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魏东亭?上吊自杀了?”
胤?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消息准確吗?”他追问道。
“回十爷,千真万確,消息是从刑部那边传出来的,奴才又派人去魏府核实过了。
魏大人是今天下午申时左右被家人发现的,掛在书房横樑上,等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一眼胤?的脸色,又低下头去,继续说:“这事已经在百官中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消息传得比咱们散太子那事还快。
毕竟魏大人是什么身份,他跟皇上……”
“行了。”胤?挥了挥手,打断了尹德的话。
他知道尹德要说什么。
魏东亭是康熙从小的伴读,从龙之臣,跟了皇上一辈子,那感情可不一般。
这种话在院子里说,不合適。
隔墙有耳,传出去就是“十贝勒府的人在议论魏东亭和皇上的关係”,麻烦不小。
身后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福晋站起了身。
“十爷,朝廷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就不在这里添乱了,你们去书房说话吧。”
说完,她微微頷首,算是告了別,转身朝屋里走去。
胤?收回目光,对著尹德低声道:“起来,去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
穿过游廊来到前院书房,胤?推门进去
胤?没有坐下,而是背著手站在书案前。
“说,到底怎么回事?”
尹德站在他身后,躬著身子,开始一五一十地匯报。
“十爷,魏大人欠了国库三十万两银子,不是一笔借的,是这些年陆陆续续从户部支取的。”
胤?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田文静那个酷吏,追债追得最凶的就是魏大人。”尹德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平。
“隔一天让魏大人去户部过堂,在大堂上当著一帮人的面问话;
隔一天又派人去魏府催,连门房带家眷一起数落。
魏大人今年六十有多了,从康熙初年就在皇上跟前当差,一辈子没受过这种气。”
尹德说到这里,嘆了口气:“过堂的时候,田文静说话极不中听。
什么『朝廷的钱不是大风颳来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管你是谁,资歷有多老,皇上的圣旨面前人人平等』……
话说得没错,但那態度,那语气,简直是把魏大人当犯人审。
魏大人那么大年纪了,当著满堂的人被一个后生晚辈训孙子似的,面子上哪里掛得住?”
尹德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胤?听来,心里的火却一层一层地往上躥。
他不是为魏东亭打抱不平。
虽然那確实是个可怜人。
他是从这件事里,看到了自己。
如果老九没有主动提出替他还债,那么日后上吊的,会不会就是他?
“这个田文静,是不是想上位想疯了?一个监生出身的芝麻官,逼死了朝廷一品大员,他胆子不小。”
尹德没有接话,这话他不敢接。
田文静背后站的是四爷,四爷背后站的是圣旨。
你骂田文静,就等於骂四爷办事不力;
骂四爷,就等於质疑皇上的追债圣旨。
这话说出去,往小了说是口无遮拦,往大了说是大不敬。
胤?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只是骂了一句,便没有再说。
“朝堂上都怎么说?皇阿玛那边有消息么?”
尹德摇了摇头:“皇上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可能是还在斟酌,也可能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表態。
毕竟魏大人不是一般人,跟了皇上一辈子,临了落得这个下场,皇上心里怕是也不好受。”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廷官们那边倒是很有意思,出了这么大的事,所有人反而不说话了。
之前户部衙门门口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人,全哑巴了。
没有一个人敢出头,没有一个人敢议论,甚至连私底下都不怎么提。”
胤?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正常,这件事太过震撼了,把他们嚇住了。追债是皇阿玛的意思不假,但现在事情正在朝著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魏东亭都死了,那些大臣们心里会怎么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这些人都精得很。”他继续说,“他们现在不说话,是因为他们在等皇阿玛的表態,看皇阿玛对这件事是什么態度。
如果皇阿玛追责田文静,他们就会趁机闹起来,把所有的帐都翻出来,逼著老四收手。
如果皇阿玛不追责,那魏东亭的死就是个孤例,他们就会闭上嘴,老老实实还钱。”
尹德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不过,”胤?忽然话锋一转,“魏东亭在江寧织造干了那么多年,那是个天底下数得著的肥差。
他怎么可能区区三十万银子都还不上?”
“就算他这些年开销大,手头不宽裕,也不至於被三十万两逼得上吊。他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尹德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
魏大人家里的事,外人很难打听到。
不过奴才听说,魏大人的几个儿子都不太成器,花钱如流水。
早年还做过几桩亏本的生意,把家底赔了不少。可能……是跟这个有关吧。”
胤?没有追问。
他知道,魏东亭家的具体財务状况,不是尹德能打听出来的。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在江南织造任上干了十几年的老臣,就算有几个败家子,也不至於穷到三十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这笔帐,后面一定还有別的东西。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魏东亭的灵堂都布置好了?”他问。
“回十爷,都布置好了。”尹德答道。
“魏府在朝阳门內大街路北的魏家胡同,离咱们这儿不远。
奴才下午让人去打听过,灵堂已经搭起来了,明天应该就能接待弔唁的人。”
“行。”胤?点了点头,“明天一早,你跟著我去给老爷子上柱香。
不管怎么说,魏大人是朝廷的老臣,跟了皇阿玛一辈子,咱们做晚辈的,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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