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方青就醒了。
三岁孩童的身体嗜睡得很,但架不住脑子里装著事。
他从石床上翻下来,套上那件裁剪简陋的布衣,走出石屋。
远处有早起的教徒已经开始忙碌,看见方青出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恭敬敬地行礼。
方青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径直走向右护法王影的住处。
王影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吐纳,壮硕的身形坐在石头上,感应到方青靠近,他立刻睁开眼,从石头上弹了起来。
“圣子!”
“跟我走一趟。”
王影二话不说,跟上方青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沿著山脊向东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隱蔽的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底部平坦,长满了那种白色的花。
从上面看下去,整个谷底白茫茫一片,像是积了一池雪。
方青站在谷边往下看了一会儿,確认位置无误。
“王影。”
“属下在。”
“从这里,往下挖。”
王影顺著方青的手指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方青,嘴唇动了动。
放在以前,打死他也不敢在圣地里搞破坏。
白霜山脉是邪途径者几千年的圣地,一草一木都是圣物,谁敢在这里挖坑,怕不是要被其他邪修的唾沫淹死。
但现在是圣子让他挖的,圣子的话就是天理。
“遵命。”
王影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一踏地面,整个人冲天而起,升到近百米的高度才停住。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血肉、骨骼、皮肤,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化开,变成浓稠的血红色液体。
那团液体在空中迅速膨胀、扩散,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就化作一条横贯长空的血色河流。
无尽血河!
血狱途径第六境血海的专属能力。
血河从天空中倒灌而下,像一条红色的瀑布。
河水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发出剧烈的轰鸣,並伴隨著一种嘶嘶声,像是物品被腐蚀的声音。
地面在消失,在血河侵蚀下,泥土、岩石、草木,所有接触到血河水的东西都在一瞬间被分解,然后融入血河之中。
血河就这样笔直地向下沉去,速度极快。
方青站在山谷边缘往下看,血河已经將地面蚀出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深洞,洞內传来持续不断的嘶嘶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深。
血河一路向下,转眼间已经深入地下数百米。
然后——
轰!
一声巨响从地底炸开,紧接著,整条血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洞中拋了出来。
血红色的液体在空中翻滚著,像一条被甩飞的绸带,迅速向中心收缩凝聚,重新化作王影的身形。
他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然后重重砸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
“咳——”王影撑起上半身,咳出一口血。
血是暗红色的,和血河的顏色不同,这是他自己的血。
方青快步走到洞边,探头往下看去。
深洞底部,原本应该是泥土和岩石的地方,此刻亮起了一片暗金色纹路。
纹路在地底散发著微光,交织成一片阵法。
阵法还在缓缓运转,刚才弹飞王影的力量,就是来自於此。
方青一看就明白了,这是挖到地宫的防护阵法了。
好在王影收手及时,只是被阵法反弹,吐了口血就爬起来了。
要是他刚才全力施为硬懟下去,这会儿恐怕已经被阵法反震成一团血雾。
“圣……圣子,”王影从地上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底下有东西。”
废话。方青摆了摆手。
“带我下去。”
王影虽然刚被弹飞了一回,但圣子发话,他二话不说就揽起方青,纵身跃入洞中。
两人在洞壁上借了几次力,稳稳落在洞底。
暗金色的阵法纹路铺满了整个洞底,纹路之中有光流动,一明一暗。
方青蹲下身,伸出小手,按在阵法纹路上。
指尖触碰到阵法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意从纹路上传来,像是在辨认他的身份。
然后,阵法动了。
暗金色的纹路从他指尖接触的位置开始,一层层向外退开,像水面上的涟漪。
纹路退去的地方,露出原本的岩石。
方青收回手,嘴角微微上扬。
和他想的一样,这座地宫的禁制识別的是先天魔胎的气息。
阵法感应到他的气息,便自动开启了通道。
“上去吧。”
王影全程目睹了这一幕,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重新揽起方青,跃上地面。
回到地面后,王影不用方青吩咐,便再次化作血河,顺著原本的洞口继续向下侵蚀。
没有了阵法阻隔,血河这次畅通无阻,嘶嘶声一路向下,越来越深。
方青站在洞口边缘,望著幽深的洞口,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白霜山脉的先天大阵有两个核心规则,非邪途径者不可入內,心中对魔胎存有歹念者不可入內。
这两条规则是他在这个阶段最大的保护伞,让李罡那样的第七境强者也只能在山脉外乾瞪眼,但这个保护伞是有保质期的。
他现在的身份是先天魔胎,纯粹的、不含其他的先天之物。
大阵对他的保护是绝对的,任何心存恶念的人都会被拒之门外。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他会成长——身体会长大,修为会提升,会接触外界的人和物,会融入越来越多不属於先天的东西。
他不可能永远是纯粹意义上的魔胎。
而出於对魔胎的保护,那个“心存恶念之人不可入內”的规则,会隨著他自身纯粹度的下降而逐渐失效。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失效,失效到什么程度,设定文档里没有写,但失效是必然的。
人心各异,在信仰和天魔降世的被动影响下,大部分邪修都不会对他下手。
但“大部分”不是“全部”。
总会有被利益收买的,总会有心怀鬼胎的。
天魔降世对高境界的影响会逐渐减弱,李罡如果能拿出足够诱人的筹码,未必找不到愿意违背信仰的邪修。
一个第七境的正统途径强者,加上一个被收买的邪修內应,內外夹击——到那时候,这座山脉就不再是堡垒了。
原剧情里的魔教教主没有这个烦恼,因为他从出世之后几乎就没在山脉里待过,一直在外面浪,在作死中崛起,在作死中变强。
大阵对他而言形同虚设,自然也不用考虑什么时候失效。
但他不一样,他的计划是苟住发育,不出去。
不出去,就意味著要依赖这座大阵的保护,依赖一个註定会失效的保护伞。
方青的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不过这事还早。
他现在才第二境,刚出世一天,先天魔胎的纯粹度高得不能再高。
那个“心存恶念者不可入內”的规则,在这个阶段就是铁律,谁来都不好使。
至於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轰!
又一声巨响从地底传来,比上一次更沉更闷。
方青收回思绪,探头往洞里看去。
血河已经在极深处蚀穿了某层隔断,一股陈腐的气流从洞底涌上来。
他知道,地宫被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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