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归来铃

小说:我以美色镇诸天 作者:佚名
    回妖庭的路上,沈惊鸿一直抱著那只桃木匣。
    白綰綰没有让狐尾托他。
    他自己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从石原到万妖神庭边界,路並不长。可这一路,他走得像从无镜楼里又出来了一次。
    陆照原本想嘲讽几句,最后也没开口。
    南柯不在,阿梨不在,白芷不在。这里没有小孩子需要他收著锋芒,可他还是没有说话。
    因为沈惊鸿抱著那只匣子的样子,让他想起旧狱里有些人。
    那些人从来没被人探望过。
    若有一天突然知道,原来外面也有人记得自己,大概也会这样。
    不敢信,不敢放手,又不能不抱紧。
    白綰綰走在沈惊鸿身边,偶尔看一眼那只匣子。
    “累吗?”
    沈惊鸿道:“还好。”
    “还好就是累。”
    “嗯。”
    “要不要停一下?”
    沈惊鸿摇头。
    “想回去。”
    白綰綰看著他。
    “回狐族客殿?”
    “嗯。”
    “那里现在算你的回去?”
    沈惊鸿脚步顿了一下。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回去。
    这个词对他来说,其实很陌生。
    无镜楼不是家。
    照影司不是。
    狐族客殿更不是。
    可现在,那里有一盏给他留著的灯,有白芷刚睡醒后很轻的呼吸声,有南柯的娃娃,有阿梨煮的甜汤,有陆照骂骂咧咧的影子,也有白綰綰写著“喝药”的纸条。
    也许还不能叫家。
    但至少,是他可以回去的地方。
    沈惊鸿轻声道:“暂时算。”
    白綰綰笑了。
    “那挺好。”
    沈惊鸿看她。
    白綰綰道:“暂时的,也比没有强。”
    沈惊鸿点头。
    “嗯。”
    走到万妖神庭边界时,他忽然停下。
    白綰綰问:“怎么了?”
    沈惊鸿从木匣中取出那枚铜铃。
    铃身旧旧的,没有花纹,只在铃口內侧刻了一个很小的字。
    【归。】
    归来铃。
    沈惊鸿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声音。
    风从石原吹过,铃身微微晃动,却仍然静得像一块死物。
    白綰綰看著他。
    “想让它响?”
    “嗯。”
    “现在不会。”
    “我知道。”
    “那你还摇?”
    沈惊鸿看著那枚铜铃,低声道:“试试。”
    白綰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试试。
    这两个字很轻。
    却像沈惊鸿一路走来的全部。
    从无镜楼出来,试试。
    救南柯和阿梨,试试。
    翻白芷案,试试。
    取欲钉,试试。
    不信镜庭写死自己,也试试。
    他不是不怕失败。
    只是一直在试。
    白綰綰伸手,轻轻碰了碰铜铃。
    “以后会响的。”
    沈惊鸿看她。
    白綰綰笑意很轻。
    “你不是要去找七情钉吗?”
    “等七情归身,本名稳住。”
    “等你有力气走到镜庭面前。”
    “也许它就响了。”
    沈惊鸿握住铜铃。
    “如果她不在了呢?”
    白綰綰安静了一瞬。
    这问题无法安慰。
    沈照微被写入镜外二十年。
    镜外不是死。
    但也不是活。
    谁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白綰綰没有说“她一定在”。
    那太轻,也太假。
    她只是说:“那就让她知道,你来过。”
    沈惊鸿垂眸。
    过了很久,他轻轻点头。
    “好。”
    【……】
    回到狐族客殿后,白芷正醒著。
    她不能下床,但能靠著软枕坐一会儿。
    南柯坐在她床边,正把自己的破布娃娃给她看。
    “它陪哥哥进过照欲池。”
    白芷认真看著娃娃。
    “它很厉害。”
    南柯用力点头:“嗯。”
    阿梨端著甜汤站在旁边,小声提醒:“南柯,你已经说第三遍了。”
    南柯抱回娃娃。
    “可是白芷姐姐还没听够。”
    白芷笑了一下。
    很轻,却是真的笑。
    白綰綰走进来时,看见这笑,脚步都慢了一拍。
    她已经太久没看过白芷这样笑了。
    不是传讯镜里那种空空的认人笑。
    也不是镜池里疼到极致后的哭笑。
    而是一个小姑娘坐在床上,听另一个小姑娘吹嘘破布娃娃有多厉害时,忍不住露出的笑。
    白綰綰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都在这一笑里有了结果。
    白芷看到沈惊鸿,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你回来了。”
    沈惊鸿点头。
    “嗯。”
    南柯立刻提醒:“要说全。”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
    “我回来了。”
    南柯满意了。
    白芷也笑了。
    “你真的回来了。”
    沈惊鸿道:“嗯。”
    这次没人纠正。
    因为白芷听懂了。
    白綰綰坐到白芷身边。
    白芷看见沈惊鸿手里的木匣,轻声问:“那是什么?”
    沈惊鸿道:“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白芷怔了怔。
    “你的娘亲?”
    “嗯。”
    白芷眼神柔软下来。
    “那很好。”
    沈惊鸿看著她。
    “为什么好?”
    白芷想了想。
    “因为有人给你留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
    却让屋內一下安静下来。
    沈惊鸿看著木匣。
    是啊。
    有人给他留东西。
    哪怕那个人不在身边。
    哪怕那东西二十年后才到他手里。
    可她留了。
    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留了名字,留了铃,也留了一句话:
    你要自己决定,你是谁。
    沈惊鸿低声道:“嗯。”
    “很好。”
    白芷看著那枚铜铃。
    “它会响吗?”
    沈惊鸿道:“现在不会。”
    白芷想了想:“以后会。”
    沈惊鸿抬眼。
    白芷认真道:“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不会回来了。”
    “可是我回来了。”
    “所以它以后也会响。”
    沈惊鸿看著她,很久后轻轻笑了一下。
    “好。”
    白綰綰看见他笑,心里某个地方也轻轻鬆了一下。
    白芷却忽然看向白綰綰。
    “綰綰姐姐。”
    “嗯?”
    “我想回青丘看看。”
    白綰綰一怔。
    “现在?”
    白芷摇头:“不是现在。”
    她低头看著胸口的狐形木坠。
    “等我能走了。”
    “我想去祖木下面。”
    “看看我的尾巴还能不能扫花。”
    白綰綰眼眶一下红了。
    她笑著点头。
    “能。”
    “肯定能。”
    南柯立刻道:“我也去!”
    阿梨小声道:“我也想去。”
    白芷看向她们,轻轻笑。
    “那一起。”
    陆照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几个小姑娘商量去青丘扫花,忍不住抬头看天。
    真吵。
    可吵著吵著,他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至少比旧狱里安静好。
    【……】
    当晚,狐族举办了一场很小的宴会。
    说是宴,其实就是在客殿后院摆了几张桌子。
    白芷不能吹风,所以窗开了一半,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白綰綰没有请太多人。
    只有沈惊鸿、陆照、南柯、阿梨、洛清寒、苏扶摇、寅烈、金翎、白蘅,还有几名狐族年轻子弟。
    鹤老年纪大,本来也该来。
    但他看了名单后,说年轻人的场合,他不来添堵。
    寅烈一来就抱怨:“怎么没有肉?”
    白綰綰淡淡道:“狐族宴。”
    寅烈道:“狐族不吃肉?”
    白綰綰笑道:“吃,但不给虎吃。”
    寅烈:“……”
    金翎坐在旁边冷冷道:“活该。”
    寅烈立刻看他:“你又想打架?”
    金翎道:“你伤还没好。”
    寅烈拍桌:“我伤没好也能打你!”
    洛清寒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同时安静了一点。
    苏扶摇撑著伞坐在桌边,慢悠悠倒茶。
    “真热闹。”
    陆照道:“你能不能把伞收了?在屋檐下撑伞,你不嫌碍事?”
    苏扶摇道:“不嫌。”
    “为什么?”
    “显得我有气质。”
    陆照冷笑:“显得你怕晒。”
    “也有。”
    陆照不想和她说话。
    沈惊鸿坐在白綰綰身边。
    他面前摆著一碗药。
    別人饮酒吃糕。
    他喝药。
    他看了一眼药,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蜜糕。
    白綰綰注意到了。
    “喝完药才能吃。”
    沈惊鸿道:“我没有说话。”
    “你看了。”
    “看也算?”
    “算。”
    沈惊鸿沉默。
    他端起药喝完。
    白綰綰这才把一块蜜糕递给他。
    “今日不记帐。”
    沈惊鸿接过。
    “为何?”
    “庆祝。”
    “庆祝什么?”
    白綰綰想了想。
    “庆祝白芷回来。”
    “庆祝欲钉半归。”
    “庆祝你从照影司拿回你母亲的东西。”
    “也庆祝……”
    她看著沈惊鸿。
    “你现在有一个暂时可以回来的地方。”
    沈惊鸿拿著蜜糕的手顿了顿。
    院中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大家都听见了这句话。
    苏扶摇眼神微动,低头在帐册上写了一笔。
    洛清寒垂眸饮茶。
    陆照看向別处。
    南柯不太懂,却觉得这是好话,於是用力点头。
    白芷在屋內听见,轻声道:“对。”
    沈惊鸿看著白綰綰。
    许久后,他轻声道:“谢谢。”
    白綰綰笑了笑。
    “这次不用谢。”
    “那记著?”
    “也不用记。”
    沈惊鸿有些意外。
    白綰綰道:“有些东西,不是债。”
    “那是什么?”
    白綰綰看著他。
    “是你可以收下的东西。”
    沈惊鸿低头看著手里的蜜糕。
    然后慢慢吃了一口。
    很甜。
    比药苦之后的蜜饯更甜。
    【……】
    宴到中途,白蘅拿来一份狐族文书。
    白綰綰看完后,挑了挑眉。
    “七房旧派认了?”
    白蘅点头。
    “问心牢那边传来消息,七叔公愿意交出剩余族权,换取从轻发落。但他要求保留七房祖宅。”
    白綰綰冷笑:“祖宅可以留,族权不行。”
    白蘅道:“三房、六房、九房都同意帝姬重整族权。外支听风席已经立起来了。”
    白綰綰点头。
    “边境三印呢?”
    “已分发完毕。”
    “青丘库钥?”
    “也已重分。”
    白綰綰放下文书。
    她看向院中那些年轻狐族。
    她们坐在灯下,笑得很小心,却很真实。
    白綰綰忽然有些恍惚。
    不久前,她还是一个被族老会压著、被金鹏族婚约锁著、只能靠笑和算计一点点周旋的帝姬。
    现在白芷回来了。
    狐族旧权鬆了。
    外支有了听风席。
    边境印分开。
    青丘库也不再只握在旧派手里。
    这一切太快。
    快得像一场梦。
    而梦的开头,是她从无镜楼带回了一个漂亮麻烦。
    白綰綰转头看沈惊鸿。
    沈惊鸿正安静吃蜜糕。
    吃得很慢。
    像在认真感受“甜”这件事。
    白綰綰忽然笑了。
    沈惊鸿看她。
    “怎么了?”
    白綰綰道:“在想我运气不错。”
    沈惊鸿道:“遇见我?”
    白綰綰一怔。
    沈惊鸿也意识到这话好像有点奇怪。
    他刚想解释,白綰綰已经笑得眼尾弯起。
    “公子现在越来越敢说了。”
    沈惊鸿沉默片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沈惊鸿想了想,竟认真道:“也可以是这个意思。”
    白綰綰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旁边苏扶摇立刻低头猛记。
    陆照扶额。
    洛清寒看了沈惊鸿一眼,又看了白綰綰一眼,没有说话。
    白綰綰缓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走沈惊鸿面前的蜜糕。
    沈惊鸿看她。
    白綰綰笑得温柔。
    “太甜了,公子少吃。”
    沈惊鸿:“……”
    陆照终於没忍住笑了一声。
    白綰綰看过去。
    陆照立刻收声。
    【……】
    夜更深时,眾人陆续散去。
    洛清寒离开前,走到沈惊鸿面前。
    “你明日还会难受。”
    沈惊鸿道:“嗯。”
    洛清寒皱眉。
    沈惊鸿立刻道:“我会注意。”
    洛清寒点头。
    “去大曜前,通知我。”
    白綰綰眉梢微动。
    “圣女也要去?”
    洛清寒道:“四方约仍在,我需监察。”
    白綰綰笑道:“只是监察?”
    洛清寒看著她。
    “也是判断局势。”
    白綰綰:“……”
    沈惊鸿在旁边点头:“我知道。”
    白綰綰看向他。
    沈惊鸿这次很识趣地闭嘴。
    苏扶摇也走了过来。
    “去大曜前,也通知我。”
    陆照道:“你也要监察?”
    苏扶摇笑眯眯道:“我去收帐。”
    沈惊鸿道:“我现在还不起。”
    “可以先记。”
    “你记很多了。”
    “债多不压身。”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
    “压。”
    苏扶摇笑出声。
    “那就努力活著还。”
    她说完,撑伞离去。
    寅烈和金翎也先后离开。
    寅烈说:“下次去大曜,记得喊我。”
    白綰綰道:“你去做什么?”
    寅烈道:“皇朝肯定能打架。”
    金翎冷声道:“你脑子里除了打架还有什么?”
    寅烈认真道:“吃肉。”
    金翎:“……”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金翎离开前,看向沈惊鸿。
    “金鹏族这边,我会处理。”
    沈惊鸿点头。
    “辛苦。”
    金翎皱眉:“別说得像你在託付我。”
    沈惊鸿道:“那多谢?”
    金翎:“更怪。”
    白綰綰笑道:“金小公子慢走。”
    金翎转身就走。
    背影怎么看都有点狼狈。
    院中终於安静下来。
    只剩沈惊鸿和白綰綰。
    屋內,白芷已经睡了。
    南柯和阿梨也被狐族侍女带去休息。
    陆照守在屋顶上,装作自己不存在。
    白綰綰站在院中,看著满地青丘花瓣。
    沈惊鸿坐在廊下,手里拿著那枚归来铃。
    他又轻轻晃了一下。
    铃还是没有声音。
    白綰綰走到他身边坐下。
    “还试?”
    “嗯。”
    “如果一直不响呢?”
    沈惊鸿道:“那就一直带著。”
    白綰綰看著他。
    “公子很会等?”
    “不太会。”
    “那怎么还一直带著?”
    沈惊鸿低头看铃。
    “因为这是她给我的。”
    白綰綰没再说话。
    风吹过院子。
    青丘花瓣落在沈惊鸿肩上。
    白綰綰伸手,替他拂去。
    沈惊鸿看她。
    “谢谢。”
    “今晚已经谢过一次了。”
    “那记著?”
    白綰綰笑了。
    “公子怎么什么都想记?”
    沈惊鸿沉默片刻。
    “以前没有什么可以记。”
    白綰綰手指微微一顿。
    沈惊鸿道:“现在有很多。”
    “所以想记著。”
    白綰綰看著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轻声道:“那就记吧。”
    “嗯。”
    “但也別什么都背著。”
    “为什么?”
    “太重。”
    沈惊鸿想了想。
    “那你帮我记一点?”
    白綰綰怔住。
    她没想到沈惊鸿会说这句话。
    过了片刻,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柔。
    “好。”
    “我帮你记。”
    沈惊鸿把归来铃收回木匣。
    白綰綰看著他。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养两日。”
    “然后?”
    “去照影司旧狱外看一眼。”
    白綰綰皱眉:“旧狱?”
    “嗯。”
    “你还想救人?”
    沈惊鸿道:“现在救不了。”
    “那去看什么?”
    沈惊鸿看向远处夜色。
    “看门。”
    白綰綰忽然明白。
    他要离开妖庭去大曜。
    但走之前,他想去旧狱外看一眼。
    不是逞强救人。
    也不是现在就破狱。
    只是確认门还在。
    確认那些人还在。
    確认自己下一次回来时,要从哪里开始。
    白綰綰道:“我陪你。”
    沈惊鸿道:“会有危险。”
    “又来了。”
    “提醒。”
    “我也提醒你。”白綰綰看著他,“你说过,不是一个人。”
    沈惊鸿安静片刻。
    “好。”
    夜色里,归来铃静静躺在木匣中。
    它还是没有响。
    但沈惊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一点很轻的回音。
    不是铃声。
    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
    往前走。
    回家的路,不是等出来的。
    是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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