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深处,风声忽然停了。
沈惊鸿站在九尾迷天阵中,脚下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白石小路。
路两侧桃花开得极盛,白得近乎不真实。花瓣悬在半空,不落,也不动,像有人把一场春色钉死在了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白綰綰给他的狐火印还在,微微发烫。
那点热意不重,却像是黑暗里的一盏小灯,提醒他自己不是又回到了无镜楼。
沈惊鸿往前走了一步。
桃林深处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不是白綰綰。
也不是金烬。
那声音像从阵法本身传来,带著一种古老而温柔的冷意。
“来者何人?”
沈惊鸿停下。
“沈惊鸿。”
桃花轻轻一颤。
“灾名?”
“甲字第一號,色灾。”
“本名?”
沈惊鸿沉默。
桃花又问了一遍。
“本名?”
沈惊鸿抬头看向桃林深处。
“我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整座桃林忽然安静。
他以为阵法会因此震怒,或者直接把他驱逐出去。
可没有。
那声音只是继续问:
“为何入妖庭?”
沈惊鸿道:“求生。”
“只为求生?”
沈惊鸿想了想。
“也为避照影司,避镜庭追灯。”
“可愿把祸推给妖庭?”
“不愿。”
“可愿借狐族性命,换你一条生路?”
沈惊鸿摇头。
“不愿。”
“可愿立约?”
“什么约?”
“妖庭不收无念之客。入我门者,须有来意,须有牵连,须有可凭之约。”
沈惊鸿想起白綰綰。
想起她在桃林外说“我请来的客”。
也想起她把他从镜庭追灯下带走,把狐火印按进他心口。
他低声道:“我欠白綰綰一条命。”
桃林深处,那声音似乎近了一点。
“债,也是约。”
话音落下,一片桃花飘落。
花瓣落到沈惊鸿掌心,化成一道淡淡的粉白色妖文。
妖文一闪而没。
沈惊鸿掌心微微发烫。
下一瞬,眼前桃林骤然变了。
【……】
阵外。
白綰綰站在桃林前,袖中手指轻轻收紧。
九尾迷天阵已经彻底合拢,外面只能看见桃花一层一层翻涌,偶尔透出一点极淡的光。
金烬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
白景也在。
几名狐族族老站得更远些,神色各异。
金烬冷声道:“帝姬真觉得,他能过迷天问心?”
白綰綰看著阵中桃花。
“能不能过,也不是你说了算。”
金烬道:“他是照影司甲字第一號。就算焚名脱籍,也还是色灾。妖庭接客,问的不只是身份,还有念。他身上带著镜庭旧名、照影司灾號、无镜楼二十年的死气,迷天阵凭什么认他?”
白綰綰笑了笑。
“凭我请他。”
金烬冷笑:“帝姬一句请,便能让妖庭旧约认一个灾?”
白綰綰转头看他,眼尾笑意很淡。
“金少主是不是忘了,妖庭旧约认的从来不是干不乾净。”
金烬皱眉。
白綰綰慢悠悠道:“人族有户籍,圣地有戒牒,照影司有灾名册。妖庭没有那些冰冷册子。妖庭认的是情、念、债、约。”
她重新看向桃林。
“九尾迷天问心也不是替妖庭挑一个无害的客人。”
“善恶可以装,身份可以改,名籍也能被人写错。”
“它问的是来意。”
“问一个人带著什么念入妖庭,又愿以什么与妖庭结约。”
金烬脸色微沉。
白綰綰声音很轻。
“沈惊鸿若只是逃命,把祸水推给狐族,阵不会认。”
“他若想借妖庭躲灾,却不肯承认欠了谁,阵也不会认。”
“可他若认了自己的来意,也认了自己欠下的债……”
她没有说完。
桃林深处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白景脸色微变:“慾念。”
金烬冷笑:“色灾第一关便是慾念,倒也合適。”
白綰綰没有笑。
她看著那层红雾,心里反而沉了一些。
色灾被封二十年。
照影司不许他见人,不许他照镜,不许他见水,说是怕眾生对他动念。
可慾念这种东西,不是看不见就没有。
越被压著,越可能在某一刻反噬。
【……】
阵中。
沈惊鸿站在一间无镜楼的石室里。
这间石室他太熟悉了。
窄窗,石床,白墙,没有水,没有镜,没有任何会反光的东西。
只是这一次,房中多了很多人影。
他们站在四周,脸上都戴著无面铁具。
送饭的,巡夜的,记名籍的,换锁链的,隔墙听他咳嗽的。
他们没有眼睛。
可沈惊鸿知道,他们都在看他。
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就是色灾?”
“別看。”
“司里说了,不能记住他的声音。”
“可他长大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死了就好了。”
“若真见一眼,会不会真动心?”
“可惜了。”
“可怕。”
“真想看看。”
“真想看看。”
“真想看看……”
最后四个字越来越重。
像潮水一样压过来。
沈惊鸿站在石室中央,胸口微微起伏。
那些念头不是他的。
却都指向他。
好奇,恐惧,怜惜,占有,恶意,窥探,怜悯,欲望。
照影司挡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却挡不住所有人心里想像他的样子。
原来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真正一个人待在无镜楼里。
他一直活在別人的念里。
那些无面人一步步靠近。
“你不想被人看见吗?”
“你不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吗?”
“你不想让他们都记住你吗?”
“你不想让白綰綰看你吗?”
最后一句落下,沈惊鸿眼神微动。
石室尽头,白綰綰的身影出现了。
她披著雪白狐裘,眉眼含笑,慢慢向他走来。
“公子。”
她声音很轻,像一缕柔软的风。
“你既然生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怕別人看?”
沈惊鸿看著她,没有动。
白綰綰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碰向他的脸。
“他们怕你,是因为他们想要你。”
“他们关你,是因为他们控制不了自己。”
“那你为什么不反过来控制他们?”
“眾生见你必动念。”
“这不是罪。”
“这是你的刀。”
她的手指即將碰到沈惊鸿脸颊。
沈惊鸿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一瞬间,白綰綰的笑意更深。
“公子终於想要了?”
沈惊鸿轻声道:“你不是她。”
白綰綰眼尾微挑。
“怎么不是?”
“她不会让我把別人对我的念,当成刀。”
幻象一顿。
沈惊鸿继续道:“她会记帐。”
幻象:“……”
“她会说这是我欠她的。”
“她还会趁我没想明白的时候,先让我活著。”
眼前的白綰綰慢慢碎开。
那些无面人影也开始后退。
沈惊鸿看著满屋残念,低声道:“慾念不是我的罪。”
“可別人的欲,也不该算在我身上。”
“我想活。”
“我也想被人看见。”
“但不是这样。”
话音落下,石室四壁裂开。
一枚极细的红色火种没入他心口。
心口深处,某枚旧钉发出轻微裂响。
沈惊鸿脸色一白,指尖攥紧。
却没有倒下。
石室碎开。
红色桃花如雨落下。
【……】
阵外。
桃林中的红雾骤然散去。
白綰綰眸光轻轻一动。
“他压住了。”
金烬脸色不太好看。
几名狐族族老也露出异色。
白景低声道:“慾念竟然没拖住他。”
金烬冷冷道:“只是第一重问心。”
白綰綰淡淡道:“金少主急什么?”
金烬不语。
桃林中,红雾散尽后,又有黑色火光缓缓浮起。
白綰綰眉心微蹙。
怒念。
【……】
沈惊鸿再次睁眼时,闻到了血腥味。
这一次,是照影司刑室。
铁鉤,锁链,黑水池。
陆照被吊在刑架上,半边身体没有影子,唇角带血,却还在笑。
一个照影卫拿著刀,正在割他的影子。
陆照抬头,看见沈惊鸿,嗤笑一声。
“你来得真慢。”
沈惊鸿看著他。
“疼吗?”
陆照冷笑:“废话。”
照影卫回头,脸上没有五官。
“灾品之影会吞人,试毒、炼器、封禁,皆为正用。”
沈惊鸿看著他手里的刀。
“正用?”
“为天下。”
“所以他疼不疼,不重要?”
无脸照影卫道:“灾品之痛,不入人籍。”
这一句话落下,刑室里的黑水沸腾起来。
沈惊鸿忽然感到喉间发烫。
有一股极陌生的火从心底衝上来。
怒。
他很少真正发怒。
无镜楼里,怒没有用。
怒只会换来更冷的墙,更紧的锁,更久的黑暗。
所以他早就学会把怒压下去。
可现在,他看著陆照被割下来的影子,看著那名照影卫平静地说“灾品之痛,不入人籍”,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有一团火。
他想杀人。
很清楚。
很真实。
陆照在刑架上看著他。
“想杀就杀。”
“这地方本来也没什么好人。”
无脸照影卫也笑了。
“看吧。”
“灾就是灾。”
“你怒了。”
“你想杀人。”
“你和我们卷宗里写的一样。”
沈惊鸿抬手。
黑火从他掌心燃起。
陆照眼神微亮。
“动手啊。”
沈惊鸿看著无脸照影卫。
“我怒,不是因为我想杀你。”
无脸照影卫一顿。
“是因为你错了。”
黑火猛然压下,却没有烧向照影卫的身体,而是烧向他身后的卷宗。
卷宗上写著:
【影灾残魂,试验可用。】
黑火吞掉“可用”二字。
沈惊鸿声音很轻。
“怒气不是不能杀人。”
“只是杀人前,总该知道自己为什么杀。”
话音落下,掌心黑火骤然收拢。
它没有熄灭。
而是化成一枚极细的火种,没入沈惊鸿喉间。
喉间旧钉发出第二声裂响。
沈惊鸿闷哼一声,唇角溢血。
但他的眼神比先前更清醒。
陆照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记得。”
沈惊鸿点头。
“我记得。”
刑室碎开。
黑色桃花散落如灰。
【……】
阵外,桃林中黑色怒意骤然一收。
白綰綰眸光微亮。
“又稳住了。”
狐族老嫗眼中多了几分震惊。
迷天问心不是普通幻阵。
它不判善恶,也不替妖庭挑一个乾净无害的客人。
善恶可以偽装,身份可以更改,名籍也可以被人写错。
它问的是来意。
问一个人带著什么念入妖庭,又愿以什么与妖庭结约。
色灾被封二十年,慾念与怒念本该最容易失控。
可他偏偏都压住了。
而且不是无欲无怒地压住。
是承认之后,再把它们握回自己手里。
这比没有更难。
金烬死死盯著阵门,脸色越来越阴沉。
“还有几重问心。”
白綰綰淡淡道:“金少主数得真仔细。”
金烬冷声道:“九尾迷天阵,越往深处,问的便越不是幻境。”
白綰綰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对於沈惊鸿而言,最难的恐怕不是看见欲,也不是看见怒。
而是看见自己到底为何要进妖庭。
是逃命,借势,利用,还是想在照影司和镜庭之外,给自己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白綰綰看向桃林深处,袖中手指慢慢攥紧。
“沈惊鸿。”
她轻声道。
“別死在里面。”
【……】
阵中,沈惊鸿走过第二条路。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看见幻境。
他先听见了哭声。
很轻,很压抑,像有人捂著嘴,不敢哭出声。
沈惊鸿停下脚步。
桃花落尽。
眼前出现了一间小屋。
屋里没有灯,只有一个小姑娘蜷在角落,怀里抱著破布娃娃。
南柯。
她看起来比从无镜楼出来时更小,脸色白得透明,眼睛里没有焦距。
门外有人说:
“梦灾不可留。”
“她一睡,便会拖人入梦。”
“她哭了也不行。”
“她只是想娘亲。”
“灾品没有娘亲。”
小南柯抱紧娃娃,一声也不敢哭。
沈惊鸿站在门口,看著她。
小南柯抬头。
“哥哥。”
她声音很小。
“我是不是不该醒?”
沈惊鸿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不是。”
“可他们说,我醒著会害人,睡著也会害人。”
“他们说错了。”
“那我该怎么办?”
沈惊鸿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小姑娘。
照影司关了他二十年,也没有教过他怎么哄孩子。
他想了很久,只能很认真地说:“先活著。”
小南柯怔怔看著他。
“活著就可以了吗?”
“不是。”
沈惊鸿道:“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南柯眼泪掉下来。
她一哭,整间屋子开始坠入梦境。
无数梦影扑向沈惊鸿。
他听见哭声,听见无镜楼深夜的风,听见那些灾品在牢里一遍遍问: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没人来?
为什么我活著就是错?
这些声音像水,几乎要把他淹没。
沈惊鸿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南柯怀里的破布娃娃。
“我会告诉外面的人。”
小南柯问:“告诉什么?”
“告诉他们,你醒了。”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看见,你不是只有灾名。”
梦境微微一震。
小南柯看著他,忽然把破布娃娃递给他。
“那哥哥也要醒。”
沈惊鸿接过娃娃。
“好。”
小屋碎开。
一片湿冷的桃花落在他肩上。
【……】
阵外。
桃林深处忽然传出很轻的哭声。
白綰綰脸色微变。
“这是什么?”
狐族老嫗低声道:“不是失控。”
“那是什么?”
“是阵在听他心里的哀。”
白綰綰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沈惊鸿在无镜楼外说过的话。
他开门,不是因为他是圣人。
他最先是为了自己能离开。
可如果他只是为了自己,又何必把南柯、阿梨、陆照一併带出来?
桃林中哭声渐渐低了。
像有人终於不再捂著嘴哭。
白綰綰鬆了口气。
金烬冷笑道:“帝姬现在倒是很紧张他。”
白綰綰看也没看他。
“金少主若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金烬脸色一沉。
【……】
下一重问心来得更快。
沈惊鸿站在一片黑水之上。
脚下没有路。
四周全是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照著不同的他。
有的他还在无镜楼里,安静等死。
有的他被照影司重新锁回棺中。
有的他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为他疯狂,血流成河。
有的他坐在妖庭高座上,白綰綰倒在他脚边,狐火熄灭。
最后一面镜子里,他看见自己走进万妖神庭。
镜庭追灯落下。
妖庭被牵连。
狐族被问责。
白綰綰被族中老人逼著交人。
有人说:
“看吧。”
“他果然带来了祸。”
“白綰綰不该请他。”
“妖庭不该认他。”
“他就该回到照影司。”
沈惊鸿站在黑水中,指尖一点点发凉。
这不是怒,也不是哀。
是惧。
他怕自己真的会给別人带来祸。
怕白綰綰因为他被狐族反噬。
怕南柯、阿梨、陆照好不容易出来,却又因他重新被抓回去。
怕他挣扎半生,到最后不过证明照影司是对的。
镜中无数个沈惊鸿同时看著他。
“回去吧。”
“承认自己是灾,就不用连累別人。”
“只要你回去,白綰綰就安全了。”
“只要你回去,妖庭就不用被镜庭盯上。”
沈惊鸿闭了闭眼。
他確实怕。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怕就是怕。
他甚至觉得,若只有他一个人,回去或许没那么难。
可他想起白綰綰在桃林外说:
“我请来的客。”
想起她的狐火印落在他心口。
想起她把他从镜庭追灯下带走。
白綰綰不是不知道危险。
她知道。
可她还是请了。
沈惊鸿睁开眼。
“我怕连累她。”
镜中声音一顿。
沈惊鸿继续道:“但我不能替她决定,她该不该后悔。”
“我也不能因为害怕,就把自己送回那座楼里。”
“我入妖庭,是求生,也是结约。”
“若祸因我来,我会站出来。”
“但我不会再把自己还给照影司,假装这样就无人受伤。”
黑水震动。
镜子一面面碎开。
碎片落入水中,化成一条窄路。
沈惊鸿沿著路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下水面便亮起一道淡淡妖文。
【来意已明。】
【不以祸推主。】
【不以惧弃约。】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停。
【……】
阵外。
桃林上空忽然浮现出几道淡淡妖文。
不是完全成形,只是闪了一瞬。
白景没有看清。
白綰綰却看清了。
【来意已明。】
她心口微微一跳。
金烬皱眉:“那是什么?”
白綰綰淡淡道:“阵认了他没有把祸推给狐族。”
金烬脸色一变。
“这不代表他无害。”
“当然不代表。”
白綰綰看向他,笑意微冷。
“可妖庭所谓正客,从来不是说此人无害。”
“而是说,在客约未破之前,主人认他,旧约护他。”
金烬眼神沉下去。
他终於意识到,事情正在脱离自己预料。
一旦沈惊鸿被狐族玉牒暂录为正客,他再想在狐族別院动手,就不是清理灾物,而是袭客。
差了两个字。
可在妖庭旧约里,差得很远。
【……】
沈惊鸿走到桃林最深处时,看见了一扇门。
门很旧。
不是无镜楼的玄铁门。
也不是狐族別院的阵门。
那是一扇木门,门上掛著一枚桃木牌。
牌子很旧,字跡被岁月磨得有些淡。
沈惊鸿抬手,碰了碰木牌。
眼前景象骤然变化。
他看见一个女子。
看不清脸。
只看见她坐在灯下,手里拿著一截旧木,正在刻字。
她刻得很慢。
一笔一划,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爭夺。
屋外有镜光落下。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说:
“此子命字已定。”
女子没有抬头。
“谁定的?”
“镜庭。”
“镜庭也会写错。”
“镜外之人,你敢逆字?”
女子笑了一声。
“我生的孩子,我为何不敢给他名字?”
沈惊鸿站在门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
他看不清她的脸。
也不知道她是谁。
可他几乎在那一刻明白,这个女子与他有关。
很深,很深地有关。
她低头刻完最后一笔,把桃木牌握在掌心。
沈惊鸿看见了那个字。
【惊鸿。】
下一刻,镜光大作。
屋子碎开。
女子的身影也隨之消散。
只有那枚桃木牌落在沈惊鸿掌心。
他低头看著牌上的字。
指尖微微发颤。
“惊鸿。”
他低声念了一遍。
念完这一遍,心口最深处,某枚封死的旧钉忽然裂了一道缝。
不是被拔出。
只是裂开。
可这一裂,整座迷天问心阵都安静了。
桃林深处,那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沈惊鸿。”
这一次,喊的不是灾號。
不是色灾。
不是甲字第一號。
而是他的名字。
“你为何入妖庭?”
沈惊鸿握紧桃木牌。
“为了活。”
“还为何?”
“为了不再只有灾名。”
“还为何?”
沈惊鸿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为了有一天,可以自己决定我要回哪里。”
桃林深处,风重新吹起。
无数桃花同时落下。
那声音问了最后一句。
“可愿记债?”
沈惊鸿低声道:“愿。”
“可愿守客约?”
“愿。”
“若主家因你受祸呢?”
沈惊鸿抬头。
“我不躲在她身后。”
“若照影司追来呢?”
“我自己站出来。”
“若镜庭再写你为灾呢?”
沈惊鸿看著掌心桃木牌。
“那我就再改一次。”
话音落下,桃林深处的门缓缓打开。
门后没有幻象。
只有一条回去的路。
【……】
阵外。
整座九尾迷天阵突然静止。
所有桃花悬在半空。
风停。
镜灯停。
连白綰綰衣袖上的流苏,都停在了风里。
然后,阵门缓缓打开。
沈惊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身血衣,脸色苍白,手里握著一枚桃木牌。
他走得很慢。
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白綰綰下意识迎上去。
“沈惊鸿。”
沈惊鸿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却和进阵前不一样了。
他像是终於在自己身上,找回了一点不属於照影司、不属於镜庭、不属於任何人的东西。
白綰綰原本想问他怎么样。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问不出口。
沈惊鸿看著她,轻声道:“帝姬。”
“嗯?”
“妖庭认我了吗?”
白綰綰怔了怔。
隨即,她笑了。
这一笑很轻,却极温柔。
“认了一半。”
沈惊鸿问:“一半?”
白綰綰扶住他,声音很轻。
“狐族认你是客,妖庭旧约认你有路可入。”
“至於另一半,要等你自己在妖庭站稳。”
话音落下,桃林上空的镜庭篆文疯狂震动。
【迷天问心,来意已明。】
【债念入牒。】
【妖庭路引成立。】
【客名暂定。】
那些字一道道出现,又一道道崩碎。
镜灯开始熄灭。
第一盏。
第二盏。
第三盏。
桃林外的镜庭追灯,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一盏接一盏灭去。
白景脸色惨白。
金烬的眼神阴沉得几乎滴出水。
白綰綰则上前一步,扶住沈惊鸿。
这一次,沈惊鸿没有躲。
他只是低声道:“帝姬。”
白綰綰道:“又怎么了?”
沈惊鸿將掌心桃木牌递给她看。
“这个字。”
白綰綰垂眸。
木牌上刻著【惊鸿】二字。
刻痕很旧,像隔了很多年。
她眼神微微一变。
“你从阵里带出来的?”
沈惊鸿点头。
白綰綰沉默片刻,轻声道:“迷天问心里能带出来的东西,不会是假的。”
沈惊鸿握紧木牌。
他没有再说话。
可白綰綰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她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调笑,也没有撩拨,只是伸手,轻轻扶住他冰冷的手腕。
“收好。”
“嗯。”
沈惊鸿点头。
下一刻,他终於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倒去。
白綰綰连忙接住他。
沈惊鸿倒在她怀里,眼睛半闔,声音轻得像梦囈。
“我好像……有点困。”
白綰綰低头看他。
“睡。”
金烬却在此时往前一步。
“帝姬。”
白綰綰抬眼。
她仍旧抱著沈惊鸿,眼神却冷了下来。
“金少主还有事?”
金烬看著沈惊鸿,冷声道:“客名暂定,不代表他无罪。他身上仍有灾名旧痕,也仍被镜庭追灯所照。金鹏族不能坐视狐族私藏祸世之源。”
白綰綰笑了。
“私藏?”
她抬手,妖庭玉牒从袖中飞出。
玉牒上,血色指印仍在发光。
那是沈惊鸿入阵前留下的路引血印。
玉牒微微一震,浮现出四行妖文。
【迷天问心,来意已明。】
【债念入牒。】
【妖庭路引成立。】
【客名暂定。】
白綰綰看著金烬,声音很轻。
“看清楚。”
“他不是我私藏的灾。”
“是我狐族旧约暂录的客。”
金烬脸色阴沉。
“暂录而已。”
“暂录也是客。”
白綰綰笑意更冷。
“金少主若想在狐族阵中杀客,可以试试。”
桃林中,九尾狐火悄然亮起。
一尾。
两尾。
三尾。
六尾虚影在白綰綰身后缓缓展开。
她抱著沈惊鸿,站在漫天桃花之下,柔媚的眉眼间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锋芒。
“我也正好想看看,金鹏族这些年,是不是已经忘了妖庭旧约怎么写。”
金烬盯著她。
白景脸色发白,连忙低声道:“金少主,镜庭追灯已灭,此时动手不妥。”
金烬没有动。
他看得出来,白綰綰是真的敢翻脸。
更麻烦的是,狐族玉牒已经亮了。
沈惊鸿现在不只是她私下带回来的麻烦,而是有了一个暂时能被妖庭旧约承认的身份。
客。
这个身份不乾净,不稳固,甚至可能隨时被推翻。
可在此刻,够了。
够白綰綰挡住他。
金烬冷声道:“帝姬今日护他,来日可別后悔。”
白綰綰笑道:“我后不后悔,关你什么事?”
金烬脸色一寒。
白綰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过去的沈惊鸿,语气忽然又懒了下来。
“再说了。”
“这么漂亮的麻烦,后悔也得先养两天再说。”
苏扶摇的纸鹤不知从哪里飞来,停在桃枝上,翅膀上浮现一行字:
【此句可记,值三百灵玉。】
白綰綰抬眼。
狐火一闪。
纸鹤瞬间烧成灰。
远处传来苏扶摇心疼的声音:
“白綰綰!那是我的帐!”
白綰綰抱著沈惊鸿往桃林外走,头也不回。
“记我帐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隨后,另一只纸鹤小心翼翼探出头,翅膀上写:
【確认记帐:白綰綰欠天机阁纸鹤一只。】
白綰綰笑了笑。
“再记,我连你也烧。”
纸鹤嗖地飞走。
桃林外,镜灯已经全部熄灭。
可天幕之上,那股幽冷的镜庭气息並未真正散去。
它只是暂时退了。
像一只没有眼睛的东西,隔著极高的地方,静静记住了沈惊鸿这个名字。
白綰綰抱著他走入狐族別院。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彻底麻烦了。
沈惊鸿过了迷天问心。
妖庭路引成立。
客名暂定。
镜庭追灯暂退。
这每一件事,都在撕照影司和镜庭的脸。
他们一定会来。
狐族內部那些人,也一定不会消停。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沈惊鸿睡得並不安稳。
即便昏过去,他的手仍然死死攥著那枚桃木牌。
白綰綰看著那两个字。
【惊鸿。】
她忽然轻声笑了。
“沈惊鸿。”
“你最好真的值我这么大一笔帐。”
昏睡中的沈惊鸿没有回答。
只有心口那一点狐火,轻轻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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