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能说谎的人

    第六段吞咽前，请选一个人从此不能说谎。
    那张嘴说完，整座倒悬神庙都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
    是所有声音都被细线吊了起来。
    头顶无数骨灯轻轻摇晃，每一根线下都繫著一枚小舌骨。那些舌骨一碰一碰，发出的不是铃声，而是人咬住话没说出口时，喉咙里那点细响。
    唐財財第一时间捂住自己的嘴。
    熊山看他。
    “你怕什么？”
    唐財財从指缝里挤出一句：“我怕我嘴快，现场把自己卖了。”
    黑色石碑上的嘴慢慢咧开。
    船板上浮出一行黑字。
    请作出选择。
    秦照夜的白骨笔悬在半空，没有立刻落下。
    她脸色很差。
    “別乱答。”
    熊山皱眉：“从此不能说谎，是不是说以后只能讲真话？”
    唐財財眼神发直。
    “熊哥，你这问题真有水平，像问掉进水里会不会湿。”
    熊山瞪他。
    唐財財立刻放低声音：“我紧张，嘴自己跑。”
    头顶一枚舌骨忽然垂低，贴著唐財財的嘴边晃了一下。
    唐財財瞬间闭死。
    秦照夜低声道：“不是只能讲真话，是不能说假话。可以沉默，可以绕开，但一句假话出口，舌骨会替你补完代价。”
    “什么代价？”熊山问。
    秦照夜看著那些小舌骨。
    “以后说出来的每一句假话，都会少一块舌头。”
    唐財財脸都绿了。
    “这玩意太不人道了。”
    石碑上的嘴又动了一下。
    黑字变深。
    可选目標：现场活人，登记残影，已接通信號。
    唐財財手里的残屏忽然亮了一下。
    灰色语音框里，唐小满带鼻音的声音冒出来。
    “我建议选我。”
    唐財財差点把屏幕捏碎。
    “你闭嘴！”
    唐小满那边立刻顶嘴：“我现在说真话了，正適合趁热打铁。”
    黑字微微一亮。
    已接通信號：唐小满。
    唐財財脸色瞬间变白。
    秦照夜一笔划下，截断屏幕边缘爬出的黑水。
    “別让他继续说。”
    唐小满还在那边贫。
    “財哥你想想，我本来也不爱说假话，我那叫艺术加工。”
    唐財財压低声音，几乎是吼。
    “唐小满，再说一个字，我回去把你橘子將军送去减肥。”
    那边安静一瞬。
    “这招太毒了。”
    然后彻底没声。
    石碑上的嘴像没吃够，慢慢转向唐財財。
    黑字变化。
    候选：唐財財。
    唐財財头皮一麻。
    “凭什么先选我？我招谁惹谁了？”
    熊山低声道：“你话最多。”
    “话多又不是罪。”
    “在这儿可能是。”
    唐財財想反驳，舌骨又往他嘴边垂了一寸。他硬生生把话咽回去，眼泪都快憋出来。
    秦照夜看向陆沉舟。
    “不能选唐財財。他还要读设备，还要跟唐小满对线。他不能失去说假话的余地。”
    唐財財感动了一秒。
    秦照夜补了一句：“虽然他大部分假话都很蠢。”
    唐財財的感动碎了。
    熊山把金属箱往肩上一提。
    “选我。”
    唐財財愣住。
    “不行。”
    熊山声音很稳。
    “我本来就不爱说谎。”
    秦照夜摇头。
    “越是这样，越不能选你。你以后只要为了保护人说一句假话，就会被它咬住。”
    熊山没再说。
    但他的手已经按住箱带。
    陆沉舟一直没有开口。
    他看著石碑上的嘴，又看向自己掌心的骨牌。
    骨牌很冷。
    冷得像十年前那条黑水河。
    背面慢慢浮出一行字。
    真话可伤人。
    假话可护人。
    没有后半句。
    代价却已经落下。
    陆沉舟忽然想不起自己小时候有没有对陆山河撒过谎。
    他记得父亲问过他怕不怕黑。
    他也记得自己当时抬头看著父亲。
    可他说了什么，没了。
    陆沉舟攥紧骨牌。
    “选我。”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唐財財第一个炸了。
    “你有病啊？你现在身上已经掛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代价，还嫌不够？”
    陆沉舟声音很低。
    “我可以沉默。”
    “沉默也算本事吗？”
    “算。”
    唐財財噎住。
    秦照夜盯著他。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知道。”
    “以后你不能用假话稳住我们，不能骗敌人，不能骗门，不能骗自己。”
    陆沉舟看著她。
    “那我就少说。”
    这句话很轻。
    却把周围那些舌骨压得停了一瞬。
    石碑上的嘴慢慢张大。
    黑字浮出。
    候选：陆沉舟。
    是否確认。
    唐財財一把抓住陆沉舟手腕。
    “你別装大方。你不是不怕，你就是习惯把最坏的往自己身上拿。”
    陆沉舟看他。
    “这句是真话。”
    唐財財眼眶一红，骂不出来了。
    熊山低声道：“我替你。”
    陆沉舟摇头。
    “你要扛箱子。”
    他又看向秦照夜。
    “她要画线。”
    最后看向唐財財。
    “你要把你表弟带回来。”
    唐財財手指一颤。
    残屏里忽然传出唐小满极轻的一声。
    “財哥。”
    他像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別让他一个人装英雄。”
    唐財財闭了闭眼。
    “你也闭嘴。”
    声音却不凶了。
    陆沉舟把手从唐財財掌心里抽出来，按在石碑上。
    “確认。”
    石碑上的嘴猛地咬住他的影子。
    不是咬身体。
    是咬住他脚下那道倒影的舌头。
    陆沉舟喉咙一紧，像有一根冰冷的线从舌根穿过。他没有叫出声，只是肩膀轻轻一沉。
    头顶所有舌骨同时响了一下。
    黑字浮出。
    確认完成。
    自此以后，陆沉舟不得说谎。
    第六段吞咽停了。
    神庙深处的黑暗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骨阶。
    秦照夜看著陆沉舟，低声问：“疼吗？”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
    他不能说不疼。
    於是他说：“疼。”
    唐財財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熊山走过去，把金属箱往陆沉舟身侧一挡。
    “以后你少说。”
    唐財財吸了吸鼻子。
    “他说少了，谁来气我？”
    残屏里，唐小满幽幽接话。
    “我可以远程补位。”
    唐財財立刻骂：“你闭嘴！”
    这一声骂出来，神庙里那些舌骨却没有动。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秦照夜抬头。
    “门只收陆沉舟的谎。”
    唐財財鬆了口气。
    “那还行，我还能发挥。”
    陆沉舟看著前方骨阶。
    “走。”
    他们刚踏上第一阶，船头那块烧焦碎片忽然滑落下来。
    碎片背面浮出新的字。
    第七段吞咽前，请陆沉舟回答：陆山河还活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