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很短。
短到沈惊鸿还没学会不皱眉地喝完一碗药,第二碗已经端到了面前。
短到白綰綰刚从问心牢出来,又要进狐族议殿,处理金鹏族、旧派、青丘库和白芷镜池四桩旧帐。
短到南柯的门梦还没完全散去,夜里又梦见了那扇旧木门。
只是这一次,门后没有人哭。
有人在敲门。
很轻。
她在梦里问:“谁呀?”
门后有人说:“我们等著。”
南柯醒来后,把这句话告诉了沈惊鸿。
沈惊鸿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陆照在旁边冷著脸,道:“你別又开始感动,然后去送死。”
沈惊鸿道:“我不会送死。”
陆照冷笑:“你这话没什么信用。”
“我会儘量不送死。”
“更没信用。”
白綰綰端著药进来,听见这句,淡淡道:“他若送死,我先把他打晕。”
陆照点头:“这个有信用。”
沈惊鸿看了他们一眼。
“我还在。”
白綰綰把药碗放到他面前。
“所以喝药。”
沈惊鸿低头看著药。
今日这碗顏色格外深。
深得像把问心牢里的镜液倒了进去。
他沉默片刻,道:“这是药?”
白綰綰微笑:“不是药还能是什么?”
“看起来像毒。”
“那也是补药。”
沈惊鸿:“……”
陆照在旁边难得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表情。
“喝吧,补不死你。”
沈惊鸿端起药碗。
药入喉的一瞬间,他眉心还是皱了。
苦得很有层次。
先苦舌尖,再苦喉咙,最后一路苦到心口。
他喝完之后,看向白綰綰。
白綰綰正拿著蜜饯,却没有立刻递给他。
“想吃?”
沈惊鸿点头。
“说点好听的。”
沈惊鸿思索片刻。
“帝姬今日也很好看。”
白綰綰笑了:“也?”
沈惊鸿意识到这字有问题。
但已经说出来了。
白綰綰把蜜饯递给他。
“勉强过关。”
陆照在旁边忍不住道:“你们能不能別在病號喝药的时候也这样?”
白綰綰看他:“你想喝?”
陆照:“不想。”
“那闭嘴。”
陆照闭嘴了。
南柯抱著破布娃娃,小声问阿梨:“白姐姐是不是很厉害?”
阿梨红著脸点头:“嗯。”
陆照听见了,忍不住道:“她不是厉害,是凶。”
白綰綰看过去。
陆照立刻改口:“很厉害地凶。”
沈惊鸿含著蜜饯,觉得这院子確实比无镜楼热闹太多。
热闹得有些吵。
但这种吵,让他觉得自己还活著。
【……】
入照欲池,不是简单下水。
照欲池是妖庭圣地。
沈惊鸿如今身负四方约,任何动作都牵动照影司、妖庭、太初圣地、天机阁。
所以三日內,各方都来了人。
第一日,鹤老来送照欲池旧图。
他把一卷古老兽皮摊在桌上,指著其中最深处一圈红纹,道:“欲钉之影不在水底,而在照欲池的慾海底。”
沈惊鸿问:“区別是什么?”
鹤老道:“水底是形,慾海是心。你眼中看见的池水只是入口,真正入池之后,会落入万妖慾海。”
“那里显出的,不是欲钉本体,而是欲钉之影。”
鹤老看向沈惊鸿。
“说到底,那是沈公子被旧律压在万妖慾海里的那一部分欲。”
白綰綰皱眉:“所以不是取一件外物?”
“不是。”
鹤老道:“是认回自己的欲。”
陆照冷笑:“听起来就是送死。”
鹤老看了他一眼。
“强行认回,確实可能比死更糟。”
陆照:“……”
沈惊鸿道:“那要怎么做?”
鹤老缓缓道:“不是你拔钉。”
“是让那道钉影愿意鬆开。”
屋內安静了一瞬。
白綰綰挑眉:“钉影还有愿不愿意?”
鹤老道:“七情钉不是死物。照影司封的不是七样东西,而是沈公子的七情之根。”
“欲钉之影在照欲池底承万妖慾念多年,早已不是单纯封印。”
沈惊鸿道:“它也在问我。”
鹤老点头。
“问你欲为何物。”
沈惊鸿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从青丘老祖那里开始,就一直悬在他心里。
你想活。
但你想为什么而活?
你有欲。
但欲到底是什么?
鹤老继续道:“欲钉会照出你所有想要的东西,也会照出你害怕自己想要的东西。”
“若你否认,钉不出。”
“若你沉溺,钉会钉得更深。”
“若你能承认而不被驱使,或许它会松。”
白綰綰问:“或许?”
鹤老嘆道:“妖庭从未有人取过七情钉。”
这话说得很坦诚。
也很没用。
陆照面无表情道:“所以你们也不知道。”
鹤老道:“確实不知道。”
陆照:“……”
妖庭长老倒是比照影司诚实很多。
但诚实不能解决问题。
沈惊鸿看著照欲池旧图。
“无名生会在那里等我。”
白綰綰道:“他一定会来。”
鹤老皱眉:“镜庭遗忘者若入慾海,事情会更复杂。”
沈惊鸿道:“他本就是衝著欲钉来的。”
“不。”白綰綰道,“他是衝著你来的。”
沈惊鸿抬眼看她。
白綰綰继续道:“欲钉只是他逼你认输的地方。”
鹤老沉声道:“所以你不能只想著取钉。”
沈惊鸿道:“还要抓他。”
“不。”白綰綰伸手点了点他面前的旧图,“首先,你要回来。”
沈惊鸿安静了一瞬。
“嗯。”
白綰綰看著他。
“別只是嗯。”
沈惊鸿想了想。
“我会回来。”
白綰綰这才满意。
“记著。”
鹤老看著两人,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
他轻咳一声,收起旧图。
白綰綰眼神微动。
“洛清寒?”
“嗯。她说沈公子入慾海,心神必须稳。太初圣地有一枚无垢定心珠,可暂借。”
白綰綰笑了笑:“圣女倒是大方。”
沈惊鸿道:“她一向看得很准。”
白綰綰看了他一眼。
“公子倒是很会替她说话。”
她发现沈惊鸿对洛清寒这个说法接受得很快。
快得有些让人不爽。
【……】
第二日,洛清寒果然来了。
她依旧一身白衣,背负长剑,眉眼清冷得像山巔雪。
她来的时候,沈惊鸿正在院中练走路。
这是白綰綰的说法。
沈惊鸿觉得自己只是在散步。
但陆照评价很客观:
“他这叫病人试图证明自己不是病人。”
洛清寒看到沈惊鸿,第一句话是:
“你气息很虚。”
沈惊鸿道:“比前几日好。”
洛清寒道:“还是虚。”
沈惊鸿:“……”
白綰綰在旁边慢悠悠道:“圣女一来就关心我家客人身体,真让人感动。”
洛清寒看向她。
“他若在照欲池失控,会波及妖庭。”
白綰綰笑道:“只是如此?”
洛清寒神色不变。
“至少如此。”
沈惊鸿看了洛清寒一眼。
白綰綰也看了他一眼。
沈惊鸿忽然觉得,自己此时最好不要说话。
陆照在旁边低声道:“你完了。”
沈惊鸿没有听懂。
洛清寒取出一枚白色玉珠。
玉珠通透无瑕,里面有一点极淡的清光。
“无垢定心珠。”
她递给沈惊鸿。
沈惊鸿没有立刻接。
“贵重吗?”
洛清寒道:“圣地三百年养一枚。”
沈惊鸿沉默。
白綰綰挑眉:“公子是不是想问记不记帐?”
沈惊鸿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道:“不记。”
沈惊鸿鬆了口气。
苏扶摇的纸鹤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立刻在翅膀上写:
【太初圣地不记,天机阁可代记。】
洛清寒抬手。
一道剑气擦著纸鹤飞过。
纸鹤瞬间僵住。
洛清寒淡淡道:“不许记。”
纸鹤默默把字擦掉。
陆照看得神清气爽。
他忽然觉得洛清寒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沈惊鸿接过无垢定心珠。
珠子入手微凉,像一滴乾净的雪水。
他道:“多谢。”
洛清寒看著他。
“不用谢。你若失控,我会出剑。”
沈惊鸿点头:“应该的。”
白綰綰笑容微微一顿。
“圣女倒是直接。”
洛清寒道:“我会先救。”
“若救不了?”
“再出剑。”
沈惊鸿道:“很好。”
白綰綰:“……”
这两个人,一个说得认真,一个接得认真。
倒显得她这个不想让沈惊鸿死的人不够冷静。
洛清寒又道:“但我希望不用出剑。”
沈惊鸿看向她。
洛清寒神色平静。
“你从无镜楼走出来,不是为了死在照欲池。”
白綰綰眼神微动。
沈惊鸿也安静了一瞬。
“嗯。”
洛清寒皱眉:“不要只嗯。”
沈惊鸿:“……”
白綰綰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惊鸿发现,自己身边的人似乎都开始不满意他只说嗯。
他想了想,道:“我会儘量少让你拔剑捞我。”
洛清寒点头。
“最好不是儘量。”
白綰綰笑得更愉快了。
“圣女,这话我昨天已经让他说过了。”
洛清寒看她一眼。
“多说一遍更稳。”
白綰綰:“……”
她忽然觉得洛清寒有时候也挺会气人。
【……】
第三日,苏扶摇本人来了。
她撑著一把青伞,慢悠悠走进狐族客殿,像是来参加茶会。
沈惊鸿看见她,有些意外。
“少阁主亲自来?”
苏扶摇笑眯眯道:“这么大的帐,纸鹤怕记不住。”
陆照道:“你是怕错过热闹吧?”
“也有。”
苏扶摇坦然得让人无法反驳。
她从袖中取出一册很薄的书,递给沈惊鸿。
书页是淡金色,封面没有字。
沈惊鸿问:“这是什么?”
“无名生的残档。”
眾人神色微变。
白綰綰道:“查到了?”
苏扶摇道:“一点点。”
她打开册子。
第一页上,只有几行残缺字跡。
【九曜歷三千七百年,镜庭误裁。】
【原名缺。】
【曾被定为祸乱三城之灾主。】
【后经沈照微改字,灾名动摇。】
【镜庭復裁,名灭。】
沈惊鸿看著“原名缺”三个字,沉默很久。
“他真的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苏扶摇点头。
“镜庭裁名,不只是別人忘了他,是他自己也会忘。”
“那他为什么还知道沈照微?”
“因为恨太深。”苏扶摇道,“名字被抹,但恨留住了一点影子。”
白綰綰道:“他把沈照微当成没救他的那个人?”
“嗯。”
苏扶摇嘆了口气。
“其实沈照微当年救了他一次。若不是那一笔改字,他早就被彻底抹了。”
沈惊鸿道:“但她没能救到底。”
“所以他恨。”苏扶摇看著他,“也所以他盯上你。”
沈惊鸿翻到第二页。
上面有一行字。
【残名寄於怯、贪、占、恨诸念。】
苏扶摇道:“他在问心牢取的念,已经够他暂时拼出半个名字。”
“半个名字?”
“有了半个名字,他就能进入慾海。”苏扶摇神色认真起来,“所以你入池时,他一定能进去。”
白綰綰脸色冷下。
“怎么阻止?”
苏扶摇道:“阻止不了。”
陆照忍不住道:“你每次来都说这种晦气话。”
苏扶摇摊手:“因为真话通常晦气。”
沈惊鸿问:“那能做什么?”
苏扶摇合上书册。
“別和他爭谁更像灾。”
沈惊鸿抬眼。
苏扶摇道:“他最想要的,就是把你拖到和他一样的位置。”
“你若证明自己不是灾,他会说你总有一天会是。”
“你若说你不会害人,他会照出你害人的未来。”
“你若说你想救人,他会让你看见救人失败。”
“所以不要跟著他的题走。”
沈惊鸿若有所思。
白綰綰问:“那走什么?”
苏扶摇看著沈惊鸿。
“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
“他还想不想记起自己的名字。”
院中一静。
苏扶摇道:“他现在看似想抢沈惊鸿的名字,其实他真正想要的,是证明自己存在过。”
“他恨沈照微,恨镜庭,恨所有被记住名字的人。”
“可恨的底下是什么?”
沈惊鸿轻声道:“他想被记住。”
苏扶摇点头。
“抓这个。”
白綰綰看著她:“少阁主今日倒是不像看戏。”
苏扶摇笑了笑。
“我还指望沈公子活著还帐。”
白綰綰道:“只是这样?”
苏扶摇眨了眨眼。
“不然呢?”
白綰綰轻笑一声,没有拆穿。
沈惊鸿收起残档。
“多谢。”
苏扶摇撑著伞,笑意重新懒散起来。
“谢就不必了。沈公子活著出来,比什么都值钱。”
白綰綰看她一眼。
“少阁主今日倒是真会说人话。”
苏扶摇眨了眨眼。
“偶尔也说,別记太清。”
陆照低声道:“你们这些人真是什么都能算。”
苏扶摇看向他,笑眯眯道:“陆照,你要不要也开一册?”
“滚。”
【……】
第三日夜。
沈惊鸿一个人坐在窗边。
窗外,万妖神庭灯火如海。
他手边放著三样东西。
青丘桃木牌。
无垢定心珠。
无名生残档。
白綰綰进来时,他正看著那枚裂了一线的桃木牌。
“在想你母亲?”
沈惊鸿道:“嗯。”
白綰綰走到他身边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让他说更多。
有些话不能逼。
沈惊鸿沉默很久,忽然道:“我以前以为,她不要我。”
白綰綰没有说话。
沈惊鸿继续道:“后来知道她是为了护我。”
“但我还是会想。”
“如果她没有把我藏进无镜楼,会不会不一样。”
白綰綰轻声道:“会。”
沈惊鸿看她。
白綰綰道:“但不一定更好。”
“嗯。”
“沈惊鸿。”
“嗯?”
“你可以怪她。”
沈惊鸿一怔。
白綰綰看著他,声音很轻。
“她护你是真的。”
“让你在无镜楼里关了二十年,也是真的。”
“她爱你是真的。”
“你因此受了很多苦,也是真的。”
“这些不衝突。”
沈惊鸿垂眸。
他握著桃木牌,指腹轻轻擦过那道裂纹。
过了很久,他才道:“我不知道该不该怪她。”
白綰綰道:“那就先不知道。”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她伸手,轻轻把桃木牌推回他掌心。
“有些答案不急著给。”
“你先活著。”
“活久一点。”
“总会想明白。”
沈惊鸿握住桃木牌。
过了片刻,他道:“明日我入池。”
“嗯。”
“你会在?”
“会。”
他又看向窗外,像是想起院中那些吵闹的人。
白綰綰知道他想问什么,先一步道:“都会在。”
沈惊鸿点头。
“那我走到底,也会记得往上看。”
白綰綰看著照欲池的方向,声音轻了些。
“你只管往下走。”
“岸上的事,交给我们。”
沈惊鸿握紧掌心的桃木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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