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欲池开启那日,万妖神庭没有下雨。
天很晴。
晴得像所有阴霾都被暂时推开,只等池水里那场真正的风暴。
照欲池外,妖庭十二族长老齐至。
闻人照夜没有入庭,但照影司的黑色命灯悬在万妖神庭外十里,隔著四方约静静看著。
太初圣地来了洛清寒。
天机阁来了苏扶摇。
虎族来了寅烈。
金鹏族来了金翎。
狐族这边,白綰綰站在最前。
南柯、阿梨和陆照也来了。
南柯怀里抱著破布娃娃,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阿梨握著她的手,自己倒是忍得很辛苦。
陆照抱臂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我还是觉得他该再养几日。”
白綰綰道:“他等不了。”
陆照冷笑:“他什么时候等过?”
白綰綰没有反驳。
因为陆照说得对。
沈惊鸿总是在往前走。
哪怕身体跟不上。
哪怕心还没完全想明白。
可有些事就是这样。
不是等到万事稳妥,人才出发。
很多时候,是因为不能再等,所以只能边走边怕。
沈惊鸿站在照欲池前。
今日他换了一身乾净白衣。
白綰綰亲手替他选的。
她说入池取钉,得穿得好看一点。
沈惊鸿问为什么。
她答:
“万一你出来时半死不活,至少看起来还能撑场面。”
沈惊鸿当时沉默很久,最终说:
“有道理。”
白綰綰觉得自己迟早会被他这种认真气死。
此刻,白衣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清绝,脸色仍苍白,却不再像初入妖庭那样一碰就碎。
他腰间掛著桃木牌。
怀中放著无垢定心珠。
袖中藏著苏扶摇给的无名生残档。
心口有白綰綰留下的一缕狐火印。
这些东西都不能替他取钉。
但能告诉他:
岸上有人。
鹤老站在池边,手持长杖。
“沈公子,最后问一次。”
“入慾海,取欲钉,若失败,轻则欲钉闭死,三月內再无机会。”
“重则万妖慾念反噬,镜庭遗忘者夺名,神魂难归。”
“你仍要入池?”
沈惊鸿道:“入。”
鹤老点头。
他没有再劝。
长杖点入池水。
九面古镜同时亮起。
照欲池水一圈圈盪开,清澈水面下,隱约浮现出一片没有尽头的黑红色海。
那不是水。
是万妖慾海。
白綰綰走到沈惊鸿面前。
“还记得你答应过什么吗?”
沈惊鸿道:“我会回来。”
“还有呢?”
“不是一个人入池,只是一个人走到池底。”
白綰綰笑了。
“记得挺清楚。”
沈惊鸿看著她。
“你说的,我都记得。”
白綰綰心口轻轻一跳。
这种时候,他还要用这种话惹她。
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很慢。
像是故意拖延。
“沈惊鸿。”
“嗯?”
“怕吗?”
“怕。”
“怕什么?”
沈惊鸿看向照欲池。
“怕出不来。”
白綰綰指尖一顿。
沈惊鸿继续道:“也怕出来后,不是我。”
白綰綰看著他。
“那就记住。”
“什么?”
“你出来后,第一眼看我。”
沈惊鸿一怔。
白綰綰笑意明艷。
“我认得出来。”
“你是不是沈惊鸿,我认得出来。”
沈惊鸿安静片刻,轻轻点头。
“好。”
洛清寒走上前,將无垢定心珠化作一道清光,点入他眉心。
“若心神乱了,默念自己名字。”
沈惊鸿道:“嗯。”
洛清寒微微皱眉。
沈惊鸿立刻补充:“我会记住。”
洛清寒这才满意。
苏扶摇撑著伞走来,递给他一张纸笺。
“这是最新帐单。”
沈惊鸿:“……”
白綰綰:“……”
陆照忍无可忍:“你这种时候给帐单?”
苏扶摇笑眯眯道:“当然不是让他现在还。”
沈惊鸿打开纸笺。
上面没有帐目。
只有一行字。
【沈惊鸿,別把名字输给没脸的。】
沈惊鸿看了很久。
然后收进袖中。
“多谢。”
苏扶摇道:“这句不记帐。”
沈惊鸿抬头看她。
苏扶摇笑了笑:“偶尔。”
陆照在旁边嘀咕:“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寅烈走过来,拍了拍沈惊鸿肩膀。
差点把他拍得往前一晃。
白綰綰眼神瞬间扫过去。
寅烈立刻收手。
“我轻点。”
沈惊鸿道:“没事。”
寅烈咧嘴道:“你要是出来,我请你打架。”
沈惊鸿沉默。
“这个可以不请吗?”
寅烈哈哈大笑。
“那请你看我打別人。”
“这个可以。”
金翎站在稍远处。
他没有上前。
沈惊鸿看向他。
金翎冷冷道:“看我干什么?我没话说。”
沈惊鸿点头:“好。”
金翎:“……”
他沉默片刻,还是开口。
“別输给金烬那种蠢货弄出来的局。”
沈惊鸿道:“好。”
金翎又道:“也別输给那个没名的。”
“好。”
金翎皱眉:“你能不能別这么平静?”
沈惊鸿想了想:“我儘量贏。”
金翎这才转过脸。
“嗯。”
陆照在一旁冷笑:“你们妖族鼓励人都挺彆扭。”
南柯跑到沈惊鸿面前。
她把破布娃娃举起来。
“哥哥,它借你一下。”
沈惊鸿微怔。
南柯认真道:“它陪我睡觉很厉害。你下去会不会也像睡觉?”
沈惊鸿看著那个破旧娃娃。
娃娃缝了很多次,针脚歪歪扭扭。
它並不值钱。
却是南柯最重要的东西。
沈惊鸿没有接。
他蹲下身,和南柯平视。
“它要陪你。”
南柯摇头:“今天它陪你。”
阿梨在旁边已经忍不住落泪。
沈惊鸿沉默很久,终於接过娃娃。
“我会还给你。”
南柯用力点头。
“嗯!”
沈惊鸿把娃娃收进怀里。
陆照別过脸。
“真是的。”
白綰綰看了陆照一眼:“哭了?”
陆照怒道:“风大。”
照欲池的山腹里根本没有风。
但没人拆穿。
【……】
沈惊鸿走向池水。
第一步,池水没过鞋面。
第二步,没过膝盖。
第三步,池水忽然消失。
他整个人像踏进了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岸上的所有声音远去。
白綰綰、洛清寒、苏扶摇、陆照、南柯、阿梨、寅烈、金翎、鹤老。
所有人都变成了遥远的光。
他低头,看见自己站在黑红色海面上。
海不是水。
是欲。
无数慾念在海中翻涌。
有妖族的,有人族的,有他自己的,也有无镜楼里那些被封住的欲。
想活。
想逃。
想被爱。
想杀人。
想復仇。
想拥抱。
想自由。
想被记住。
所有欲望都在海里低语。
沈惊鸿闭上眼。
眉心无垢定心珠微微发凉。
他默念自己的名字。
沈惊鸿。
不是色灾。
不是欲灾。
是沈惊鸿。
远处,慾海深处,一道黑红色钉影浮现。
欲钉之影。
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
影身贯入慾海,像把整片慾海都钉在那里。
沈惊鸿向它走去。
每一步,都有慾念扑来。
第一道慾念,是无镜楼。
他看见自己回到了那间没有窗的屋子。
闻人照夜站在门外。
“你本可以不出来。”
“出来之后,你只会害更多人。”
沈惊鸿停了一息。
然后继续走。
“我已经出来了。”
幻象碎开。
第二道慾念,是白綰綰。
她坐在狐族王座上,九尾展开,笑得明艷。
她朝他伸手。
“公子,留下来。”
“狐族可以护你。”
“我也可以。”
沈惊鸿看著她。
这个幻象太真。
真到连她眼尾的笑意都和现实一样。
她说:
“別管无镜楼,別管照影司,也別管镜庭。”
“只留在我身边。”
沈惊鸿沉默片刻。
“我想留下。”
幻象里的白綰綰笑意更深。
“那就留下。”
沈惊鸿道:“但不是这样。”
幻象微微一顿。
沈惊鸿继续向前。
“我想留,是我自己想。”
“不是逃。”
幻象碎开。
第三道慾念,是母亲。
沈照微站在青丘祖木下,怀里抱著一个婴儿。
她看著沈惊鸿,眼神温柔又疲惫。
“惊鸿。”
沈惊鸿脚步停住。
沈照微问:“你怪我吗?”
慾海忽然安静。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都重。
沈惊鸿看著她。
他想说不怪。
可白綰綰说过:
你可以怪她。
她爱你是真的。
你受苦也是真的。
这些不衝突。
沈惊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声音很轻。
“怪。”
沈照微看著他。
沈惊鸿道:“我怪你没陪我。”
“怪你让我在无镜楼里待了二十年。”
“怪你把选择留给我,却没告诉我为什么。”
沈照微眼眶微红。
沈惊鸿继续道:“但我也知道,你爱我。”
“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放下这些。”
“所以先记著。”
沈照微笑了。
“这样很好。”
她的身影慢慢散开。
“惊鸿,往前走。”
幻象碎成一片青丘白花。
沈惊鸿继续向欲钉走去。
欲钉越来越近。
也越来越重。
就在他距离欲钉还有十步时,慾海深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沈惊鸿。”
无脸人影站在欲钉旁。
他胸口镜纹裂开,半个残名缠在身上。
那残名由怯、贪、占有、恨、惧拼成,像一件破碎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你终於来了。”
沈惊鸿看著他。
“你等很久了?”
无名生低笑。
“我等了很多年。”
“从沈照微没能救下我那天开始。”
“从镜庭抹掉我名字那天开始。”
“从所有人都忘了我那天开始。”
他抬手,慾海翻涌。
无数慾念在他身后凝成一面巨大的镜。
镜中,是无数个沈惊鸿。
有的坐在狐族王座旁,万妖为他痴狂。
有的站在大曜皇城上,百姓为他跪拜。
有的走入太初圣地,圣女为他破戒,圣地崩塌。
有的入魔域,万恨化火,烧尽九曜。
有的登镜庭,七情归身后,诸天为他动念,天地大乱。
无名生道:“你看。”
“你所有想救人的路,最后都会变成祸世。”
“不是因为你想。”
“是因为你活著。”
沈惊鸿看著镜中那些未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
无名生笑了。
“怕了吗?”
沈惊鸿道:“怕。”
无名生声音更低。
“那就停下。”
“承认自己是灾。”
“承认照影司是对的。”
“承认镜庭写你,不是没有理由。”
“这样,你就不会害他们了。”
欲钉在无名生身后震动。
像在等沈惊鸿的答案。
沈惊鸿低头,看见怀里的破布娃娃。
南柯借给他的娃娃歪歪扭扭地看著他。
它不会说话。
却像在提醒他:
门还在。
岸上有人等。
沈惊鸿抬头。
“无名生。”
无脸人影一顿。
“你叫我什么?”
“无名生。”
“我没有名字。”
“那只是暂时的称呼。”
沈惊鸿道:“总比没脸的好听。”
慾海忽然安静了一瞬。
无名生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你……”
沈惊鸿继续道:“你想让我承认自己是灾。”
“但你更想让我承认,挣扎没有用。”
无名生胸口镜纹开始扭曲。
沈惊鸿看著他。
“因为如果我走出去了,就证明你当年不是错在挣扎。”
“你只是被镜庭害了。”
无名生猛然抬手。
慾海掀起巨浪。
“闭嘴!”
巨浪向沈惊鸿压下。
沈惊鸿没有躲。
眉心无垢定心珠亮起,心口狐火印亮起,袖中苏扶摇的纸笺亮起,怀里破布娃娃亮起一层柔软梦光。
所有岸上的牵连,都在这一刻化作光。
巨浪被挡住。
沈惊鸿一步步走向欲钉。
无名生声音扭曲:“你以为他们能一直护你?”
“不能。”
“那你还走?”
“因为护我的不是他们的力量。”
“是什么?”
沈惊鸿停在欲钉前。
欲钉就在他面前。
黑红色钉身上,无数慾念像活物一样游走。
它在问。
你想要什么?
你为什么而活?
沈惊鸿抬手,轻轻握住钉身。
剎那间,万妖慾海全部涌入他心口。
他看见白綰綰。
看见姜明月。
看见洛清寒。
看见苏扶摇。
看见南柯、阿梨、陆照、白芷、金翎、寅烈。
看见闻人照夜。
看见无镜楼里一双双眼睛。
看见沈照微站在镜外,隔著一片破碎的光看他。
无数欲望问他:
你到底想为什么而活?
沈惊鸿闭上眼。
很久后,他睁开。
“我想活。”
“不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看我。”
“也不是为了证明我不是灾。”
“我想活,是因为门还没开完。”
“人还没救完。”
“帐还没还完。”
“我还想知道明天是什么样。”
“也想有一天,能清醒地告诉她。”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慾海深处,白綰綰留下的狐火轻轻一亮。
沈惊鸿继续道:
“我想要什么。”
欲钉剧烈震动。
无名生失声道:“不够!”
“这不够!”
“你还是会害人!”
“你还是会失控!”
“你还是会变成镜中那些未来!”
沈惊鸿看向他。
“也许。”
无名生一怔。
沈惊鸿道:“也许我会走错。”
“也许我会害人。”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变成他们害怕的样子。”
无名生像是抓住了什么,声音变得尖锐。
“你承认了!”
“你承认你是灾!”
沈惊鸿摇头。
“我承认我可能错。”
“但可能错,不等於现在就该被关起来。”
“可能害人,不等於我已经有罪。”
“可能失败,不等於不该往前走。”
慾海静止。
无名生也静止。
沈惊鸿握紧欲钉。
“这是照影司和镜庭最大的错。”
“他们总是因为一个人可能成为灾。”
“就提前把他写成灾。”
“无名生。”
“你也是这样被写死的。”
无名生胸口镜纹轰然裂开一道大口。
他像是被这句话击中。
“我……”
“我不是灾。”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不是灾……”
沈惊鸿看著他。
“我知道。”
无名生抬头。
那张没有脸的脸上,第一次像是露出了某种茫然。
“你知道?”
“嗯。”
“你凭什么知道?”
沈惊鸿道:“因为我也不是。”
欲钉发出一声清脆裂响。
钉身上的黑红色开始褪去。
无数万妖慾念从钉身上散开,不再缠住沈惊鸿,而是归回慾海。
欲钉没有完全拔出。
但它鬆了。
真正意义上的鬆动。
沈惊鸿握著钉身,钉身微微一松,向外滑出一寸。
轰!
慾海翻天。
岸上,照欲池水骤然暴涨。
白綰綰脸色一变。
“开始了。”
洛清寒手中长剑出鞘半寸。
苏扶摇的伞面上星轨旋转。
寅烈兴奋又紧张:“这算成了还是没成?”
鹤老死死盯著池水。
“不知道。”
陆照骂道:“你怎么又不知道!”
鹤老没有理他。
因为下一刻,照欲池中浮现出一行古老妖文。
【欲钉已动。】
【万妖镇心。】
白綰綰抬头。
万妖镇心。
意思是,沈惊鸿不是一个人承受慾海。
要万妖各自镇住自己的欲。
若万妖动乱,慾海反噬,沈惊鸿必败。
鹤老长杖猛地落地。
声音传遍万妖神庭。
“照欲池开。”
“万妖听令。”
“镇己心!”
剎那间,整座万妖神庭所有妖族都听见了这道声音。
有人在妖市停下。
有人在山林抬头。
有人在水殿闭眼。
无数妖族同时感受到一缕慾念从心底浮起。
不是沈惊鸿牵动他们。
而是慾海在要求他们自己承认。
欲,是自己的。
心,也是自己的。
白綰綰闭上眼。
她看见自己的欲。
想救白芷。
想坐稳狐族。
想沈惊鸿回来。
想有一天听他说,他清醒地想要她。
她没有躲。
她轻声道:“我认。”
洛清寒闭眼。
她看见自己的欲。
想查清太初无悲之谜。
想知道沈惊鸿能不能真的从灾名里走出。
也想他活著回来。
她沉默片刻,道:“我认。”
苏扶摇撑著伞,唇边笑意淡去。
她看见自己想继续看戏。
也想入局。
想记帐。
也想有一笔帐永远不算。
她轻声道:“我认。”
南柯空著抱娃娃的手,闭眼小声道:“我想哥哥回来。”
阿梨忍著哭,道:“我也想。”
陆照別过脸:“麻烦。”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认。”
万妖神庭,无数声音一层层响起。
“我认。”
“我认。”
“我认。”
慾海之中,沈惊鸿感觉到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万妖慾念不再全都压向他。
它们开始回到每个人心里。
无名生站在慾海中,看著这一幕,声音颤抖。
“怎么可能……”
“他们为什么愿意认?”
沈惊鸿道:“因为欲不是脏东西。”
白綰綰的声音仿佛从遥远岸上传来,与沈惊鸿心底那句话重合。
“但也不是主人。”
欲钉再次鬆动。
第二寸。
第三寸。
慾海咆哮。
无名生忽然扑向沈惊鸿。
“你不能成功!”
“你成功了,我算什么?”
“我这些年的恨算什么?”
“我被裁掉的名字算什么?”
沈惊鸿抬头。
无名生化作一片无脸黑影,狠狠撞向他的心口。
他不是要杀沈惊鸿。
他是要把自己那半个残名,强行钉进沈惊鸿的本名里。
岸上,沈惊鸿腰间桃木牌猛地裂开第二道缝。
白綰綰脸色大变。
“沈惊鸿!”
慾海中,沈惊鸿被无名生撞得后退半步。
桃木牌的青光从他心口浮现。
无名生死死抓住那道青光。
“把名字给我!”
“我也想被记住!”
沈惊鸿看著他,忽然鬆开一只手。
欲钉还剩半截没拔。
他一鬆手,慾海立刻反扑。
可他还是伸手,按在无名生胸口那道裂开的镜纹上。
“我可以记住你。”
无名生僵住。
“什么?”
沈惊鸿道:“但我的名字不能给你。”
“你骗我。”
“没有。”
“没人能记住我!”
“我可以。”
沈惊鸿看著他。
“你不是灾。”
“你是被镜庭裁错的人。”
“你曾经没有名字。”
“现在,我暂时叫你无名生。”
“等我有一天打到镜庭,我替你找回来。”
无名生浑身颤抖。
“你凭什么……”
沈惊鸿道:“凭我也想找回自己。”
慾海忽然安静。
无名生像是终於支撑不住,身上的怯、贪、占有、恨,一层层剥落。
他胸口那道镜纹中,浮出一点极微弱的光。
不是名字。
只是一个音节。
“晏……”
沈惊鸿听见了。
“你叫晏?”
无名生茫然。
“我……不知道……”
“那我记著。”
沈惊鸿道:“晏。”
无名生的身体开始崩散。
他没有再扑向沈惊鸿。
只是低声道:“別忘。”
沈惊鸿道:“不忘。”
无名生彻底散开。
一缕残名落入沈惊鸿掌心。
不是抢夺。
是託付。
下一刻,欲钉轰然拔出一半。
慾海之上,无数光芒炸开。
岸上,照欲池水冲天而起。
九面古镜同时亮起。
妖文浮现。
【欲钉半归。】
【色灾旧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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