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
岸上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根鉤子,直接勾进陆沉舟胸口。
“別上岸。”
木船停在黑水中央。
两岸狼骨灯一盏盏亮著,灯光只照泥土,不落水面。乌洛迦族人站在灯后,脸上蛇形白纹像活的一样缓慢扭动。
陆沉舟没有应。
秦照夜的手已经按住他手腕。
“名字是鉤子。”
她声音很低。
“你一应,鉤子就进去了。”
唐財財蹲在船板上,把拆了背光的设备接上备用电源,屏幕没亮,耳机里却传出一段音频波形。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两层声音。”
熊山问:“什么意思?”
唐財財咽了口唾沫。
“上面一层是陆山河,下面一层不是人。像有人拿你爸的声音当皮,里面还藏著一条舌头。”
岸边那道声音又响起。
“沉舟,別信他们。”
“上岸。”
陆沉舟眼神一冷。
前一句是別上岸。
后一句是上岸。
父亲的声音在自相矛盾。
乌洛迦老人举著狼骨,缓缓开口。骨牌发热,陆沉舟听懂了他的意思。
“陆山河的血,不能在船上过夜。”
“归神祭缺主祭。”
“陆家子必须上岸。”
唐財財低声骂:“怎么谁都要你上岸?这岸是有什么会员福利吗?”
熊山站到船头,挡在陆沉舟前面。
“要上也是我先上。”
秦照夜冷冷道:“你上去也一样。主祭缺的是名,不是人。”
话音刚落,岸上拋来三根狼骨绳。
绳子不是甩向他们身体,而是甩向船下的倒影。
熊山反应最快,金属箱横扫出去,砸断第一根。第二根贴著船舷滑过,勾住唐財財的影子。
唐財財整个人猛地往船边一栽。
“我靠!它拽我影子!”
熊山一把抓住他后腰,硬生生把人拖回来。唐財財脸都白了,嘴却没停。
“谢谢,但下次能不能別抓裤腰!我差点社死!”
第三根狼骨绳已经缠向陆沉舟的影子。
秦照夜抬笔,想写断字,手背黑线却猛地绷紧。她闷哼一声,笔尖偏了一寸。
陆沉舟反手扶住她,另一只手拔刀。
刀面映出水光。
水下金眼瞬间睁开。
嚮导冷声:“別照水!”
陆沉舟手腕一转,刀锋朝上,用刀背挡住狼骨绳,没让刀面映到河里。
熊山一步上前,徒手抓住绳尾。
狼骨绳像活蛇一样缠住他手臂,皮肉立刻冒出黑烟。
熊山咬牙不吭声。
陆沉舟一刀斩断绳子。
“鬆手。”
熊山把断绳丟进船底,掌心已经被勒出一圈焦黑。
“没事。”
唐財財从包里翻出药粉,抖著手倒在他伤口上。
“没事个屁。你们这些前排是不是有统一培训?受伤只会说没事。”
熊山看了他一眼。
“谢了。”
唐財財立刻別过脸。
“我怕你死了没人挡。”
岸上人群分开。
一个穿黑蛇纹祭衣的女人走出来。她比那位老人年轻,左耳掛著金色蛇牙,手里托著一只木碗。
碗里是黑水。
她用生硬中文说:“陆沉舟。”
秦照夜立刻道:“別应。”
女人笑了。
“你不应,影子也会替你应。”
她把木碗里的黑水泼向岸边泥地。
泥地上,陆沉舟的影子忽然站了起来。
不是船上的影子。
是刚才被狼骨灯照出的那一道。
它从泥里慢慢剥离,转身面向祭衣女人。
女人问:“陆沉舟,你愿意做归神祭主祭吗?”
影子张开嘴。
陆沉舟胸口猛地一闷。
像有人替他吸了一口气。
秦照夜脸色变了。
“她在让你的影子答名。”
陆沉舟掌心骨牌滚烫。
他没有喊停,也没有回应,而是咬破指尖,把血按在骨牌狼牙上。
返声开启。
水声、祭鼓声、十年前的雨声同时涌进耳朵。
他看见陆山河站在同一片岸边。
乌洛迦老人问:“你愿意做主祭吗?”
陆山河没有回答。
他的影子却先一步上了岸。
下一瞬,整条船上的人都少了一道影子。
返声里,陆山河猛地回头,冲某个人喊:
“別让影子替你答!”
画面碎开。
陆沉舟眼前一黑,脑子里又有一块关於父亲的记忆被水冲淡。
他记得父亲教过他打绳结。
可父亲当时的手,长什么样?
想不起来了。
陆沉舟强行稳住呼吸,把骨牌按在自己胸口。
不是按向影子。
是按向自己的心跳。
“我不答。”
他说。
声音不大,却没有喊自己的名字。
岸上那道影子张开的嘴骤然闭合。
祭衣女人脸色一沉。
乌洛迦老人却抬起狼骨,挡在她面前。
两人用乌洛迦语激烈爭吵。
骨牌发热,陆沉舟听懂了几个词。
守门人。
餵门人。
秦照夜也听懂了一部分,低声说:“他们不是一派。老人想稳住门,那个女人想餵门。”
唐財財立刻问:“餵谁?”
船底再次传来敲击。
这一次不是一下。
是很多下。
密密麻麻,像水下有无数手指在敲船板。
嚮导握紧船桨。
“餵门人来了。”
祭衣女人忽然抬手。
岸边狼骨灯同时一暗。
黑暗里,陆山河的声音又响起来。
“沉舟。”
“救我。”
陆沉舟闭上眼。
秦照夜把白骨笔塞进他手里。
“握著。痛一点,比应声好。”
陆沉舟握紧笔桿,骨节泛白。
熊山站到他身前。
唐財財关掉最后一枚指示灯,声音发抖,却没有退。
“我录下来了。两层声纹,一层你爸,一层那东西。”
祭衣女人笑了。
“陆山河在门里等你。”
“你不上岸,他就继续被吃。”
陆沉舟睁开眼。
“那就让他等。”
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水下的敲击声都停了一瞬。
陆沉舟看著岸边黑暗,声音很稳。
“我会找他。”
“但不会让你替他叫我。”
骨牌背面浮出新字。
第四禁。
亲人叫名不能应。
若应,影子替你上岸。
乌洛迦老人忽然把狼骨掷到船头。
狼骨落下,裂出一条细缝,里面藏著一枚黑色蛇鳞。
老人用中文艰难说道:
“归神祭,今晚。”
“主祭,不上岸也得选。”
祭衣女人退入人群。
她最后看了陆沉舟一眼。
“天亮前,你们四个人里,会有一个自己走上岸。”
木船下方,黑水重新流动。
嚮导缓缓撑桨,把船推向岸边另一处没有灯的浅滩。
唐財財声音发紧。
“她说四个人里会有一个自己上岸。”
熊山看向水面。
“现在別数影子。”
陆沉舟低头。
船板上,四个人都还在。
可岸边泥地里,有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正从水里一步一步走向乌洛迦营地。
那脚印的大小,和陆沉舟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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