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火了!帐房著火了!”
巴图的声音瞬间劈开了聚贤居三楼走廊里那片虚假的寧静。
他的嗓子几乎要喊破了,声音又尖又哑。
他一边跑一边喊,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著。
他的衣袍上沾著黑灰,袖口被火燎了一个洞,边缘焦黑,还在冒著细烟。
他的脸上全是汗,汗水混著黑灰。
一扇门开了。
又一扇门开了。
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雕著花鸟鱼虫的木门,一扇接一扇地被从里面拉开。
“哪里著火了?”有人率先问了一句。
巴图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跑得跌跌撞撞。
他一边跑一边指著身后的方向,手指在空气中胡乱地划著名。
“就……就在那边!帐房!火势太凶猛了!快跑!快跑啊!”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
他不需要演戏,因为他刚才亲手放了那把火,他知道那火烧得有多快,有多猛。
那已经不是“意外”了,那是一场正在蔓延的灾难。
走廊里的人愣住了。
他们看著巴图那张被烟燻黑的脸,看著他衣袍上那个还在冒烟的破洞。
然后,一股呛人的烟味飘了过来。
“跑啊!”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然后,像决了堤的洪水,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动了起来。
那些刚才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雅间里、品著茶、谈著事、赌著钱的客人们,此刻全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从各自的房间里涌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和矜持,只剩下一种不加掩饰的恐惧。
他们非富即贵,平日里走在街上都是前呼后拥的主儿,一个个眼高於顶,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替他们顶著。
可此刻,他们跟市井小民没什么两样,没有人再在乎什么体面,什么身份,什么架子。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让开!让开!”
“別挤!別挤!”
“我的帽子!我的帽子掉了!”
“还管什么帽子!命要紧!”
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
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被人群推著往前踉蹌了几步,差点摔倒。
一个穿著月白色长袍的胖子被人群挤到了墙上,脸贴著墙壁,双手拼命地拍著墙,嘴里喊著“別挤了別挤了”,但没有人理他。
巴图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背靠著墙,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看著那些从他身边跑过的人,看著他们惊慌失措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但他没有时间欣赏这一幕。
帐房那边的火势虽然大,但如果有人及时搬来水桶、组织人手去扑救,还是有可能被浇灭的。
十爷早就交代过他,不能只放一把火。
一把火,可能会被扑灭;多把火,才能烧得彻底。
多点开花,让救火的人顾此失彼。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瓷瓶,攥在手心里。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火摺子,拔开盖子,凑到嘴边用力一吹亮。
他推开一扇没人的雅间的门,走了进去。
桌上还摆著没喝完的茶。
靠窗的椅子上搭著一件外袍,主人走得太急,连衣服都忘了拿。
巴图將瓷瓶里煤油倒在桌布上,又將火摺子往桌布上一扔。
“嗤!”
桌布烧了起来。
火苗瞬间躥了上来。
他转身离开,没有关门。
又一间。
再一间。
从西侧的帐房,到走廊中段的雅间,到东头的杂物间。
大火在聚贤居的三楼横衝直撞,吞噬著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木製的房梁在火中发出“吱吱”的呻吟声;
巴图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火。
那些刚才还站在门口张望、犹豫、迟疑的贵客们,此刻全跑光了。
热浪烤得他的脸生疼,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转身跑下了楼梯。
二楼的人也已经开始跑了。
比三楼晚了一会儿,但恐慌的传播速度比火还快。
二楼的散台已经空了,牌九桌歪歪倒倒,骰子散了一地,酒壶滚到了墙角,酒液流了一地。
巴图跑下楼梯的时候,二楼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他正要继续往下跑,忽然看到楼梯口站著两个人。
高孟远和肖国兴。
高孟远站在楼梯口正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了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他的眼睛像两把刀,死死盯著巴图。
肖国兴站在高孟远身后半步的位置,脸色铁青。
三个人就这样对视著。
然后,高孟远笑了。
“世子爷,好手段。烧我的楼,杀我的人。十爷许了你什么好处?”
“十爷?什么十爷?你他妈坑我害我,还不许我报復你?”
巴图知道,当然不能招出十爷,那可是真会要了他的命。
“你以为你跑得了?”高孟远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身体挡住了楼梯口,巴图没有路可走。
“球儿!”高孟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高孟远身后闪了出来。
巴图认识他,就是三楼楼梯口那个拦他的黑衣大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冷冷地盯著巴图。
“杀了。”
高孟远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巴图,然后转过身,拉著肖国兴的袖子,朝大门走去。
聚贤居的大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那些从楼里逃出来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街上,有的拍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的蹲在地上咳嗽,有的弯著腰扶著膝盖,脸色煞白。
他们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有人丟了帽子,有人跑丟了鞋,有人袍子上被人踩了好几个脚印。
他们抬头看著三楼,窗户里往外冒著浓烟,火光在烟雾中忽明忽暗。
“好险好险,再晚一步就出不来了。”一个穿著酱色绸袍的中年人用手帕擦著额头的汗,声音还在发抖。
“可不是嘛,我正推牌九呢,推了一半,外面就喊著了。
我连银子都没来得及收,撒腿就跑。”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心疼。
“银子算什么,命要紧。”一个白鬍子老头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说,“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跑得这么快。”
人群中有人笑了起来,笑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死里逃生的快意。
一个年轻人甚至哈哈大笑了几声,拍了拍身边朋友的肩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明天我请客,醉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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