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一月裁期

小说:我以美色镇诸天 作者:佚名
    闻人照夜的司帖送到狐族客殿时,沈惊鸿正在睡。
    准確地说,是被白綰綰按著睡。
    他取回半枚欲钉,又撑桥接白芷,整个人像被照欲池和镜池来回碾过一遍。狐族药师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白綰綰问:“怎么?”
    药师斟酌著道:“沈公子的身体……”
    白綰綰眼神一冷:“说。”
    药师立刻低头:“像一座被修了又塌、塌了又修,还顺手被雷劈过两次的危楼。”
    陆照在旁边听得嘴角一抽。
    “你们狐族药师说话都这么委婉?”
    药师看了他一眼,认真道:“这已经是很直接的说法。”
    白綰綰揉了揉眉心。
    沈惊鸿倒是很平静。
    “还能住吗?”
    药师一怔。
    “什么?”
    沈惊鸿道:“危楼。”
    药师沉默片刻,道:“能住,但不要再折腾。”
    陆照冷笑:“这话你不如对著墙说。”
    沈惊鸿道:“墙不会折腾。”
    陆照:“……”
    白綰綰忍无可忍,直接把药碗塞到沈惊鸿手里。
    “喝药,睡觉。”
    沈惊鸿看著药碗,低声道:“我还想去看白芷。”
    “你已经看过三次了。”
    “她刚回来。”
    “你也刚回来。”
    “她比我严重。”
    白綰綰笑了。
    笑得很温柔。
    “所以你想比她更严重?”
    沈惊鸿安静下来。
    他端起药碗,一口喝完。
    苦得眉心皱起。
    白綰綰把蜜饯递给他。
    沈惊鸿接过后,低声道:“我睡。”
    白綰綰这才满意。
    “乖。”
    陆照在旁边露出一种被酸到牙疼的表情。
    南柯小声问阿梨:“沈哥哥这样算乖吗?”
    阿梨看著乖乖躺下的沈惊鸿,迟疑道:“算吧。”
    陆照冷哼:“算什么乖?他这是暂时没力气折腾。”
    但不管怎么说,沈惊鸿还是睡了。
    他睡得並不安稳。半枚欲钉归身后,他梦里不再全是无镜楼的黑屋子,却多了很多慾海余声。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无名生的残音,有人哭著说自己不是灾,有人在门后敲门,还有白芷很轻的声音。
    “我回来了呀。”
    沈惊鸿在梦里站在一扇门前。
    门外是光。
    门內还有很多人。
    他想开门,却发现门把手上缠著银白色镜丝。
    镜丝上写著一行字:
    【一月后,可裁。】
    沈惊鸿睁开眼时,窗外天已经暗了。
    白綰綰坐在桌边,手里捏著一封银白司帖。
    她脸上没有笑。
    沈惊鸿看著她。
    “出事了?”
    白綰綰抬眼。
    她本不想这么快告诉他。
    可闻人照夜在司帖末尾写得很清楚:
    【沈惊鸿有权知晓。】
    这句话让白綰綰沉默了很久。
    她討厌闻人照夜。
    可这一次,她承认他说得对。
    她不能因为沈惊鸿刚刚受伤,就替他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白綰綰將司帖递给他。
    “镜庭裁期提前了。”
    沈惊鸿接过。
    司帖上只有很短几行字。
    【白芷名籍脱离。】
    【沈惊鸿欲钉半归。】
    【镜庭已察本名。】
    【裁期提前至一月后。】
    沈惊鸿看了很久。
    白綰綰坐在他对面,没有催。
    陆照站在门边,脸色难看。
    阿梨和南柯没有进屋。
    这种事,不该让南柯听。
    沈惊鸿把司帖放下。
    “一月。”
    白綰綰道:“嗯。”
    “比三个月短很多。”
    “废话。”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
    白綰綰本来心里沉著,被他这一眼看得忽然想骂他。
    都这种时候了。
    他还这么平静。
    她寧愿他慌一点,怒一点,甚至害怕一点。
    沈惊鸿想了想,道:“我怕。”
    白綰綰一怔。
    他像是看出了她想听什么。
    “真的怕。”
    白綰綰抿了抿唇:“怕什么?”
    “怕来不及。”
    这句话比单纯怕死更重。
    沈惊鸿不是怕自己死。
    至少不只是怕死。
    他怕来不及救无镜楼的人,来不及找回七情,来不及查母亲,来不及还债,来不及给白綰綰答案。
    白綰綰看著他,心里那点火忽然又烧不起来了。
    她轻声道:“那就抓紧。”
    沈惊鸿点头。
    “嗯。”
    白綰綰这次没有让他別嗯。
    因为她知道,他现在是真的在想。
    陆照忽然道:“一月怎么够?你七情钉才动半个,后面还有怒、哀、恨、惧、喜、爱。镜庭一个月后来裁,你拿什么挡?”
    沈惊鸿道:“挡不了。”
    陆照脸色一沉。
    沈惊鸿继续道:“至少现在挡不了。”
    “所以?”
    “不能等它来裁。”
    白綰綰眼神一动。
    沈惊鸿看向司帖。
    “它提前裁期,说明它怕了。”
    陆照皱眉:“镜庭会怕?”
    “如果不怕,为什么提前?”
    白綰綰缓缓道:“因为你让欲钉半归,接回白芷,还用无名生错案卡住了一次镜庭古字。”
    沈惊鸿点头。
    “它本来给三个月,是觉得我不可能三个月內七情归身。”
    “现在给一月,不是因为它更有把握。”
    “是因为它不敢再等。”
    屋內安静下来。
    这话很疯狂。
    但也很有道理。
    镜庭不是情绪化的东西。
    它提前裁期,绝不只是惩罚。
    而是因为沈惊鸿短短几日內做了太多本不该发生的事。
    色灾旧名裂了。
    白芷名籍脱离了。
    无名生残名被记住了。
    欲钉半归了。
    这些都在证明,镜庭的字並非不可改。
    白綰綰看著沈惊鸿。
    “你想主动逼它?”
    沈惊鸿道:“嗯。”
    陆照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別每次刚爬回来,就想著去捅更大的篓子?”
    沈惊鸿认真道:“这次不是捅篓子。”
    “那是什么?”
    “抢时间。”
    白綰綰眸光微深。
    “怎么抢?”
    沈惊鸿看向她。
    “先把妖庭这边彻底稳住。”
    “然后去大曜皇朝。”
    陆照皱眉:“去大曜做什么?”
    “怒。”
    白綰綰道:“你知道下一情在大曜?”
    “半枚欲钉归身后,能隱约感到下一道钉影的方向。”
    沈惊鸿抬手,按住心口。
    “在南边。”
    “那里有皇朝愿力。”
    “大概率是大曜。”
    白綰綰脸色不算意外。
    大曜皇朝,本就该是他迟早要去的地方。
    只是一个月太短。
    妖庭这边尚未彻底稳住,沈惊鸿便已经不得不为下一道钉影做准备。
    白綰綰道:“妖庭这边还有几件事。”
    沈惊鸿道:“白芷养魂,狐族掌权,金鹏族问罪,照影司白芷案裁定。”
    “还有你。”
    沈惊鸿看她。
    白綰綰道:“你得把欲钉半归的状態稳住,否则出不了妖庭。”
    沈惊鸿点头。
    “所以还要一件事。”
    “什么?”
    “照欲池昭告万妖。”
    白綰綰眼神一动。
    陆照问:“什么意思?”
    沈惊鸿道:“让万妖亲口承认,欲是自己的。”
    “让妖庭不再把照欲池那日的失控,记在我身上。”
    白綰綰慢慢明白了。
    沈惊鸿不是为了洗白自己。
    而是为了让妖庭形成一个新的共识。
    欲不是色灾的罪。
    照欲池已明。
    万妖各认其欲。
    只要这个共识立住,镜庭再用【色灾】旧名裁他时,妖庭就不会轻易站到镜庭那边。
    这也是他离开妖庭去大曜之前,必须稳住的名分。
    白綰綰笑了。
    “公子现在越来越会夺名了。”
    沈惊鸿道:“跟你学的。”
    白綰綰一怔。
    陆照在旁边嘖了一声。
    “你们俩能不能別什么都互相学?”
    白綰綰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她起身道:“好。”
    “明日,我请长老会开万妖议。”
    “主题?”
    沈惊鸿道:“照欲池后,万妖自证。”
    白綰綰想了想,摇头。
    “不够响。”
    沈惊鸿看她。
    白綰綰眼尾轻挑。
    “叫——”
    “万妖认欲。”
    【……】
    万妖认欲四个字传出去时,整个神庭都震动了。
    有人觉得荒唐,有人觉得可怕,也有人觉得,这是照欲池后早晚要来的事。
    沈惊鸿取回半枚欲钉时,万妖都感受到了自己的欲。有人承认了,有人没敢承认,有人承认之后轻鬆了,也有人承认之后更恨沈惊鸿。
    因为人最討厌的,有时候不是被別人污衊。
    而是被人照见自己確实有污点。
    妖市里,几个小妖围在一起討论。
    “万妖认欲是不是要我们把自己心里想的都说出来?”
    “那谁敢去?”
    “我昨天看见我想抢隔壁摊子的烤肉。”
    “我看见我想娶三尾姐姐。”
    “你那也配叫欲?我看见我想把我师兄踹进河里。”
    “你为什么想踹他?”
    “因为他抢我三尾姐姐。”
    “……”
    这类议论传到天机阁纸鹤那里,很快变成了妖庭小报。
    苏扶摇起了一个很缺德的標题:
    【万妖认欲前夜,妖市眾生相。】
    副標题:
    【有人想抢肉,有人想抢人,有人终於承认自己想揍师兄。】
    白綰綰看到后,笑得半天没停。
    沈惊鸿看完,也沉默了很久。
    “这会影响严肃性吗?”
    白綰綰道:“会。”
    “那为何还笑?”
    “因为好笑。”
    沈惊鸿想了想,也觉得有点好笑。
    只是没笑太明显。
    白綰綰看见他唇角那一点弧度,心情更好。
    “你现在倒是会笑了。”
    沈惊鸿道:“学的。”
    “又是跟我?”
    “也跟苏扶摇。”
    白綰綰笑意微微一顿。
    “公子,话不能乱说。”
    沈惊鸿反应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又说错了。
    “那只跟你。”
    白綰綰眉眼立刻弯起。
    “这还差不多。”
    陆照从门外路过,听见这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习惯得想去照欲池洗耳朵。
    【……】
    万妖议前一夜,白芷醒了一次。
    她醒得很短。
    白綰綰立刻赶过去。
    沈惊鸿也想去,被白綰綰按回床上。
    最后还是白芷听说沈惊鸿醒著,主动让人把他也叫了过去。
    沈惊鸿坐在软榻旁。
    白芷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已经脱离镜池,但身体和魂魄都太弱。
    狐族药师说,她至少要养三年。
    这三年里,她不能动用魅骨,不能离开青丘太久,也不能再接触照影司镜器。
    白芷听完后,只问了一句:
    “那我还能吃蜜糕吗?”
    狐族药师愣了很久,说能。
    白芷於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白綰綰当时差点又哭了。
    此刻,白芷看著沈惊鸿。
    她似乎还有些怕生。
    但对沈惊鸿没有那么怕。
    因为她记得。
    这个人也是被写过名字的人。
    白芷轻声道:“你把我接回来了。”
    沈惊鸿摇头:“是白綰綰接的。”
    白芷看向白綰綰。
    “綰綰姐姐。”
    白綰綰坐在她身边,握著她的手。
    “嗯?”
    “我回来了。”
    白綰綰眼眶微红,却笑著道:“我知道。”
    白芷又看向沈惊鸿。
    “你会走吗?”
    沈惊鸿道:“会。”
    白芷怔了一下。
    白綰綰也看了他一眼。
    沈惊鸿继续道:“去找下一枚钉。”
    白芷像是明白了一点。
    “那还回来吗?”
    “回。”
    “真的吗?”
    “真的。”
    白芷看著他,忽然小声道:“照影司的人也常说真的。”
    沈惊鸿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说:“那你可以不信。”
    白芷微怔。
    沈惊鸿道:“等我回来,再信。”
    白芷看著他,过了很久,轻轻点头。
    “好。”
    她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白綰綰替她掖好被角,和沈惊鸿一同走出屋子。
    屋外青丘花落。
    白綰綰忽然道:“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沈惊鸿道:“我说得不好。”
    “哪里不好?”
    “她问我会不会回来,我不能让她立刻信。”
    白綰綰看著他。
    沈惊鸿道:“她被真话骗过。”
    白綰綰心口微微一疼。
    照影司和狐族旧派当年大概也说过很多真话。
    “只是带你去查。”
    “只是暂时收容。”
    “只是为了你好。”
    “不会疼太久。”
    “会回来。”
    真话若不完整,比假话更伤人。
    白綰綰轻声道:“所以你让她等你回来再信?”
    “嗯。”
    “若你回不来呢?”
    沈惊鸿沉默了一下。
    “那她就不用信我。”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脸。
    沈惊鸿怔住。
    白綰綰没用力,却也没鬆开。
    “公子。”
    “嗯?”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让人想欺负你。”
    沈惊鸿想了想。
    “这是坏事吗?”
    白綰綰轻笑。
    “看谁欺负。”
    沈惊鸿认真道:“你可以。”
    白綰綰手指微微一顿。
    她原本只是想逗他。
    结果又被他认真地反击了一下。
    她鬆开手,转身就走。
    沈惊鸿跟上。
    走了两步,问:“你生气了?”
    白綰綰不回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走快?”
    “怕欺负你。”
    沈惊鸿想了想。
    “我可以慢慢適应。”
    白綰綰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他,眼神危险又带笑。
    “沈惊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惊鸿思考片刻。
    然后诚实道:“可能不知道。”
    白綰綰被他气笑了。
    “那就先欠著。”
    “这也能欠?”
    “当然。”
    沈惊鸿点头。
    “好。”
    白綰綰转过身,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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