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旧狱门前

小说:我以美色镇诸天 作者:佚名
    沈惊鸿养了两日伤。
    说是养,其实只是从“站起来会晃”,变成了“走慢一点不会晃得太明显”。
    狐族药师对此很不满意。
    白綰綰也不满意。
    陆照更不满意。
    只有沈惊鸿自己觉得不错。
    第三日清晨,他刚把药喝完,就抬头对白綰綰道:“我想去旧狱外看一眼。”
    白綰綰早就知道他会提,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眉心还是跳了一下。
    “你確定只是看一眼?”
    沈惊鸿点头:“嗯。”
    白綰綰看著他。
    沈惊鸿又补了一句:“只是看看。”
    “你现在说这四个字,我一个字都不信。”
    沈惊鸿沉默。
    陆照坐在廊下擦影刃,冷笑一声:“他说只是看,一般就是看著看著,顺手把门撬了。”
    沈惊鸿道:“这次不会。”
    陆照看他:“为什么?”
    沈惊鸿认真道:“撬不动。”
    陆照一噎。
    白綰綰原本还沉著脸,听到这句差点笑出来。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公子倒是很诚实。”
    沈惊鸿道:“药师说我现在不能折腾。”
    陆照道:“你还知道?”
    沈惊鸿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去?”
    “看门不算折腾。”
    “你对摺腾的理解一直很有问题。”
    白綰綰慢悠悠道:“这点我同意。”
    沈惊鸿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药碗放下,安静地看著两人。
    白綰綰最受不了他这样看人。
    他不催,不辩,也不撒谎。
    就那么看著,好像只是把自己的想法放到你面前,由你决定要不要拿起来。
    可你又知道,他心里已经决定了。
    白綰綰嘆了口气。
    “我陪你去。”
    沈惊鸿道:“好。”
    “陆照也去。”
    陆照擦刀的手一顿。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白綰綰看他:“你不去?”
    陆照冷著脸:“我去是怕他把自己折腾死,没人收尸。”
    沈惊鸿道:“多谢。”
    陆照:“……”
    他真的很討厌沈惊鸿这种毫无阴阳怪气能力的感谢。
    南柯原本在屋里陪白芷说话,听见“旧狱”两个字,抱著娃娃跑了出来。
    “哥哥要去旧狱吗?”
    沈惊鸿道:“去旧狱外。”
    南柯小脸一下紧张起来。
    “那里很黑。”
    “嗯。”
    “还有很多门。”
    “嗯。”
    “还有人在哭。”
    沈惊鸿安静片刻。
    “所以我去看一眼。”
    南柯抱紧娃娃。
    “我也想去。”
    阿梨站在后面,脸色微白。
    白綰綰轻声道:“南柯,这次不能去。”
    南柯眼睛红了:“为什么?”
    沈惊鸿蹲下身,看著她。
    “因为你已经出来了。”
    南柯怔住。
    沈惊鸿道:“出来的人,也可以等在外面。”
    南柯低下头,手指揪著娃娃衣角。
    “可是门里的人还在。”
    “我知道。”
    “那我不去,会不会像丟下他们一样?”
    “不会。”
    南柯抬头。
    沈惊鸿声音很轻:“你活著,就是告诉他们,门真的可以开。”
    南柯眼睛里慢慢蓄起泪。
    “真的吗?”
    “真的。”
    “那哥哥会告诉他们吗?”
    “会。”
    “告诉他们什么?”
    沈惊鸿想了想。
    “告诉他们,南柯出来了。”
    南柯终於哭了,却一边哭一边点头。
    “嗯。”
    她把娃娃举起来。
    “那你带它去,它认得路。”
    沈惊鸿没有拒绝。
    这一次,他接过了破布娃娃。
    “我会还你。”
    南柯吸了吸鼻子:“要说全。”
    沈惊鸿道:“我会回来,还你娃娃。”
    南柯这才认真点头。
    阿梨站在一旁,忽然小声道:“也告诉他们,阿梨出来了。”
    沈惊鸿看向她。
    阿梨眼眶红著,却努力笑了一下。
    “我出来了。”
    “我没有再听见那么多哭声。”
    “我会煮甜汤了。”
    “以后如果他们出来,我也给他们煮。”
    沈惊鸿点头。
    “好。”
    陆照別过脸。
    他本来不想说。
    可南柯和阿梨都说了,他忽然不说,就显得自己像不敢。
    於是他冷声道:“告诉他们,陆照也出来了。”
    沈惊鸿看向他。
    陆照道:“让他们別死太快。”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等我们回去。”
    沈惊鸿点头。
    “好。”
    白綰綰站在旁边,看著这几个人,忽然没有再劝。
    她知道,沈惊鸿今日必须去。
    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为了现在就救人。
    他只是需要站到那扇门前,对里面的人,也对自己说一句:
    我还记得。
    【……】
    旧狱在万妖神庭与照影司界线之外。
    准確地说,是照影司借妖庭旧裂谷建的一处临时灾牢。
    真正的旧狱本部远在照影司深处。可当初清楼时,为了方便转押南柯、阿梨、陆照等灾品,照影司曾將这处裂谷改成临时旧狱。
    他们之前劫的,就是这里。
    劫狱之后,照影司没有撤掉这座旧狱,反而加重了封锁。
    因为里面还有许多无镜楼旧名动摇后,被转押过来的灾品。
    沈惊鸿离开妖庭,去大曜之前,必须看一眼这里。
    这一次,他们没有强闯。
    鹤老派了妖庭执令隨行,闻人照夜也没有阻止,只让镇灾使打开了旧狱外层禁制。
    没有让他们进去。
    只许站在门外。
    这已经是四方约边缘能容许的最大限度。
    旧狱外的裂谷依旧阴冷。
    天色明明很好,可一靠近这里,光就像被什么东西吞了。
    黑色石壁上刻满照影司镇灾纹。
    纹路之间,隱约能听见水声。
    那是洗灾池的余响。
    陆照站在裂谷口,脸色明显阴沉下来。
    他的手按在影刃上,指节泛白。
    白綰綰看了他一眼。
    “还行吗?”
    陆照冷笑:“你管好沈惊鸿就行。”
    白綰綰没有跟他计较。
    沈惊鸿则站在旧狱门前。
    门很高。
    黑铁所铸,上面没有花纹,只有一排排灾號。
    甲字。
    乙字。
    丙字。
    每一列都像一条冰冷的命。
    沈惊鸿抬头,看著那些字。
    他曾经也是其中之一。
    【甲字第一號。】
    如今,那四个字已经从门上淡去。
    不是完全消失。
    只是裂开了。
    像有人用指甲在铁门上,硬生生划出一道痕。
    白綰綰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道裂痕。
    “你的旧名。”
    “嗯。”
    “还没完全断。”
    “会断的。”
    沈惊鸿说得很平静。
    不是盲目相信,而像是已经把这件事记进了接下来必须做的事情里。
    白綰綰没有再说。
    镇灾使站在不远处,看著沈惊鸿,神色很复杂。
    当初他们追捕他,是因为照影司名籍里清清楚楚写著色灾。
    可如今,白芷案被翻,万妖认欲,无名生残名被记住,色灾旧名在妖庭裂开。
    很多东西都变得不再清楚。
    清楚的名籍反而开始显得可疑。
    沈惊鸿走到门前。
    镇灾使立刻道:“不能进。”
    沈惊鸿道:“我知道。”
    他只是把手放在门上。
    黑铁很冷。
    冷意顺著掌心往骨头里钻。
    下一刻,门內传来很轻的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半枚欲钉听见的。
    “谁?”
    “外面有人吗?”
    “是不是开门了?”
    “別骗我。”
    “是不是沈惊鸿?”
    “他不是跑了吗?”
    “跑了还会回来吗?”
    声音越来越多。
    混杂、虚弱、警惕、麻木。
    像一群被关太久的人,忽然看见门缝里落下一线光,却不敢相信那真的是光。
    沈惊鸿闭上眼。
    “是我。”
    门內安静了一瞬。
    然后忽然沸腾。
    “沈惊鸿!”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不可能,他怎么会回来?”
    “是不是照影司的幻术?”
    “別信!”
    “他若回来了,门为什么不开?”
    这句话落下后,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
    门为什么不开?
    沈惊鸿掌心贴著黑铁。
    他听见门里有人哭。
    很轻。
    比质问更让人难受。
    他没有解释自己现在开不了门。
    因为门里的人听过太多解释。
    照影司解释过。
    镜庭解释过。
    外面的人也解释过。
    解释通常没用。
    沈惊鸿只是道:“南柯出来了。”
    门內一静。
    沈惊鸿继续道:“阿梨也出来了。”
    “陆照也出来了。”
    不远处,陆照背对著门,肩膀微微绷紧。
    沈惊鸿道:“他们让我告诉你们。”
    “南柯说,她出来了。”
    “阿梨说,她会煮甜汤。”
    “陆照说……”
    陆照忽然转头,脸色难看。
    沈惊鸿停了一下,还是照实道:
    “让你们別死太快。”
    门內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笑了一声。
    那笑很哑,也很难听。
    却像一个快烂掉的人,忽然喘了一口气。
    “是陆照。”
    “肯定是他。”
    “那小子嘴还是这么臭。”
    “他真的出去了?”
    “南柯也出去了?”
    “阿梨也?”
    门內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敢置信的热。
    沈惊鸿把南柯的破布娃娃取出来,隔著门贴上去。
    娃娃没有法力。
    只是旧狱里的旧物。
    可它陪南柯睡过太久,沾著她的梦。
    黑铁门內,一缕淡淡梦光渗进去。
    有人忽然哭了。
    “是南柯的娃娃……”
    “她真的出去了。”
    “她还活著。”
    “她真的还活著。”
    更多哭声传来。
    不是绝望的哭,也不是疼到极致的哭。
    是一种忽然知道有人出去了、也许门真的会开的哭。
    沈惊鸿安静地听著。
    白綰綰站在他身后,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沈惊鸿非要来。
    这扇门现在开不了。
    但门里的人需要知道,外面的人还记得他们。
    沈惊鸿也需要知道,他们还在等。
    门內有个苍老的声音忽然问:“沈惊鸿,你还回来吗?”
    门外很安静。
    镇灾使也看向沈惊鸿。
    这个问题太重。
    重到谁都不该轻易回答。
    沈惊鸿却没有躲。
    “回。”
    那声音问:“什么时候?”
    “不知道。”
    门內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有苦涩,也有失望。
    沈惊鸿继续道:“但我会回。”
    苍老声音问:“若回不来呢?”
    沈惊鸿安静了一瞬。
    “那就是我没做到。”
    门內安静。
    沈惊鸿道:“我不骗你们。”
    “我现在打不开门。”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开。”
    “我只知道,门还在。”
    “你们还在。”
    “我记著。”
    黑铁门后,很久没有声音。
    直到那个苍老声音再次响起。
    “那就记著吧。”
    他说。
    “別把我们记丟了。”
    沈惊鸿低声道:“不会。”
    门內又传来许多声音。
    “沈惊鸿。”
    “沈惊鸿。”
    “沈惊鸿。”
    一声一声。
    不是求救。
    不是催促。
    更像是在帮他记名字。
    也在让自己记住,外面还有一个人,曾经把手贴在门上,说他会回来。
    沈惊鸿站了很久。
    久到白綰綰不得不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该走了。”
    沈惊鸿睁开眼。
    掌心离开黑铁门时,门上那道【甲字第一號】的裂痕又深了一点。
    镇灾使看见了。
    白綰綰也看见了。
    沈惊鸿低头,看著裂痕。
    门內的人喊他的名字。
    而不是灾號。
    这就是旧名裂开的理由。
    【……】
    离开旧狱时,沈惊鸿脚步很慢。
    这次不是因为身体虚。
    是因为心里太重。
    陆照走在最后。
    他一直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裂谷,阳光重新落到身上,他才停下。
    沈惊鸿也停下。
    陆照忽然问:“你听见他们了?”
    “嗯。”
    “都听见了?”
    “听见一些。”
    陆照沉默片刻。
    “有个姓周的老头,还活著吗?”
    沈惊鸿想了想。
    “活著。”
    陆照低著头,过了很久才道:“他以前总说自己会死在我前面。”
    “嗯。”
    “结果还挺能熬。”
    沈惊鸿没有说话。
    陆照又问:“还有个天天说自己是剑仙的疯子呢?”
    “也在。”
    陆照笑了一声。
    “他连剑都拿不稳。”
    沈惊鸿道:“他问你还会不会用影子剃头。”
    陆照脸色一黑。
    白綰綰好奇地看过来:“剃头?”
    陆照怒道:“你別听他乱说!”
    沈惊鸿道:“他说的。”
    陆照:“……”
    白綰綰忍了忍,没忍住笑。
    沈惊鸿又道:“他们都记得你。”
    陆照脸上的怒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站在阳光下,沉默很久。
    “那就好。”
    他说。
    “別让他们忘了。”
    沈惊鸿点头。
    “嗯。”
    陆照这次没有骂他只会嗯。
    因为这个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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