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养了两日伤。
说是养,其实只是从“站起来会晃”,变成了“走慢一点不会晃得太明显”。
狐族药师对此很不满意。
白綰綰也不满意。
陆照更不满意。
只有沈惊鸿自己觉得不错。
第三日清晨,他刚把药喝完,就抬头对白綰綰道:“我想去旧狱外看一眼。”
白綰綰早就知道他会提,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眉心还是跳了一下。
“你確定只是看一眼?”
沈惊鸿点头:“嗯。”
白綰綰看著他。
沈惊鸿又补了一句:“只是看看。”
“你现在说这四个字,我一个字都不信。”
沈惊鸿沉默。
陆照坐在廊下擦影刃,冷笑一声:“他说只是看,一般就是看著看著,顺手把门撬了。”
沈惊鸿道:“这次不会。”
陆照看他:“为什么?”
沈惊鸿认真道:“撬不动。”
陆照一噎。
白綰綰原本还沉著脸,听到这句差点笑出来。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公子倒是很诚实。”
沈惊鸿道:“药师说我现在不能折腾。”
陆照道:“你还知道?”
沈惊鸿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去?”
“看门不算折腾。”
“你对摺腾的理解一直很有问题。”
白綰綰慢悠悠道:“这点我同意。”
沈惊鸿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药碗放下,安静地看著两人。
白綰綰最受不了他这样看人。
他不催,不辩,也不撒谎。
就那么看著,好像只是把自己的想法放到你面前,由你决定要不要拿起来。
可你又知道,他心里已经决定了。
白綰綰嘆了口气。
“我陪你去。”
沈惊鸿道:“好。”
“陆照也去。”
陆照擦刀的手一顿。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白綰綰看他:“你不去?”
陆照冷著脸:“我去是怕他把自己折腾死,没人收尸。”
沈惊鸿道:“多谢。”
陆照:“……”
他真的很討厌沈惊鸿这种毫无阴阳怪气能力的感谢。
南柯原本在屋里陪白芷说话,听见“旧狱”两个字,抱著娃娃跑了出来。
“哥哥要去旧狱吗?”
沈惊鸿道:“去旧狱外。”
南柯小脸一下紧张起来。
“那里很黑。”
“嗯。”
“还有很多门。”
“嗯。”
“还有人在哭。”
沈惊鸿安静片刻。
“所以我去看一眼。”
南柯抱紧娃娃。
“我也想去。”
阿梨站在后面,脸色微白。
白綰綰轻声道:“南柯,这次不能去。”
南柯眼睛红了:“为什么?”
沈惊鸿蹲下身,看著她。
“因为你已经出来了。”
南柯怔住。
沈惊鸿道:“出来的人,也可以等在外面。”
南柯低下头,手指揪著娃娃衣角。
“可是门里的人还在。”
“我知道。”
“那我不去,会不会像丟下他们一样?”
“不会。”
南柯抬头。
沈惊鸿声音很轻:“你活著,就是告诉他们,门真的可以开。”
南柯眼睛里慢慢蓄起泪。
“真的吗?”
“真的。”
“那哥哥会告诉他们吗?”
“会。”
“告诉他们什么?”
沈惊鸿想了想。
“告诉他们,南柯出来了。”
南柯终於哭了,却一边哭一边点头。
“嗯。”
她把娃娃举起来。
“那你带它去,它认得路。”
沈惊鸿没有拒绝。
这一次,他接过了破布娃娃。
“我会还你。”
南柯吸了吸鼻子:“要说全。”
沈惊鸿道:“我会回来,还你娃娃。”
南柯这才认真点头。
阿梨站在一旁,忽然小声道:“也告诉他们,阿梨出来了。”
沈惊鸿看向她。
阿梨眼眶红著,却努力笑了一下。
“我出来了。”
“我没有再听见那么多哭声。”
“我会煮甜汤了。”
“以后如果他们出来,我也给他们煮。”
沈惊鸿点头。
“好。”
陆照別过脸。
他本来不想说。
可南柯和阿梨都说了,他忽然不说,就显得自己像不敢。
於是他冷声道:“告诉他们,陆照也出来了。”
沈惊鸿看向他。
陆照道:“让他们別死太快。”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等我们回去。”
沈惊鸿点头。
“好。”
白綰綰站在旁边,看著这几个人,忽然没有再劝。
她知道,沈惊鸿今日必须去。
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为了现在就救人。
他只是需要站到那扇门前,对里面的人,也对自己说一句:
我还记得。
【……】
旧狱在万妖神庭与照影司界线之外。
准確地说,是照影司借妖庭旧裂谷建的一处临时灾牢。
真正的旧狱本部远在照影司深处。可当初清楼时,为了方便转押南柯、阿梨、陆照等灾品,照影司曾將这处裂谷改成临时旧狱。
他们之前劫的,就是这里。
劫狱之后,照影司没有撤掉这座旧狱,反而加重了封锁。
因为里面还有许多无镜楼旧名动摇后,被转押过来的灾品。
沈惊鸿离开妖庭,去大曜之前,必须看一眼这里。
这一次,他们没有强闯。
鹤老派了妖庭执令隨行,闻人照夜也没有阻止,只让镇灾使打开了旧狱外层禁制。
没有让他们进去。
只许站在门外。
这已经是四方约边缘能容许的最大限度。
旧狱外的裂谷依旧阴冷。
天色明明很好,可一靠近这里,光就像被什么东西吞了。
黑色石壁上刻满照影司镇灾纹。
纹路之间,隱约能听见水声。
那是洗灾池的余响。
陆照站在裂谷口,脸色明显阴沉下来。
他的手按在影刃上,指节泛白。
白綰綰看了他一眼。
“还行吗?”
陆照冷笑:“你管好沈惊鸿就行。”
白綰綰没有跟他计较。
沈惊鸿则站在旧狱门前。
门很高。
黑铁所铸,上面没有花纹,只有一排排灾號。
甲字。
乙字。
丙字。
每一列都像一条冰冷的命。
沈惊鸿抬头,看著那些字。
他曾经也是其中之一。
【甲字第一號。】
如今,那四个字已经从门上淡去。
不是完全消失。
只是裂开了。
像有人用指甲在铁门上,硬生生划出一道痕。
白綰綰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道裂痕。
“你的旧名。”
“嗯。”
“还没完全断。”
“会断的。”
沈惊鸿说得很平静。
不是盲目相信,而像是已经把这件事记进了接下来必须做的事情里。
白綰綰没有再说。
镇灾使站在不远处,看著沈惊鸿,神色很复杂。
当初他们追捕他,是因为照影司名籍里清清楚楚写著色灾。
可如今,白芷案被翻,万妖认欲,无名生残名被记住,色灾旧名在妖庭裂开。
很多东西都变得不再清楚。
清楚的名籍反而开始显得可疑。
沈惊鸿走到门前。
镇灾使立刻道:“不能进。”
沈惊鸿道:“我知道。”
他只是把手放在门上。
黑铁很冷。
冷意顺著掌心往骨头里钻。
下一刻,门內传来很轻的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半枚欲钉听见的。
“谁?”
“外面有人吗?”
“是不是开门了?”
“別骗我。”
“是不是沈惊鸿?”
“他不是跑了吗?”
“跑了还会回来吗?”
声音越来越多。
混杂、虚弱、警惕、麻木。
像一群被关太久的人,忽然看见门缝里落下一线光,却不敢相信那真的是光。
沈惊鸿闭上眼。
“是我。”
门內安静了一瞬。
然后忽然沸腾。
“沈惊鸿!”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不可能,他怎么会回来?”
“是不是照影司的幻术?”
“別信!”
“他若回来了,门为什么不开?”
这句话落下后,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
门为什么不开?
沈惊鸿掌心贴著黑铁。
他听见门里有人哭。
很轻。
比质问更让人难受。
他没有解释自己现在开不了门。
因为门里的人听过太多解释。
照影司解释过。
镜庭解释过。
外面的人也解释过。
解释通常没用。
沈惊鸿只是道:“南柯出来了。”
门內一静。
沈惊鸿继续道:“阿梨也出来了。”
“陆照也出来了。”
不远处,陆照背对著门,肩膀微微绷紧。
沈惊鸿道:“他们让我告诉你们。”
“南柯说,她出来了。”
“阿梨说,她会煮甜汤。”
“陆照说……”
陆照忽然转头,脸色难看。
沈惊鸿停了一下,还是照实道:
“让你们別死太快。”
门內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笑了一声。
那笑很哑,也很难听。
却像一个快烂掉的人,忽然喘了一口气。
“是陆照。”
“肯定是他。”
“那小子嘴还是这么臭。”
“他真的出去了?”
“南柯也出去了?”
“阿梨也?”
门內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敢置信的热。
沈惊鸿把南柯的破布娃娃取出来,隔著门贴上去。
娃娃没有法力。
只是旧狱里的旧物。
可它陪南柯睡过太久,沾著她的梦。
黑铁门內,一缕淡淡梦光渗进去。
有人忽然哭了。
“是南柯的娃娃……”
“她真的出去了。”
“她还活著。”
“她真的还活著。”
更多哭声传来。
不是绝望的哭,也不是疼到极致的哭。
是一种忽然知道有人出去了、也许门真的会开的哭。
沈惊鸿安静地听著。
白綰綰站在他身后,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沈惊鸿非要来。
这扇门现在开不了。
但门里的人需要知道,外面的人还记得他们。
沈惊鸿也需要知道,他们还在等。
门內有个苍老的声音忽然问:“沈惊鸿,你还回来吗?”
门外很安静。
镇灾使也看向沈惊鸿。
这个问题太重。
重到谁都不该轻易回答。
沈惊鸿却没有躲。
“回。”
那声音问:“什么时候?”
“不知道。”
门內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有苦涩,也有失望。
沈惊鸿继续道:“但我会回。”
苍老声音问:“若回不来呢?”
沈惊鸿安静了一瞬。
“那就是我没做到。”
门內安静。
沈惊鸿道:“我不骗你们。”
“我现在打不开门。”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开。”
“我只知道,门还在。”
“你们还在。”
“我记著。”
黑铁门后,很久没有声音。
直到那个苍老声音再次响起。
“那就记著吧。”
他说。
“別把我们记丟了。”
沈惊鸿低声道:“不会。”
门內又传来许多声音。
“沈惊鸿。”
“沈惊鸿。”
“沈惊鸿。”
一声一声。
不是求救。
不是催促。
更像是在帮他记名字。
也在让自己记住,外面还有一个人,曾经把手贴在门上,说他会回来。
沈惊鸿站了很久。
久到白綰綰不得不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该走了。”
沈惊鸿睁开眼。
掌心离开黑铁门时,门上那道【甲字第一號】的裂痕又深了一点。
镇灾使看见了。
白綰綰也看见了。
沈惊鸿低头,看著裂痕。
门內的人喊他的名字。
而不是灾號。
这就是旧名裂开的理由。
【……】
离开旧狱时,沈惊鸿脚步很慢。
这次不是因为身体虚。
是因为心里太重。
陆照走在最后。
他一直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裂谷,阳光重新落到身上,他才停下。
沈惊鸿也停下。
陆照忽然问:“你听见他们了?”
“嗯。”
“都听见了?”
“听见一些。”
陆照沉默片刻。
“有个姓周的老头,还活著吗?”
沈惊鸿想了想。
“活著。”
陆照低著头,过了很久才道:“他以前总说自己会死在我前面。”
“嗯。”
“结果还挺能熬。”
沈惊鸿没有说话。
陆照又问:“还有个天天说自己是剑仙的疯子呢?”
“也在。”
陆照笑了一声。
“他连剑都拿不稳。”
沈惊鸿道:“他问你还会不会用影子剃头。”
陆照脸色一黑。
白綰綰好奇地看过来:“剃头?”
陆照怒道:“你別听他乱说!”
沈惊鸿道:“他说的。”
陆照:“……”
白綰綰忍了忍,没忍住笑。
沈惊鸿又道:“他们都记得你。”
陆照脸上的怒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站在阳光下,沉默很久。
“那就好。”
他说。
“別让他们忘了。”
沈惊鸿点头。
“嗯。”
陆照这次没有骂他只会嗯。
因为这个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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