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醒来的时候,房中只有一盏灯。
灯火很小,压在窗边的风里,轻轻晃著。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安静。
太安静了。
白綰綰不在,陆照不在,阿梨和南柯也不在。屋外的隔念阵还开著,可阵外原本该有的脚步声、低语声、狐族侍女来回走动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沈惊鸿慢慢坐起。
这一坐,丹田深处的欲钉立刻传来一阵钝痛。
那痛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欲钉裂开时,是撕扯,是尖锐,是像一把鉤子掛住魂魄往外拉。
现在那道裂缝被某种温柔的水意裹住了。
疼还在,却没有继续扩散。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有一点残留的水光。
照欲池本源欲水。
他昏迷前听见白綰綰说,他又欠她一笔。
现在看来,確实又欠了。
他掀开被子下榻,刚走一步,门外便传来陆照的声音。
“你醒了?”
沈惊鸿抬头。
门被推开,陆照靠在门框上,肩上缠著厚厚的白布,脸色依旧臭得像刚从旧狱里爬出来。
准確地说,他確实刚从旧狱里爬出来不久。
沈惊鸿道:“白綰綰呢?”
陆照冷笑:“你醒来第一句就问她?”
沈惊鸿看著他。
陆照等了一会儿,发现沈惊鸿没有解释的意思,反而把自己噎住了。
他嘖了一声:“长老会。”
沈惊鸿皱眉:“出事了?”
陆照道:“狐族那帮老东西递了废帝姬书,要趁你昏迷的时候拆她名分。她去了。”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拿外衣。
陆照皱眉:“你干什么?”
“去长老会。”
“你疯了?”陆照立刻上前一步,“你刚醒!白綰綰渡了三个时辰本源欲水才把你从鬼门关拖回来。你现在走到门口都费劲,还想去长老会?”
沈惊鸿已经披上外衣。
“她一个人去了。”
陆照脸色更难看:“我当然知道。她走之前还让我看著你。”
沈惊鸿看向他。
陆照被他看得心头火起:“你別这么看我。她不让我说,我还不是说了?但你现在去了能干什么?去晕在长老会门口?”
沈惊鸿道:“也不是不行。”
陆照:“……”
这人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平静?
沈惊鸿撑著桌沿,缓了一口气。
欲钉稳住之后,他能明显感觉到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隨时崩塌,但照欲池的反噬仍然沉在骨血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被水泡软的刀上。
陆照看他这样,眉头越皱越紧。
“你真要去?”
沈惊鸿道:“要。”
“为什么?”
沈惊鸿系好衣带,声音有些低:“她说过,我若撑不住,她会救我。”
陆照一怔。
沈惊鸿继续道:“她现在一个人撑,我也该去。”
陆照沉默。
片刻后,他骂了一声:“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折腾。”
说完,他伸手召出一团黑影。
影子铺到地上,化成一条不太稳定的路。
陆照没好气道:“走影路。你要是半路晕了,我就把你直接扔给白綰綰,让她自己头疼。”
沈惊鸿看著地上的影路:“你伤没好。”
陆照道:“你也知道我伤没好?那你还让我替你开路?”
沈惊鸿想了想:“多谢。”
陆照一噎。
“谁要你谢了?”
沈惊鸿走入影路。
黑暗从脚下漫起,將两人吞没。
【……】
长老会古殿,气氛冷得像一块冻住的铁。
苏扶摇那句“甲字试器,第三號”落下后,殿中许久无人开口。
狐族那些年轻子弟脸色煞白。
白蘅眼泪无声落下,嘴唇颤得厉害。
她见过白芷。
三年前,她们同席而坐。
白芷胆小,吃东西都小口小口的,被人多看一眼都会躲到她身后。
那样一个小姑娘,被照影司提前写下灾號,被金鹏族与白景做局送走,又在照影司里被改成了甲字试器。
试器。
这两个字,比灾名还要残忍。
灾品至少还是被关著的人。
试器却连人都不是。
是被用来试验、承载、炼化的东西。
白綰綰站在殿中,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笑意。
她看著苏扶摇,道:“闻人照夜要用白芷换沈惊鸿?”
苏扶摇点头:“第二封司帖刚送到万妖神庭外,鹤老的人应该很快也会收到。”
鹤老脸色沉重:“已经收到了。”
殿外,一只白鹤飞入,化作一名妖庭传令使,手中托著银白司帖。
司帖之上,无脸镜纹缓缓转动。
鹤老接过,打开。
闻人照夜的声音从司帖中传出。
“照影司旧案,愿与妖庭共审。”
“狐族白芷,確在照影司。”
“若妖庭交出沈惊鸿与旧狱逃脱三灾,照影司愿交还白芷,並开放白芷案卷宗,由妖庭、狐族、金鹏族三方共验。”
白綰綰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没有半点温度。
“好一个共审。”
金鹏王坐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
今日照欲池里照出来的东西,已经让金鹏族陷入极大被动。若白芷回到妖庭,若她还能开口,金鹏族这场局就不只是被动,而是会被钉死。
可若用沈惊鸿换白芷,局面就不同了。
沈惊鸿一走,白綰綰失去最大变数。
旧狱三灾一走,照影司清楼之事也能被盖回去。
而白芷即便回来,若照影司给出的只是一个被洗去半数旧名、无法完整作证的半器,金鹏族仍有转圜余地。
金鹏王缓缓开口:“闻人司正既愿交还白芷,此事未必不可谈。”
白綰綰看向他:“王叔真是时时刻刻都能给我惊喜。”
金鹏王道:“帝姬要救白芷,照影司给了条件。你不谈,是不想救她?”
这句话一出,狐族年轻子弟齐齐变色。
白蘅猛地抬头:“不是这样的!”
金鹏王没有看她。
他只看白綰綰。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要替白芷討公道。如今救人的机会就在眼前,你却要为了沈惊鸿拒绝?”
白綰綰看著他。
金鹏王继续道:“白芷是狐族人,沈惊鸿是外客。孰轻孰重,帝姬不会不明白吧?”
狐族七叔公终於找到机会,也道:“綰綰,白芷若真还活著,自然应当先救白芷。沈惊鸿牵连太大,照影司本就为他而来。你总不能为了一个外人,连自己族妹都不救。”
白綰綰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你们当年把她送出去,现在又拿她来逼我?”
七叔公脸色僵硬:“当年之事还未定论。”
白綰綰道:“照欲池里没照清楚?”
七叔公咬牙:“我说的是,我不知道半器试验。”
白綰綰轻声道:“不知道她会被炼成半器,就可以把她送出去?”
七叔公再次哑口无言。
金鹏王道:“现在爭这些无用。白芷在照影司手里,沈惊鸿在妖庭手里。交换,是最稳妥的办法。”
“稳妥?”
白綰綰笑了。
“把沈惊鸿交出去,照影司会放白芷?”
金鹏王道:“司帖已至,闻人照夜身为照影司司正,不会无信。”
“王叔还真信他。”
“至少比信沈惊鸿稳。”
苏扶摇在旁边撑著伞,忽然笑眯眯地插了一句:“这话可別让我记下来。天机阁很喜欢记录大人物说蠢话。”
金鹏王冷冷看她:“少阁主,这是妖庭之事。”
苏扶摇笑道:“白芷案牵涉照影司,沈惊鸿欠我帐,闻人照夜还请过镜庭。你说这事和天机阁没关係,天机阁都不好意思信。”
鹤老沉声道:“少阁主,天机阁可愿证明白芷仍活著?”
苏扶摇道:“能证明她没死。”
白綰綰看向她。
苏扶摇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但活成什么样,不好说。”
殿中再次安静。
白綰綰垂在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白芷没死。
这是好事。
也是最坏的事。
她若死了,至少不会再疼。
可她没死。
三年。
照影司的三年。
半器试验的三年。
谁也不知道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金鹏王看准了这一点,再次道:“帝姬,若因为你执意庇护沈惊鸿,导致白芷错失生机,狐族子弟会怎么看你?”
白蘅急声道:“帝姬没有错!”
金鹏王淡淡道:“你不是白芷。”
白蘅脸色一白。
这句话太重。
她確实不是白芷。
所以她不能替白芷说,不要用她来换沈惊鸿。
狐族年轻子弟一时都沉默下来。
金鹏王这一刀,割得很准。
他不替金鹏族辩白。
他只把白芷推出来。
用白芷压白綰綰。
用狐族人的命,压狐族帝姬。
白綰綰站在殿中,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击。
就在这时,殿中一角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
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
“那就问白芷。”
眾人同时回头。
沈惊鸿从影子里走出来。
陆照扶著他,脸色难看。
准確地说,不像扶。
更像是隨时准备把他拖回去。
沈惊鸿一出现,殿中气氛再次变了。
金鹏王眼神冷下来。
狐族旧派脸色复杂。
白蘅等年轻狐族则像忽然找到了主心骨,一双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白綰綰看著沈惊鸿,脸色却沉了。
“谁让你来的?”
沈惊鸿看著她:“你一个人来了。”
白綰綰一怔。
沈惊鸿轻声道:“我醒了。”
他没有说更多。
可白綰綰听懂了。
他醒了,所以来了。
他说过別一个人。
所以他来了。
白綰綰心里那点被金鹏王和狐族旧派逼出来的冷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很想骂他。
又骂不出口。
只能冷声道:“你现在这样,走两步都能倒。”
沈惊鸿认真道:“所以我走得很慢。”
陆照在旁边没好气道:“是我拖得慢。”
沈惊鸿道:“也差不多。”
陆照:“……”
白綰綰深吸一口气。
若不是长老会里这么多人看著,她真想把这两个人一起扔出去。
金鹏王冷声道:“沈惊鸿,你来得正好。闻人照夜愿以白芷换你,你可愿?”
沈惊鸿看向金鹏王。
“你希望我愿?”
“这不重要。”
“重要。”沈惊鸿道,“你希望我愿,说明这交换对你有利。”
金鹏王眼神微沉。
沈惊鸿继续道:“既然对你有利,那对白芷未必有利。”
金鹏王冷笑:“你想用这张嘴,否定白芷的生机?”
沈惊鸿道:“不。”
他转头看向鹤老。
“司帖中说,照影司愿交还白芷?”
鹤老点头。
“只是愿,还是能?”
鹤老皱眉:“何意?”
沈惊鸿道:“白芷若已是甲字试器第三號,她现在未必还能离开照影司。”
白綰綰眼神一动。
苏扶摇也收起了笑。
沈惊鸿继续道:“半器试验,不是把人关著。是把人炼进某种阵、器、池,或者名籍节点里。照影司说愿交还白芷,未必代表能交还完整的白芷。”
白綰綰声音很低:“你觉得他在骗我?”
“未必是骗。”沈惊鸿道,“闻人照夜很少说假话。”
他停了停。
“他只是常说不完整的真话。”
这句话一出,殿中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白綰綰明白了。
闻人照夜说白芷还在照影司,可能是真的。
愿意交还,也可能是真的。
但交还的是什么?
是活著的白芷?
是半器?
是残魂?
还是一个已经被洗去大半旧名,只剩魅骨和试器编號的“东西”?
沈惊鸿看向司帖。
“若要换,先让白芷自己说。”
金鹏王道:“她在照影司,如何说?”
沈惊鸿道:“闻人照夜既然敢以她为筹码,就该能证明筹码仍在。”
他看向鹤老。
“请长老会回帖。”
“让闻人照夜开镜,让白芷在万妖神庭眾长老前,亲口说一句话。”
鹤老沉吟。
金鹏王立刻道:“照影司司正亲至庭外,不可能任你如此羞辱。”
沈惊鸿看向他:“你急什么?”
金鹏王脸色一寒。
沈惊鸿道:“我是在救白芷。如果她还能说话,我们才知道怎么救。如果她不能说话,所谓交换本就是陷阱。”
白綰綰终於开口:“我同意。”
鹤老看向其他长老。
虎族长老道:“我也同意。”
寅烈道:“我更同意。”
金翎站在金鹏族后方,沉声道:“金鹏族也不该反对。”
金鹏王缓缓回头。
金翎迎著他的目光,手心微微发汗,却没有退。
“王叔,若金鹏族想自证清白,就不该怕白芷开口。”
金鹏王眼神像刀。
金翎咬紧牙关。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已经彻底站到了金烬和一部分金鹏旧派对面。
可他不能退。
照欲池照出来的东西,他已经看见了。
如果他现在退,那他就真的和金烬没区別。
鹤老最终点头。
“回照影司。”
“请闻人司正开镜,让狐族白芷现身一言。”
司帖亮起。
一道白鹤虚影飞出长老会,朝万妖神庭外而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可每一息都像被拉得很长。
白綰綰站在沈惊鸿身侧。
她没有扶他。
但她离得很近。
近到只要他一晃,她就能第一时间接住。
沈惊鸿当然察觉到了。
他侧眸看她。
白綰綰冷冷道:“看什么?你若敢倒,我就让陆照把你拖回去。”
陆照在旁边道:“我凭什么拖?”
白綰綰道:“你不拖,我拖你。”
陆照闭嘴了。
苏扶摇在旁边笑眯眯地看著三人,忽然低声道:“真热闹。”
白綰綰看她:“少阁主是不是又想记帐?”
苏扶摇无辜道:“已经记了。”
白綰綰:“……”
半刻钟后,长老会外忽然有镜光落下。
不是镜庭那种高悬天幕的古镜。
而是一面照影司的传讯镜。
镜面银白,边缘刻著无脸纹。
闻人照夜的身影出现在镜中。
他仍穿黑袍,神情平静,像这一路追杀、旧狱失控、照欲池照出白芷旧案,都未能让他动摇半分。
他一出现,沈惊鸿便抬起眼。
两人隔著镜光对视。
闻人照夜道:“你醒得比我预料中快。”
沈惊鸿道:“债还没还完。”
闻人照夜沉默一瞬。
似乎没想到他第一句是这个。
白綰綰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鹤老上前:“闻人司正,沈惊鸿提出,若要以白芷为交换,需让白芷现身一言。”
闻人照夜道:“可以。”
白綰綰眸光一紧。
答应得太快。
快得不像正常筹码交换。
沈惊鸿也微微皱眉。
镜面里,闻人照夜侧身。
他身后是一间极白的石室。
石室里没有窗,没有门,只有一池浅浅的银水。
银水中央,坐著一个少女。
少女穿著白色囚衣,长发垂落,脸色苍白,额间隱约有一枚淡粉色妖纹。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
但眼神很空。
空得像一面被擦得太乾净的镜。
白綰綰的呼吸忽然停住。
她轻声道:“白芷。”
少女没有反应。
闻人照夜道:“她听不见太远的声音。”
白綰綰声音发冷:“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闻人照夜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那少女。
“白芷。”
少女眼睫动了一下。
很慢地抬起头。
她看向镜面。
最初,她的眼里没有焦距。
可当她看见白綰綰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像是有一点极微弱的光浮起。
“綰……綰姐姐?”
白綰綰指尖猛地收紧。
她几乎向前走了一步。
沈惊鸿伸手拦住了她。
白綰綰看向他。
沈惊鸿轻轻摇头。
镜光在前,不能碰。
白綰綰强行停住。
她看著镜中的白芷,声音少见地发颤。
“是我。”
白芷看著她,像是用了很久才理解这句话。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像一个终於认出亲人的孩子。
“你回来了呀。”
白綰綰眼眶瞬间红了。
殿中许多狐族年轻子弟也忍不住哭出声。
白芷却像听不见。
她看著白綰綰,又慢慢说:“我没有……害人。”
“我知道。”
白綰綰声音低得几乎碎掉。
“我知道,白芷。”
白芷像是鬆了一口气。
“那就好。”
“他们说……我害人。”
“他们说……我不是白芷。”
“他们说……我是甲字试器。”
“可是……”
她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掛著一枚很旧的狐形木坠。
“我记得……綰綰姐姐说过。”
“怕的时候,就摸一下这个。”
“摸到了,就说明……我还是狐族的小狐狸。”
白綰綰终於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她从来很少哭。
狐族帝姬可以笑,可以怒,可以算计,可以冷眼看人死。
但她不能轻易哭。
可此刻她看著白芷,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隱忍都像一个笑话。
她没能把她带回来。
白芷却靠一枚小小木坠,记了三年自己是谁。
闻人照夜平静道:“白芷仍有旧名残留。照影司並未完全洗去她。”
白綰綰抬眼看他。
那眼神像要杀人。
“你还有脸说?”
闻人照夜道:“所以她还能换。”
“换?”
白綰綰笑得发冷。
“闻人照夜,你把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炼成试器三年,然后告诉我,她还能换?”
闻人照夜看著她:“白綰綰,若不是照影司保住她的旧名残留,她早已被魅骨反噬。”
“是你们逼她失控!”
“是金鹏族与狐族白景逼她失控。”闻人照夜道,“照影司只是接收。”
白綰綰怒极反笑:“然后提前写好灾號?”
闻人照夜没有否认。
“白芷的魅骨確有失控可能。”
“所以她就该被做局?”
“她不该被做局。”
闻人照夜看向白綰綰。
“这件事,照影司会查。”
沈惊鸿忽然道:“你会查谁?”
闻人照夜看向他。
沈惊鸿道:“查那个写下【若引发魅骨外溢,可收】的人?还是查半器试验?还是查你自己?”
闻人照夜沉默。
沈惊鸿轻声道:“司正,你所谓的查,是查流程错了,还是查照影司错了?”
殿中安静。
闻人照夜看著沈惊鸿。
过了许久,他才道:“沈惊鸿,你现在站在妖庭,借白芷案攻照影司,是想让妖庭与照影司开战?”
“不是。”
“那是什么?”
沈惊鸿道:“我只是想让大家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白芷。”
闻人照夜微微一顿。
沈惊鸿看向镜中的少女。
白芷仍坐在银水里,眼神有些茫然。
她听不懂这些大人物在说什么。
她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妖庭、照影司、金鹏族、狐族之间的一枚棋子。
她只是在看白綰綰。
像看一个终於回来的家人。
沈惊鸿轻声道:“你们都在谈她该换谁,该审谁,该归谁。”
“可她就坐在那里。”
“她不是筹码。”
“也不是试器。”
“她是白芷。”
镜中,白芷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慢慢转头,看向沈惊鸿。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忽然,她小声问:“你也是……被他们写过名字的人吗?”
沈惊鸿道:“是。”
白芷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那你逃出来了吗?”
沈惊鸿沉默一瞬。
“逃出来了。”
白芷怔怔看著他。
然后,她忽然笑了。
“真好。”
她说。
“那你別回来。”
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了。
白綰綰脸色瞬间苍白。
白芷看向她,眼睛红了,声音却很轻。
“綰綰姐姐。”
“別换。”
白綰綰身体微微一颤。
白芷道:“我好不容易听见有人逃出去了。”
“別让他回来。”
“也別让他们觉得……”
“觉得我们都是可以换来换去的东西。”
她说得很慢。
有些字甚至说得很艰难。
但她说得很清楚。
“我想回家。”
“可是……”
她伸手摸著胸口的狐形木坠,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我也想……狐族以后的小狐狸,不要再被送走了。”
白綰綰闭了闭眼。
泪水从眼尾落下。
沈惊鸿看著白芷,忽然觉得心口那枚爱钉轻轻疼了一下。
不是剧痛。
是那种知道自己必须记住什么的疼。
闻人照夜的脸色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他看著白芷,眼底深处像有什么压了下去。
沈惊鸿轻声道:“司正。”
闻人照夜看向他。
沈惊鸿道:“你听见了吗?”
闻人照夜没有回答。
沈惊鸿道:“这不是我的蛊惑。”
“这是她自己说的。”
镜面里,白芷轻轻咳了一声。
银水开始泛起涟漪。
闻人照夜抬手,似乎要断开传讯。
白綰綰立刻道:“等等!”
白芷看向她。
白綰綰声音很轻,却很稳。
“白芷。”
“我会接你回家。”
白芷怔怔看她。
白綰綰一字一句道:“不是换。”
“是接。”
“你等我。”
白芷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轻轻点头。
“好。”
镜光断开。
白綰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殿中无人说话。
连金鹏王也一时沉默。
因为白芷刚才那几句话,击碎了他所有把沈惊鸿推出去交换的理由。
白芷本人不要换。
她要的是被接回家。
鹤老手中长杖重重落地。
“白芷案,妖庭已明。”
“照影司以白芷为质,长老会不接受。”
“金鹏族、狐族涉案者,即刻押入问心牢。”
“狐族废帝姬书,因递书者多涉案,暂不受理。”
白綰綰睁开眼。
她看向狐族七叔公。
“听见了吗?”
七叔公脸色惨白,像一瞬间老了几十岁。
白綰綰声音很轻。
“你们废不了我。”
“现在,该我废你们了。”
【……】
长老会外,夜色深沉。
沈惊鸿走出古殿时,脚步已经很虚。
白綰綰走在他身边,终於忍不住伸手扶住他。
这一次,沈惊鸿没有躲,也没有说自己能走。
他只是低声道:“白芷还活著。”
白綰綰道:“嗯。”
“能救。”
“嗯。”
“但不能换。”
白綰綰停住脚步。
她转头看沈惊鸿。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
沈惊鸿沉默片刻。
“我只是觉得,她若还记得自己叫白芷,就不会愿意自己被换。”
白綰綰看著他。
“为什么?”
沈惊鸿道:“因为她撑了三年,不是为了让自己继续当筹码。”
白綰綰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別开脸。
“沈惊鸿。”
“嗯?”
“你以后別总是说这种话。”
“为什么?”
“容易让人想抱你。”
沈惊鸿想了想。
“现在可以。”
白綰綰一怔。
沈惊鸿脸色苍白,眼神却很认真。
“你刚才很难过。”
白綰綰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手抱住了他。
这不是狐尾托著他走。
也不是情慾挑逗。
只是一个很安静的拥抱。
沈惊鸿身体一开始有些僵。
隨后慢慢放鬆。
他闻到白綰綰髮间淡淡的香气,感觉到她手臂环在自己背后,温暖又真实。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你没有一个人。”
白綰綰闭著眼,低低嗯了一声。
远处廊下,陆照看见这一幕,默默抬手捂住南柯的眼睛。
南柯刚醒,茫然道:“陆照哥哥?”
陆照道:“小孩別看。”
阿梨红著脸低下头。
苏扶摇撑著伞站在另一边,笑眯眯地拿出纸笔。
陆照看见了,脸色一黑:“你又记什么?”
苏扶摇道:“记帐啊。”
陆照皱眉:“这有什么帐?”
苏扶摇笑道:“沈公子欠白綰綰一个拥抱,已还半笔。”
陆照沉默片刻。
“你们天机阁迟早被人打。”
苏扶摇点头:“所以我们跑得快。”
【……】
万妖神庭外。
闻人照夜站在黑色命灯下。
镜光断去后,他许久没有说话。
身旁镇灾使低声道:“司正,白芷拒换,妖庭不会交人了。”
闻人照夜道:“我听见了。”
“那下一步……”
闻人照夜抬头,看向万妖神庭。
“准备入庭。”
镇灾使一惊:“妖庭已经拒绝司帖,司正若强入,便是开战。”
闻人照夜道:“不是强入。”
他抬手。
一卷黑色文书浮现。
“以照影司司正之名,向万妖神庭提出共审。”
“审沈惊鸿。”
“审白芷案。”
“审旧狱脱逃。”
镇灾使怔住。
闻人照夜声音平静。
“既然他们要看,那就让他们看。”
“照影司不是没有错。”
“但沈惊鸿,也不是无罪。”
他垂眸看著黑色文书。
文书第一页,写著沈惊鸿三个字。
名字之下,还有一行很淡的旧字。
【色灾。】
闻人照夜轻声道:“你想让人间审照影司。”
“那照影司,也来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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