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醒来时,已经在狐族別院。
屋里燃著很淡的狐香。
香气不腻,像雨后的桃花,也像某种极温柔的梦,轻轻压著他眉心那些尚未散尽的痛。
他睁眼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桃木牌还在。
旧旧的一小块,躺在掌心,被他攥得太久,边角在皮肉上压出了一圈浅红的印子。
牌上刻著两个字。
【惊鸿。】
沈惊鸿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风声吹过,久到屋中狐香续了一缕又一缕,久到坐在榻边的人终於忍不住开口。
“公子再看下去,木牌都要被你看害羞了。”
沈惊鸿抬头。
白綰綰坐在榻边,撑著下巴看他。
她换了一身浅白长裙,外披狐裘,发间只簪了一支桃花簪。比起先前在桃林里压住金烬时那副锋芒毕露的样子,此刻倒更像一个半夜不睡、专门守著病人醒来的閒散美人。
只是眼底有一点倦。
沈惊鸿看著她,道:“你一直在?”
白綰綰笑道:“不然呢?把公子一个人丟在这儿,等金鹏族半夜摸进来,把你连人带牌一起叼走?”
沈惊鸿想了想。
“金烬应该不会叼。”
白綰綰一怔,隨即笑出声。
“公子刚醒,就开始替金少主挽尊?”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觉得他会抓。”
白綰綰笑得肩头轻颤,连狐裘边缘都微微晃了晃。
沈惊鸿看著她笑,没再说话。
他其实还有些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假。
迷天问心里的路太长。
无镜楼、刑室、小南柯、黑水镜面,还有那扇掛著桃木牌的旧门,全都像一场沉得醒不过来的梦。
至於那个在灯下替他刻名的女子,他依旧看不清脸,也不知道她是谁。
可掌心的木牌是真的。
白綰綰也是真的。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
“它是真的?”
白綰綰的笑意淡了些。
“迷天问心里能带出来的东西,通常不会是假的。”
“通常?”
“凡事不要说死。”白綰綰慢悠悠道,“这是天机阁教我的坏毛病。”
沈惊鸿沉默片刻,把桃木牌递给她。
“你看看。”
白綰綰接过木牌。
指尖刚碰到那块旧木,她眉心便轻轻一动。
沈惊鸿看见了。
“怎么?”
白綰綰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著桃木牌,指腹沿著牌面边缘缓缓抚过。
那块木牌看著普通。
灰褐色,不起眼,边缘甚至有些旧裂,像是被人贴身藏了很多年,又在某个漫长岁月里被风霜一点点磨旧。
可白綰綰越看,神情越认真。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有狐族气息。”
沈惊鸿一怔。
“狐族?”
“很淡。”
白綰綰將木牌举到灯下。
暖色灯火照在木牌上,沈惊鸿这才发现,那些旧裂纹里隱隱有极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木头本身生长出来的纹理,细看时,竟像一尾尾蜷著的狐狸。
白綰綰道:“不是普通狐木,像青丘祖枝。”
“青丘祖枝是什么?”
“狐族最古老的神木。”
白綰綰垂眸,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传说第一只九尾狐,就是在青丘祖木下照见情慾,开了灵智。狐族许多最古老的誓、债、婚、名,都会借祖木为凭。”
沈惊鸿看著她手中的木牌。
“名字,也会?”
“会。”
白綰綰看著牌上的【惊鸿】二字。
“狐族认为,名字不是单纯的称呼。名字若用祖枝为凭,便不是写给旁人看的,而是写给天地、血脉、情念和旧约看的。”
沈惊鸿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迷天问心里那个看不清脸的女子。
灯下。
刀声。
镜光。
还有她一笔一划刻下这两个字时的声音。
“我生的孩子,我为何不敢给他名字?”
沈惊鸿握紧了指尖。
白綰綰抬眼看他。
“你在阵里看见什么了?”
沈惊鸿道:“一个女人。”
“看清脸了吗?”
“没有。”
“知道她是谁吗?”
沈惊鸿摇头。
“不知道。”
白綰綰慢慢把桃木牌放回沈惊鸿掌心,像是在放回某件极重要的东西。
“那就先別急著给她找名字。”
沈惊鸿抬眼。
白綰綰看著他,声音轻了些。
“有些名字,一旦说出口,就会牵出很多旧债。你现在伤还没稳,未必扛得住。”
沈惊鸿的脸色仍然很差,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整个人像一盏刚从风里护回来的灯。
可他的眼睛很清醒。
那双眼睛平静地看著她,不催,不逼,也不躲。
白綰綰忽然觉得有点棘手。
沈惊鸿很好骗。
至少在许多日常小事上,他好骗得近乎坦然。你说药苦但必须喝,他就喝。你说帐要记清,他就记。你逗他一句,他认真答一句,答得人心里痒。
可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他又一点都不好骗。
他不会闹。
也不会追问得歇斯底里。
他只是看著你。
像在等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拿真话来换他的信任。
白綰綰嘆了口气。
“公子这样看人,很犯规。”
沈惊鸿道:“我没有用色灾之力。”
“我知道。”
“那为什么犯规?”
白綰綰托著腮,认真想了想。
“因为太乾净。”
沈惊鸿不懂。
白綰綰也没解释。
她拿过案边的茶盏,递给他。
“先喝水。”
沈惊鸿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有一点甜。
他顿了顿。
白綰綰看出来了,笑道:“放心,没下药。”
沈惊鸿抬眼。
白綰綰补了一句:“至少这杯没下。”
沈惊鸿默默把茶盏放回去。
白綰綰笑得眼尾都弯了。
“骗你的。”
沈惊鸿看著那盏茶,想了想,又拿起来喝完。
白綰綰怔了一下。
“这次又信了?”
沈惊鸿道:“你守了我一夜。”
白綰綰的笑意忽然停了半息。
沈惊鸿继续道:“如果要害我,不用等我醒。”
白綰綰看著他,轻声道:“公子真是……”
“什么?”
“很会让人捨不得。”
沈惊鸿握著茶盏,没有接话。
白綰綰收了笑,终於说道:“这块牌,比我想的麻烦。”
“怎么麻烦?”
“青丘祖枝不是寻常信物。”
她看著沈惊鸿掌心的木牌,声音低了些。
“它不只是木头,也不是隨手刻个名字便能成的东西。狐族许多最古老的誓、债、婚、名,都会借祖枝为凭。”
沈惊鸿低头看著【惊鸿】二字。
“所以它为什么会在我手里?”
白綰綰轻轻摇头。
“这就不是我能隨便回答的了。”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一点。”
白綰綰看著他。
“但那一点不够完整。现在说了,只会害你胡思乱想。”
沈惊鸿沉默片刻。
“谁能说完整?”
“老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狐族別院的桃林。
夜色未尽,枝头却已经有微光落下。迷天问心残余的妖力尚未完全散去,一片片桃花悬在晨风里,像还在替昨夜的事守口如瓶。
白綰綰背对著沈惊鸿,道:“这块牌,在狐族恐怕是半个禁忌。”
“半个?”
“嗯。”白綰綰回头笑了一下,“完整禁忌没人敢提,半个禁忌就是有人敢提,但提完可能会挨骂。”
“谁会骂?”
“老祖。”
沈惊鸿沉默片刻。
“狐族老祖认识这块牌?”
“应该认识。”
白綰綰轻声道:“公子手里这块牌,若真是青丘祖枝刻成,整个狐族能说清来歷的人,不超过三个。”
“你是其中之一?”
“我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白綰綰笑了笑。
“我小时候偷听过一些祖庭旧事。”
沈惊鸿:“……”
白綰綰理直气壮:“小时候无聊,狐族长辈们又总喜欢把有趣的事藏起来。既然他们不肯说,我只好自己听。”
沈惊鸿认真道:“这样不好。”
白綰綰看著他,笑意一点点变深。
“公子是在教训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提醒。”
白綰綰走回榻边,弯腰看他。
“那公子提醒错了。”
两人离得有些近。
沈惊鸿能闻到她身上的狐香。
很淡,却比屋里燃的香更软。
白綰綰声音也软。
“我若小时候不偷听,现在就不知道该带你去找谁了。”
沈惊鸿想了想。
“那你偷听得好。”
白綰綰终於没忍住,又笑了。
“公子这张嘴,真该让照影司的人看看。”
“为什么?”
“他们若知道你被关了二十年还能长成这样,估计要气死。”
沈惊鸿低头看著木牌。
“我长成什么样?”
白綰綰本想顺口调笑一句。
可看到他认真等答案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变了。
她轻声道:“长成了一个人。”
沈惊鸿一怔。
白綰綰道:“不是灾,不是名字,不是卷宗里那句【其色近道,其貌乱世】。”
“只是一个会怕、会累、会记债,也会想知道母亲是谁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沈惊鸿握著桃木牌,指尖慢慢收紧。
过了很久,他道:“我想见狐族老祖。”
白綰綰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想清楚了?”
“嗯。”
“老祖脾气不好。”
“比你还不好?”
白綰綰眯起眼。
沈惊鸿顿了顿。
“我说错了?”
白綰綰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没有。”
“那为什么看我?”
“看公子胆子越来越大,很欣慰。”
沈惊鸿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白綰綰却已经转身,从屏风上取下一件外袍,披到他肩上。
“去见老祖可以。”
“但公子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急著把自己往死里想。”
沈惊鸿抬眼。
白綰綰的语气很轻,眼神却很认真。
“给你留下这块牌的人,不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又欠了谁一条命。”
“她给你名字,是希望你记得自己是谁。”
“不是让你拿这个名字,把自己重新钉回哪座楼里。”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白綰綰看著他。
沈惊鸿补充:“我会儘量。”
“儘量不够。”
“那我努力。”
白綰綰这才满意。
“这还差不多。”
【……】
狐族別院之外,天色已经亮了。
可桃林外仍有许多人没有离开。
金烬的人守在远处。
白景站在另一侧,脸色一夜都没好看过。
还有几个狐族族老,表面上闭目养神,实则神识一直落在別院方向。
沈惊鸿踏出门时,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
他身上披著白綰綰给的外袍。
衣袍有些宽大,显得他身形越发清瘦。脸色仍白,唇边也没什么血色,可他走得很稳,掌心握著那枚旧桃木牌。
白綰綰走在他身旁。
她还是那副懒散模样,眉眼带笑,好像昨夜和金烬险些翻脸的人不是她。
白景一见沈惊鸿出来,脸色微变。
“帝姬,他伤势未稳,不该离开別院。”
白綰綰道:“我知道。”
白景皱眉:“那你还带他出去?”
“他要见老祖。”
此话一出,桃林外瞬间安静。
金烬眼神骤然一凝。
几名狐族族老同时睁开眼。
其中一名老嫗沉声道:“胡闹。”
白綰綰看向她。
老嫗拄著桃木杖,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锐利。
“迷天问心刚过,客名暂定,已是破例。此人身份未明,灾名旧痕未消,怎能带去祖庭?”
白綰綰慢悠悠道:“因为他手里有东西。”
老嫗皱眉:“什么东西?”
沈惊鸿低头,摊开掌心。
桃木牌躺在那里。
晨光落下,【惊鸿】二字清晰可见。
老嫗原本冷硬的神情,在看见木牌的一瞬间变了。
她几乎下意识往前一步。
“这是……”
另一名族老也变了脸色。
“青丘祖枝?”
金烬眯起眼。
白景更是怔在原地。
白綰綰看著眾人的反应,笑了笑。
“现在还觉得我胡闹吗?”
老嫗没有答。
她死死盯著那枚木牌,声音低了许多。
“这东西从何而来?”
沈惊鸿道:“迷天问心里。”
“谁给你的?”
沈惊鸿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迷天问心里,我只看见一个女子。”
“她给我刻了名字。”
这句话一出,几名狐族族老的脸色同时变了。
不是单纯的惊讶。
更像是某个被封了很多年的箱子,突然被人当眾打开,里面的旧灰扑了所有人一脸。
金烬看出不对,立刻道:“这个人是谁?”
没人回答他。
白綰綰笑道:“金少主,这是狐族旧事。”
金烬冷声道:“他是我金鹏族也要共审的灾物,怎会只与你狐族有关?”
白綰綰眼神微凉。
“首先,他现在是狐族玉牒暂录的客,不是你口中的灾物。”
“其次,青丘祖枝与狐族祖庭有关。”
“最后。”
她看著金烬,声音很轻。
“你再多问一句,我就当你金鹏族想探我狐族祖庭秘事。”
金烬脸色一沉。
他身后几个金鹏族护卫同时上前半步。
桃林中,狐火无声亮起。
白綰綰身后,一尾、两尾、三尾,六尾虚影慢慢展开。
第七尾仍然只是雏形,却比昨夜更清晰了一点。
金烬看著那道第七尾虚影,眼神越发难看。
他忽然发现,白綰綰昨夜护沈惊鸿,並不只是惹了一身麻烦。
她的妖念也在变强。
或者说,沈惊鸿身上那笔债,正在反过来牵动她的修行。
狐族修情念。
而情念最忌无波。
白綰綰过去太聪明,也太会算,所以她的六尾圆满多年,第七尾却迟迟未成。
可现在,她动了真念。
金烬心头忽然生出一丝寒意。
白綰綰若真借沈惊鸿成了七尾,狐族內部的局势就要变了。
那名老嫗沉默许久,终於开口。
“帝姬。”
白綰綰看向她。
老嫗道:“祖庭不是你想进就能进。”
“我知道。”
“老祖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
“我也知道。”
“那你还要去?”
白綰綰笑了笑。
“柳婆婆,昨夜迷天问心已认来意,狐族玉牒已暂录客名。如今他又从阵里带出青丘祖枝。”
她一字一句道:“这不是我想不想见老祖的问题。”
“是老祖该给我一个解释。”
老嫗脸色微变。
“放肆。”
白綰綰笑意不变。
“我一向如此,婆婆今日才知道?”
老嫗气得桃木杖在地上一顿。
地面桃花震落一片。
沈惊鸿看了白綰綰一眼。
“你经常这样?”
白綰綰道:“哪样?”
“气长辈。”
白綰綰想了想。
“还好。”
旁边的一个老人面无表情道:“从小如此。”
沈惊鸿认真道:“这样不好。”
白綰綰:“……”
周围气氛本来很紧。
因为沈惊鸿这一句,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几名狐族年轻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老嫗脸色更黑。
白綰綰盯著沈惊鸿,慢慢道:“公子,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还要靠我带路?”
沈惊鸿想了想。
“那我之后再提醒。”
白綰綰笑了。
“行,公子真会挑时候。”
老嫗看著两人,忽然嘆了口气。
那一声嘆息很轻。
却让白綰綰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老嫗道:“这块牌牵著的旧事,不是玩笑。”
白綰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嫗看著她,又看向沈惊鸿。
“当年也有人像你们现在这样,以为只要问得够清楚,便能把天下所有不平都问出答案。”
沈惊鸿抬眼。
老嫗慢慢道:“可旧事之所以成旧事,往往不是因为没人问。”
“而是因为问的人,最后都付了代价。”
白綰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老祖知道那个人是谁?”
老嫗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桃木杖轻轻一点。
桃林深处,晨雾缓缓散开,露出一条很窄的小路。
那条路通向狐族祖庭。
路两侧桃树极老,树干虬结,花却开得极盛。
风一吹,满枝桃花像雪一样落下。
老嫗道:“走吧。”
白綰綰眼神微动。
“婆婆肯让路?”
老嫗冷哼一声。
“不是我肯让。”
“是祖庭让了。”
眾人抬头。
只见桃林深处,最古老的那几株桃树微微弯下枝头,像在向什么人垂首。
沈惊鸿掌心的桃木牌,也在此时轻轻发热。
【惊鸿】二字浮出一点淡金色光。
很轻。
却像有人隔著很多年,轻轻唤了他一声。
沈惊鸿握紧木牌。
白綰綰看著那点光,神情终於彻底认真起来。
“走吧。”
她轻声道。
“去青丘祖庭。”
沈惊鸿点头。
两人並肩踏入桃林小路。
在他们身后,金烬脸色阴沉,白景神色复杂,几名狐族族老无人再说话。
晨风吹过。
桃花落满长路。
沈惊鸿握紧掌心的桃木牌,跟著白綰綰一步一步走向青丘祖庭。
身后眾人无人再说话。
只有风声穿过古桃枝叶,像许多沉睡多年的旧事,终於被人轻轻翻开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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