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德下手很利索。
巴图从烟馆后门出来的时候,巷子里黑黝黝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摇摇晃晃。
他抽完大烟,脚步虚浮,整个人飘飘忽忽的,嘴里还哼著一支草原上的小调。
两个黑影从暗处闪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巴图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上就挨了一下。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被两个人架著,塞进了一顶早就候在巷口的青布小轿里。
轿子没有灯,没有標识,混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从侧门进了十贝勒府。
胤?吩咐过,把人关在后院最偏僻的那间空房子里。
那是府里最靠北的一间屋子,原本是堆旧家具和杂物的,门窗都结实,墙也厚实,隔音极好。
胤?命人提前收拾了出来,撤掉了杂物,换上一张木床,床上铺了一层薄褥子,窗户从外面钉死了,门上加了一道铁閂。
巴图被绑在床上。
宽布带子將他的手脚分別固定在床的四角,不至於让他挣扎时伤到自己。
眼睛上蒙了一块黑布,嘴里没有塞东西,但周围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胤?站在门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將他的表情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暗。
他背著手,听著门里传来的动静。
起初是沉默。
巴图还在昏迷中。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醒了。
他先是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脚踝。
他感觉到自己被绑住了,身体猛地一挣,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响。
“妈的!放开我!”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粗獷、暴躁,带著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戾气。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巴图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王八蛋!老子非弄死你们不可!”
他开始挣扎,身体在床板上扭动著,手腕上的布带被拽得绷紧,勒进肉里。
“我是蒙古郡王的世子!我妹夫是十阿哥!我妹妹是十福晋!你们敢抓我?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巴图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急。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头衔全搬了出来给自己壮胆。
胤?站在门外,听著这些喊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乌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將她的脸色映得惨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胤?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十爷……我……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哽咽噎得几乎听不清,“我对不起您……我已经没脸再待在这十爷府了。
还请您上奏皇上,同意您休了我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但她的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有一种彻底的、心死了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紧,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配做这个福晋了。
胤?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伸出手,拉住了乌兰。
“福晋,如果我真有这种想法,我又何必知会与你?
我大可以直接进宫,把实情稟告皇阿玛,请他老人家做主,我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乌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今天这么做,就是希望巴图可以迷途知返,不要再做伤害你阿玛、伤害你、伤害十爷府的事情了。
他是你哥,也是我大舅哥。我要是想治他,有一百种办法,不必把他绑回来关著。”
乌兰的嘴唇哆嗦著,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往下矮了矮身子,膝盖一弯,竟然直接跪在了胤?脚下。
“十爷,我对不起您。这些年,我在府里不给你面子,让你下不来台,还贪污府里的银子。
可即使这样,您竟然还有如此气量对我,对我们全家。
外人都说您衝动易怒,是个草包。
以前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看来,十爷,您才是真英雄啊。”
胤?低下头,看著跪在脚下的乌兰,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乌兰这些话不全是为了拍马屁,她是真的被触动了。
一个女人,在夫家偷了银子贴补娘家,换做任何一个男人,轻则一顿毒打,重则一纸休书送回草原。
可他没有这么做。他不但没有追究,还替她想办法,替她哥收拾烂摊子。
这份度量,放在这个时代,確实不多见。
但胤?心里清楚,他这么做,不全是为了乌兰。
更多的是为了十爷府,为了自己。
乌兰是十福晋,她的丑事就是十贝勒府的丑事,她的窟窿就是他的窟窿。
帮乌兰,就是帮自己。
而巴图这个人,虽然又蠢又废,可他是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长子,只要驯服了他,他在草原上就是一枚极好用的棋子。
双面间谍这种事,放在別人身上还要担心忠诚度,放在巴图身上,只要攥住他的把柄,他比谁都听话。
“起来。”胤?弯腰,双手托住乌兰的胳膊,將她扶了起来,“地上凉,別跪著。”
乌兰站起来,用手帕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情绪稍稍平復了一些。
胤?拉著她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离那间屋子远了一些。
巴图的骂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中气十足了。
“乌兰,我问你,你了解你哥吗?”
乌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在草原上的时候,他虽然莽撞,但不是坏人。
他对阿爸孝顺,对我这个妹妹也好。
可这几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是他换了个人,是有人在他身上动了手脚。”胤?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太子的人给他吸的是什么东西吗?”
乌兰摇了摇头,茫然地看著他。
“那东西叫鸦片,也叫福寿膏。”胤?一字一顿地说。
“是从一种叫做罌粟的植物中提取出来的,吃上一两次就会上癮。
一旦上了癮,人就离不开它,为了得到它,什么都愿意做。
你哥在聚贤居输的钱、欠的债、跟太子府的人勾结,说到底,源头都在这个鸦片上。”
乌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十爷……您是说……我哥他……”
“他被太子的人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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