避开大半,仍有一根钢针划开雨裤。
血落在地上。
井边的第三人忽然转头。
他不是看同伴。
是看那滴血。
陆沉舟眼神一沉。
寄生者对血反应更快。
第三人的肩膀抽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咯咯声。雨披下有什么东西鼓起来,顺著脊背一路爬到后颈,像一条小蛇在皮肤下面游。
守井的第一人立刻低声道:“压住他。”
声音很沙,带著外地口音。
第二人一把按住第三人的肩,袖口露出一支针管,直接扎进第三人颈侧。黑色液体推入后,第三人的抽动才慢慢停下。
陆沉舟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他们不是第一次处理黑鳞寄生。
这群人知道黑水污染,也知道怎么短暂压制。
第二人重新靠近窗户。
这一次,他没有再踩机关,而是取出一片薄薄的金属片,插进窗缝。窗扣无声滑开。堂屋黑暗里,桌上那些证物轮廓隱约可见。
他伸手进去。
指尖刚碰到骨牌盒,黑暗里忽然传来陆沉舟的声音。
“找这个?”
第二人猛地回头。
陆沉舟已经站在他身后,手里握著骨牌。骨牌没有发光,却烫得他掌心隱隱作痛。
第二人反应极快,右手短刺从袖中弹出,直取陆沉舟喉咙。陆沉舟侧身避开,短刀反手压住对方手腕,刀背重重敲在麻筋上。
短刺落地。
与此同时,守井那人抬弩。
陆沉舟像早知道他会出手,脚尖一挑,地上的青砖翻起,露出砖下藏著的旧铁链。铁链被机关拉动,横扫院中,正撞在弩机上。
嗤。
弩箭偏了半寸,擦过陆沉舟肩头。
伤口不深。
可被箭簇擦过的地方没有流出多少血,反而浮出一条细细黑线。黑线沿著血管往下爬了半寸,像一根活著的墨丝。
骨牌猛地发烫。
那黑线被烫住,停在肩下,没有继续往心口走。
陆沉舟脸色沉了一分。
黑曜会的弩箭上涂的不是毒。
是门污染。
他反手一肘撞在第二人胸口。对方闷哼后退,却没有倒。他胸前像垫著硬甲,雨披被撞开一角,露出里面黑色贴身护具。
护具胸口,印著一枚黑曜石眼。
陆沉舟没有给他再退的机会。
他左手抓住对方衣领,右手短刀贴著护具边缘一挑,挑断肩带,膝盖隨即顶上小腹。第二人弯腰的瞬间,陆沉舟用刀柄击中他耳后。
人倒下去。
守井的人终於开口:“陆沉舟,交出骨牌,我们不是来杀你的。”
陆沉舟把倒下的第二人拖到脚边,刀尖抵住他喉结。
“那你们翻墙?”
守井人沉默半秒。
“你不懂你手里的东西。”
“所以你们懂?”
“至少比你父亲懂。”
陆沉舟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人似乎知道这句话会刺中他,继续道:“陆山河当年就是因为不听劝,才被记录进a-071。你现在走他的路,只会比他死得更快。”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在等。
第三个寄生者已经慢慢绕到他左侧。那人脚步很轻,可雨水落在他身上会停顿一瞬,像被皮肤下面的东西吸住。陆沉舟早就发现了。
就在寄生者扑来的瞬间,陆沉舟抬手,把一包细盐甩了过去。
盐包在空中炸开。
白盐落在寄生者脸上,立刻变黑。对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叫,面罩下的皮肤裂开数道细缝,黑鳞从缝里翻出来,像湿甲一样覆盖半张脸。
他速度暴涨,仍旧扑到陆沉舟面前。
陆沉舟后撤一步,正好退到井边铁链旁。他一脚踩住机关,铁链猛地收紧,將寄生者半个身体缠住。黑鳞摩擦铁链,发出刺耳声响。
守井人脸色变了。
“你早知道我们会来?”
陆沉舟看著他。
“不是你们。”
“是它。”
骨牌在掌心发烫,背面浮出一行新的异文。
偽信號。
陆沉舟看懂的瞬间,寄生者胸口的黑曜石眼纹忽然鼓动起来,像里面有另一只眼要睁开。骨牌热度指向寄生者,不是指向普通人。
它能区分人。
也能区分被门污染的东西。
守井人终於放弃谈判,抽出短刀衝上来。陆沉舟把骨牌塞进怀里,抄起井边铁链迎上。两人在雨里撞到一处,刀光一闪,守井人的刀划开陆沉舟肩头,陆沉舟的铁链也砸断了对方两根肋骨。
守井人跪倒时,嘴里已经咬碎了什么东西。
陆沉舟一把掐住他的下頜,但迟了一步。
黑色血沫从那人口中涌出。
不是普通毒囊。
血沫里有黑鳞。
它们像小虫一样往喉咙深处钻,主动毁掉声带,也毁掉能被问出的答案。
陆沉舟按住他的脖子,冷声问:“谁派你来的?”
守井人笑了一下。
面罩下,他的眼白正在变黑。
“你以为……你在找你父亲?”
陆沉舟手指收紧。
守井人盯著他怀里的骨牌,一字一顿道:“是门……在找你。”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胸口黑曜石眼纹裂开,一股黑水从纹路里渗出,流到青砖上,拼成一个编號。
雨水冲了很久,那行字都没有散。
a-071。
回收名单已更新。
新增目標:陆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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