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敲击声从船底传来。
咚。
很轻。
却让整条木船都沉了一寸。
唐財財脸色发白,死死抱住电脑包。
“不是四个人吗?谁在下面敲门?”
狼骨面具嚮导没有回头,只把船桨压进黑水里。
“没上船的,不算人。”
熊山低声骂了一句,抬脚踩住船板缝隙,像这样就能把水下的东西踩回去。
秦照夜看了一眼天色。
雨林上方的光正在迅速暗下去。
黑水河两岸没有鸟叫,也没有虫声。树冠低压,藤蔓垂进水里,像一条条湿冷的蛇。
嚮导说:“天黑前,收起所有光。”
唐財財立刻把电脑屏幕扣上。
“我关了,我真关了。”
他刚说完,屏幕缝隙里漏出一点蓝光。
蓝光落在船板上,又从船板裂缝映到水里。
黑水下忽然睁开一只细小的金眼。
唐財財整个人僵住。
那只眼睛不是看屏幕。
是在借屏幕的光,看他。
水面无声凸起,一只由黑水组成的手贴住船舷,慢慢伸向唐財財脚踝。
熊山一把將他拎起来,甩到自己身后。
“蠢货!”
黑水手抓空,五指在船板上留下五道湿痕。
唐財財嘴唇发抖,还不忘护住电脑包。
“我不是故意的!它自己亮的!”
秦照夜抬笔在屏幕背面写下一枚断字。
蓝光灭掉。
她手背上的黑线却又往上爬了一寸,已经逼近小臂中段。
陆沉舟看见,伸手把狼骨布往她手腕上缠紧。
秦照夜想抽回手。
陆沉舟没松。
“你救他一次,门记你一次。別每次都装没事。”
秦照夜冷著脸:“你现在话很多。”
“因为你手在抖。”
秦照夜沉默半秒,没再抽手。
唐財財从熊山背后探出头,小声说:“虽然我差点被拖下去,但你们要不要考虑先別在水怪面前增加感情戏?”
熊山反手把他脑袋按下去。
“闭嘴。”
天彻底黑了。
船上只剩一点灰白月光,被树冠切成碎片,落到水面上。
嚮导忽然停桨。
“月光也算光吗?”唐財財声音发紧。
嚮导说:“水下认得所有能看见人的东西。”
话音刚落,远处雨林里亮起一道白光。
探照灯。
光柱从河岸扫来,笔直打向木船。
黑曜会追上来了。
陆沉舟刚要开口,熊山已经扑到船尾,用身体挡住第一道光。
光打在他背上,沿著湿透的夹克反射进水里。
黑水下方,十几只金眼同时睁开。
熊山闷哼一声。
他脚下的影子被水面拉长,像有人从水下抓住了他的倒影。
“熊山!”
陆沉舟伸手去拉。
熊山咬著牙,反手把金属箱推给他。
“別让箱子掉水里!”
唐財財爬过去,双手死死抱住熊山的小腿,嘴里骂得发抖。
“你他妈重死了!你是不是吃石头长大的!”
秦照夜抬笔,想封住那道反光。
可她刚一动作,手背黑线忽然绷紧,像有东西从皮肉里往外拽她。
陆沉舟按住她的笔。
“这次我来。”
“你不能照水。”
“我不照水。”
陆沉舟把骨牌举到自己胸前。
探照灯扫过来的一瞬,他用骨牌挡住光。
光没有落进水里。
而是照在巨蟒缠狼的纹路上,又反照到陆沉舟自己脸上。
骨牌蛇眼睁开。
陆沉舟眼前一黑。
这一次,他没有看见黑水河。
他看见了十年前的同一条船。
陆山河站在船头,手里也拿著一枚骨牌。探照灯从岸边扫来,他没有照水,也没有照敌人。
他把光反在自己身上。
水下的金眼全都看向他。
有人在船上大喊:“陆队,你会被它记住!”
陆山河回答:“那就让它记我一个。”
返声戛然而止。
陆沉舟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付出代价了。
父亲的脸又模糊了一点。
不是忘掉一个场景。
是他记得父亲救过人,却想不起父亲当时看他的眼神。
骨牌烫得几乎嵌进掌心。
水下那些金眼缓缓闭上。
熊山脚下的影子鬆开了。
唐財財一屁股坐在船板上,大口喘气。
“活了?”
嚮导重新划桨。
“暂时。”
黑曜会的探照灯再次扫来。
这一次,秦照夜抢先把一块黑布甩到船舷上,熊山用金属箱压住布角,唐財財拆掉电脑屏幕背光板,把电池拔下来丟进防水袋。
他动作快得不像刚才那个怕死的人。
“数据还在。”他声音发颤,“屏幕没了也能读,回头我外接。”
熊山看了他一眼。
“可以。”
唐財財愣了一下。
“你夸我?”
“嗯。”
“那你能不能別用这种像给死人上香的语气?”
船往黑水深处滑去。
岸边黑曜会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陆沉舟,你和你父亲一样。”
“用自己挡光,看起来很伟大。”
“可你挡得了一次,挡不了一辈子。”
陆沉舟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骨牌。
骨牌背面浮出一道新的血纹,像权限被打开了一丝。
秦照夜也看见了。
“返声更深了。”
唐財財立刻问:“这是升级?”
秦照夜说:“是。”
唐財財刚要鬆口气。
秦照夜补了一句:“也是门更清楚地认出他。”
唐財財闭嘴了。
船行进半小时后,雨林两岸忽然亮起一盏盏小灯。
不是电灯。
是狼骨灯。
每一盏灯都掛在树枝上,灯芯是暗红色的,照不到水面,只照著岸上的泥土。
嚮导停下船。
“乌洛迦。”
陆沉舟抬头。
岸边站著一排人,赤脚,黑髮,脸上涂著蛇形白纹。最前方的老人举起一块狼骨,骨面上刻著和陆家骨牌相似的纹路。
秦照夜低声说:“他们在避开水面点灯。”
唐財財咽了口唾沫:“终於碰到活人了?”
熊山看著岸边:“不一定。”
老人忽然开口。
他说的不是中文。
可陆沉舟掌心的骨牌微微一热,他竟然听懂了。
“陆山河的儿子。”
“归神祭缺一名主祭。”
“你们来晚了。”
陆沉舟没有回应。
因为下一秒,岸边人群后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很轻。
很哑。
像从十年前的录音里爬出来。
“沉舟。”
陆山河的声音说。
“別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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