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
方青抬起头,头顶上方是一个不规则的巨大豁口,边缘参差不齐,正是王影以血河蚀穿地层后留下的。
他的正前方,是一扇门。
青铜大门。
门体嵌在石壁上,高约五丈,宽逾三丈,表面覆著一层铜绿。
门微微敞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挤过。
缝隙之中,有柔和的光隱约透出来。
方青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迈步向前。
身后的王影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青铜大门上,眉头微皱,见方青要进去,他的右脚也跟著向前迈出半步。
方青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
王影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双手抱拳,向后退开一步,重新没入阴影之中。
方青没有解释,王影也没有追问。
方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很好,逼格拉满。
隨后他侧过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视线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石板表面蒙著一层薄灰。
小径两侧是大片青石筑就的房屋,都不高,单层,墙壁用同样规格的青石垒砌,古朴得近乎简陋。
不远处有几座水潭,潭水澄澈,一座石桥静静横跨潭面。
再远处有亭台,有迴廊,有假山。
这是一座园林。
方青抬起头,穹顶之上,嵌著无数颗夜明珠,大小不一,明暗错落,缀在弧形的穹顶上,模擬著夜空的星辰。
而在穹顶最中央,是两颗巨大的光石。
一颗炽白,高悬正中,如同正午时分的骄阳。
一颗微黄,掛在稍低的位置,光芒柔和,像一轮满月。
日月同辉,星辰拱卫。
方青收回目光,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按照设定文档,地宫第一层的格局便是如此。
在这片地底深处,有人硬生生掏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然后建了一座园子。
方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闭上眼。
他在回忆。
这座园林看似寧静,实则步步杀机。
当年玩家攻入地宫,仅在第一层就折损了近四分之一的人手。
里面的机关杀阵环环相扣,就算侥倖避开了第一环,后面还有第二环、第三环等著,被当时的玩家在论坛上直骂阴间狗策划。
但这些都跟方青没什么关係。
因为他记得安全路线。
当初官方放出地宫通关攻略,第一层的安全路线有三条。
其中两条需要特定的前置条件,最简单的那条不需要任何额外要求,只需按照固定的方位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那条路线意外地不算复杂,所以方青还记得。
他睁开眼,沿著青石小径向园林深处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左转,绕过一座八角亭,继续左转,从两排青石房之间穿过,在一座三孔石桥前停下。
他没有上桥,而是继续沿著潭边的小路绕行。
一路畅通。
大约走了半柱香的工夫,方青停下脚步。
他站在了园林的最中央。
眼前是一片圆形的空地,地面铺著与別处不同的白色石板。
空地正中央,是一道光柱。
银白色的光柱,直径大约两米,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
方青知道这是什么,通往第二层的通道。
地宫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那十件宝器,全都藏在第二层。
他刚要迈步走向光柱,脚下的石板忽然震动了一下。
方青收回脚步,抬头看去。
银白光柱前方,原本平整的地面正在向上隆起,白色石板向两侧翻开,泥土涌出,然后,一只手从地底探了出来。
那场景很像某个古老的打殭尸游戏开场动画,就差桀桀桀了。
只不过,这是一只石头做的手。
那只手撑住地面,紧接著是另一只,然后是头颅、躯干、双腿。
一具人形从地底爬了出来,稳稳站直了身躯。
石头雕刻的人形,高约一丈二尺,通体呈青灰色。
四肢与人类无异,但脸上是一片光滑的平面,只有双眼的位置亮著两点幽蓝。
上古炼金术造物,石俑守卫。
方青看著眼前这尊石头怪物,神色依旧不变。
他当然知道会遇上这东西,设定里第一层通往第二层的入口处,就有一尊石俑把守。
想要踏入光柱,必须从它身上拿到通行令牌。
至於怎么拿,一种方法是硬碰硬。
这尊石俑的战力大约相当於第四境初期的体修,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且免疫大部分精神类的攻击手段。
另一种方法,是答题。
石俑会向闯入者提出三个问题,全部答对即可获得令牌。
答错任何一道,石俑便会立刻进入战斗状態,且永远不会再给出第二次机会。
方青走上前去。
石俑低下头,脸上那两点蓝色幽光对准了他的方向。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石俑胸腔深处传了出来,那声音像是石头与石头互相摩擦,嘶哑难听。
“章鱼,有几颗心臟?”
方青听到这个问题时暗自鬆了口气。
还好,题目没变,还是当初官方公布的那几道。
“三颗。”方青答。
石俑沉默了一下。
“正確。”
第二个问题紧隨而至。
“松鼠,如何识別同类?”
方青没有犹豫。“通过亲吻。”
“正確。”石俑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
方青等著第三个问题,石俑却没有立刻开口,那两点幽蓝的光芒落在方青身上,像在审视。
方青直接移开目光,来了,经典的怪物压迫环节,纯粹的浪费时间,该死的狗策划。
然后,第三个问题来了。
“马德堡半球实验,说明了什么?”
方青深吸了一口气,这道题本身不难,马德堡半球实验,证明的是大气压强。
但这里是灵衍九天,一个充满无良策划的世界。
方青抬起头,看著石俑,一字一顿。
“说明商鞅密度性不够。”
石俑眼中的幽蓝剧烈震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声轻微的脆响从石俑胸口传出。
一道裂纹出现在它胸膛正中央,迅速向上下蔓延。
咔——嚓!
石俑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大块大块的碎石剥落下来,砸在白色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
碎石堆中,静静躺著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方青弯腰將令牌捡了起来,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材质像是某种玉石。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心念微动,令牌便从掌心消失,落入了腰间的储物袋里。
这只储物袋是李赤献上来的。当时方青收下时,李赤那张乾瘦的老脸上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活像一个终於有机会孝敬长辈的晚辈。
方青拍了拍储物袋,这东西確实方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碎石,心中有些感慨。
他当然知道这些题真正的出处,不是那位地宫原主人留的,而是剧情部门那帮同事的杰作。
否则的话,他真要怀疑这位地宫曾经的主人也是一位穿越者前辈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问题確实阴损,恐怕路易十六来了也摸不著头脑,在这么大的游戏里塞这种阴梗,开玩笑也该有个头。
他收回思绪,抬脚跨入光柱之中。
一股柔和的力量从脚底升起,將他整个人缓缓托住。
光柱內部是空的,像一口竖井,向上直通穹顶,向下则无限延伸,望不见尽头。
他的身体开始下落,被那股力量托举著,以恆定的速度缓缓下降。
大约过了几十个呼吸,周围的空气忽然发生了一阵奇异的波动,像是穿过了一层水膜。
方青知道,第二层到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走出光柱。
视野在瞬间变得无比辽阔。
沙石,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沙石地。
脚下是沙砾与碎石混杂的地面,没有土壤,没有植被,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跡。
空气乾燥得近乎灼人,风中夹著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痒。
方青环顾四周,身后是那根银白光柱,周围的地形单调而重复,连绵起伏的低矮沙丘,偶尔矗立著几块风化的巨石。
这片空间的规模远远超过了第一层的园林,毕竟它不是人工挖掘的地底空洞,而是一个真正的,自成一界的小洞天。
在主线设定中,第二层是地宫主人亲手开闢的一方小天地。
稳定的,拥有日月星辰和四季轮转的独立空间。
当然,那是从前。
后来三大极境者围攻魔教主庭,战斗的余波震碎了这座小洞天的空间支点。
穹顶崩塌,日月坠落,整个空间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彻底坍缩成虚无。
那十件宝器也是在崩塌的过程中散落出来,被玩家们趁乱抢夺。
而方青现在看到的,是完好的。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山峰的轮廓若隱若现,那里就是目標。
十件宝器,全都封存在那座山峰之中。
方青收回目光,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沙石地面猛然震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钻。
方青停步,目光扫向前方。
沙石翻涌,泥土开裂,一颗颗狼的头颅从地底探了出来。
紧接著是脖颈、肩膀、粗壮的双臂。
一具接一具的石头怪物从地底爬出,抖落身上的沙土,直起身来,將方青围在中间。
它们的形態与大猩猩有七分相似,上肢粗壮,垂落下来几乎触及地面,身躯前倾,重心压得极低。
但脖颈之上顶著的,却是一颗狼的头颅——石狼傀,同样是上古炼金术的造物,与第一层的石俑守卫同出一源。
方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越来越多的石狼傀从地底钻出来。
十头,二十头,五十头,数量还在增长。
它们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却没有一头扑上来。
它们停在三丈之外。
然后,最前面的那几头石狼傀开始后退。
它们的后退带动了身后的同类,整个包围圈向外扩散。
沙石地面上,大量的石头怪物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一条通道出现在方青面前。
这就是攻略里记载的第二个通关条件——魔教教主的血液。
只需將血液涂抹在身上,具备了先天魔胎的血气,这些石狼傀便不会发动攻击。
但显然,因为他是本尊,连放血这一步都省了,往那一站就行。
毕竟这座地宫在设计之初,就是留给先天魔胎的。
所有炼金造物的底层指令里,都刻著一条铁律:不可攻击魔胎。
只不过官方的实际目的是把这里做成玩家的探险副本,但现在方青站在这儿,自然一个子儿都不会给玩家留。
这个大漏,方教主是捡定了。
方青沿著通道向前走去,两侧的石狼傀保持著退避的姿態,数量远比他从攻略中看到的要多得多。
当时第二层的石狼傀不超过两百头,但此刻他目光所及,至少有七百头以上,还有更多的正从远处的沙丘后不断涌出。
造成这个差距的原因在於,玩家们进入的第二层是已经崩塌过的残破版本。
洞天崩塌时,大量石狼傀连同空间边缘部分一併被虚空吞噬,剩下的也被衝击波震得残缺不全。
玩家面对的是一个被极境者战斗余波筛过一遍的残局,而方青现在见到的,是完整版。
他停下脚步,看向身侧最近的一头石狼傀。
那东西一动不动地蹲伏在地上,狼首低垂。
方青抬起手,在那头石狼傀的头颅上轻轻拍了拍,手感不错。
又拍了两下,像拍西瓜似的,方青这才收回手,继续向前走。
他本可以趁现在把这些东西全部清理掉。
以他第二境中期的修为,一头一头拆,慢慢磨,花上足够的时间总能清乾净,但没必要。
这些东西对他构不成威胁,必要时还能当作底牌。
而且这个小洞天本身对圣教也大有用途,一座独立的小天地,可以用来存放重要物资。
將来如果能掌握操控石傀的方法,甚至可以充当避难所,或者作为教眾突破境界时的闭关之地。
方青將这处小洞天的用途在脑子里大致过了一遍,迈开步子,穿过石狼傀群让出的通道,向远处那座山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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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山脉以南,大约三百里。
一条小道在山林间蜿蜒穿行,说是小道,其实不过是野兽踩踏出来的狭窄土径。
一个青年拨开挡路的荆条,脚步踉蹌地向前走著。
他的衣衫破破烂烂,左肩的位置有一道撕裂的伤口,从肩头一直延伸到上臂,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
他的唇角乾裂,眼眶凹陷,浑身上下唯一还算乾净的,只剩下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年轻的眼睛,十九岁,最多二十。
他叫余双。
余双停下脚步,扶著一棵树干喘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
不碍事,他对自己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是一天前从鹿角城出发的,准確地说,是一天前的傍晚。
和他一起出发的,还有他哥。
鹿角城是白霜山脉南面的一座小城,说是城,其实不过是几百户人家聚在一处的聚落。
他们兄弟俩是铁匠的儿子,从小在炉火边长大。
父亲抡锤,哥哥拉风箱,他负责往炉膛里添炭。
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太糟。
至少每天有两顿饭,至少不用像城北那些猎户一样,进山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直到他哥觉醒了。
不是正统的八种途径,是邪途径,血狱途径。
他嚇坏了,他哥也嚇坏了。
但他们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告诉父亲。
第二天早上,他哥对他说,我怕是走不了正途了。
此后的日子还是一样的过,他哥依然拉风箱,他依然添炭。
直到后来他也觉醒了,同样是邪途径。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颓废,甚至自己偷偷摸索著修炼起来。
直到有一天,他哥忽然对他说,你知道吗,北边那座开满白花的山。
那座山上有我们的人,有很多很多,我们的人。
他听懂了他哥的意思,其实他一直都懂,知道那个传说,也知道他哥想去那座山。
但他始终犹豫,毕竟那只是一个虚无縹緲的传闻,谁也不知道真假,而且路途中的妖兽隨时会要了他们的命。
几年过去了,因为全凭自己摸索修行,他们的境界始终停留在第一境。
哥哥是中期,他是初期。
直到昨天,他哥说那位存在醒了,几千年,祂终於醒了。
他远远地看到了——紫云盖顶,金莲绽放,先天异象。
他看著哥哥脸上的光,忽然觉得那盏快要熄灭的炉火又亮了起来。
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傍晚,兄弟两人从鹿角城出发,沿著小道向北走。
但当天夜里就遇到了一头食尸兽,那东西的体型和成年公狼差不多,皮糙肉厚,寻常刀剑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他哥的血狱途径修为只有第一境中期,但血狱途径本就是以攻伐见长的路子,哪怕只是第一境,拳脚间也已经带上了一丝血煞之气。
他哥把那头食尸兽引开,让他先走。
他不想走,但他哥吼他,那种表情他从未见过。
他还是走了,跑出去很远,终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他哥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原本廝杀的方向也安静了下来。打斗已经结束了。
余双把牙咬得咯吱作响,脚下的步子却始终没有停。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对不起他哥了。
他哥说过,那座山上有他们的人,有很多很多,他们的人。
他还要给他哥报仇,他要去求来修行之法。
所以他要先到那座山,先活下来。
余双又翻过了一道山脊。山脊的另一侧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视野比刚才开阔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见了远处那条白色的山脉。
白霜山脉。
终年不化的白色花海將整座山脉染成一片纯白,从远处望去,像是大地尽头浮现的一道雪线。
余双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袖子上的泥蹭到了脸上,他浑然不觉。
再有半日,最多半日,他就能到了。
他加快脚步,从灌木丛中穿行而过。
一道幽光从侧面激射而来。
没有风声,那道光快得连影子都来不及投下。
余双的脚步骤然僵住,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的位置多了一个洞。
拇指粗细,贯穿前后。
血从洞口涌了出来,余双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脸朝下,砸进了灌木丛中。
目光所及的最后方向,是那座白色的山脉。
再有半日,他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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