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嗻。”尹德应了一声。
“行了,你先下去吧。让人准备两份弔唁金,一份是我出的,一份是你替我备著的,多了少了不讲究,就是个心意。”
“奴才明白。”尹德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胤?坐在书案后面,盯著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伸出手,召唤出那本《窃听风云》。
他翻开到记录好感度的那一页。
老九的好感度还停在55.3,老八的42,老十四的39.4,尹德的96.0。
而福晋的已经变成了29.2了。
他盯著福晋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书,將它收入袖中。
“得快点。”他低声说了一句,站起身,吹灭了书案上的蜡烛。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胤?便起了床。
这一夜他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醒来时脑袋沉甸甸的,像是灌了铅。
福全端来铜盆伺候他洗漱,又帮他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裳。
这是去弔唁的规矩,不能穿红著绿,不能过於招摇。
“轿子备好了?”他一边系扣子一边问。
“备好了。”福全答道,“尹大人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胤?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蓝布包袱,里面包著两份弔唁金。
一份五百两,一份三百两。
五百两是他自己的名义,三百两是替尹德准备的。
不是他小气,而是去弔唁的人多了,大家都隨份子,你给多了別人不好看,给少了又显得不尊重。
五百两在这个场合,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出了府门,尹德已经等在轿旁,见了胤?连忙打千儿请安。
“走吧。”胤?说著,钻进了轿子。
魏家胡同在朝阳门內大街路北,从十贝勒府过去,大约要走两盏茶的工夫。
一路上,胤?掀开轿帘往外看了看,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卖早点的摊子还在,但食客稀稀拉拉的,不像往常那样热闹。
几个穿著补服的官员骑著马从轿旁经过,脸色都不太好看,低著头,谁也不说话。
轿子在魏家胡同一头停了下来。
不是不想往里走,而是巷子里已经挤满了轿子和马车,根本进不去。
胤?下了轿,整了整衣襟,带著尹德顺著巷子往里走。
隔著老远,就能听到一片哀嚎之声。
那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一群人的。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起彼伏。
哭声从魏府的大门里涌出来,顺著巷子往外飘,让人听了心里发紧,忍不住加快脚步。
魏府的大门敞开著,门楣上悬著两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著“奠”字。
门框两侧贴著白色的輓联,左边写著“一生忠义昭千古”,右边写著“满腹经纶付东流”。
墨跡淋漓,显然是刚写上去不久的。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前来弔唁的人。
站在门口迎客的是魏东亭的长子魏世同。
四十来岁,穿著一身粗麻孝服,头上戴著白布孝帽,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见了胤?,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十爷大驾光临,家父在天之灵,定感欣慰。”
胤?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頷首,便走了进去。
院子里黑压压的全是人。
三品以上的大员来了小一半,六部尚书、侍郎、各寺卿、各监正。
还有那些跟魏东亭有旧交的老臣们,一个个穿著素服,站满了半个院子。
他们见了胤?,纷纷让出一条路来,躬著身子,垂著头,没有人敢多说话。
灵堂设在正厅。
正厅被白布帷幔隔成了內外两间,外间是弔唁的地方,中间供著魏东亭的灵位。
牌位上写著“故显考魏公讳东亭之灵位”几个金字,牌位后面是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还没有完全合上,露出里面一角藏青色的寿衣。
灵堂两侧跪著魏家的子侄晚辈,一个个披麻戴孝,哭得稀里哗啦。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比胤?还大几岁,哭得最凶,鼻涕一把泪一把,嗓子都哭哑了。
最小的那个才三四岁,被一个丫鬟抱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偶尔被哭声嚇到,也跟著哇哇地哭两声。
胤?在门口站了一息,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灵位前,站定。
旁边负责唱礼的司仪高喊一声:“十贝勒,上香。”
胤?从司仪手中接过三炷香,双手举过头顶,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他將香插入香炉,又从袖中取出那包弔唁金,双手递给跪在一旁的魏世同。
“节哀。”他低声说。
魏世同接过包袱,双手捧著,额头触地。
“咚”的一声磕了一个响头,泣不成声:“多谢十爷……多谢十爷……”
他的眼泪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胤?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外走。
经过那些跪著的魏家子侄身边时,他注意到好几个人的目光追著他,眼睛里满是感激和敬畏。
他心里明白,这些感激不是衝著他这个人来的,而是衝著他“十贝勒”这个身份来的。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一个皇子亲自来弔唁,这就是天大的面子,比什么都值钱。
而且,他代表的不光是他自己,更有可能代表的是八爷党,是胤禩(八阿哥)的態度。
现在的田文静可以说是全民公敌,万夫所指。
而他背后的四阿哥胤禛,虽说没人敢议论他,但心里免不了怪他。
胤?的到来更像是一种政治信號,掀起朝堂站队斗爭的政治信號。
他走出灵堂,踏进院子。
阳光刺目,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院子里那些前来弔唁的官员们看见胤?出来,哭得更凶了。
有几个老臣直接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他们拦住胤?的去路,大声哭诉道:
“十爷,还请为魏大人做主啊!”
“十爷,请八爷为魏大人做主啊!”
“十爷,魏大人死的冤啊。”
“都是田文静那个酷吏啊!”
胤?站在灵堂门口的台阶上,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现在还不方便表態,只能默默地对著他们点头,然后一一扶起。
他正要迈步走下台阶。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高亢的唱报:
“四王爷,十三爷,到!”
院子里的哭声在这一瞬间忽然小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门口。
胤?站在台阶上,缓缓转过身,也朝大门看去。
逼死魏东亭的债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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