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离庭之前【第一卷 完】

小说:我以美色镇诸天 作者:佚名
    青丘祖祭之后,白綰綰忙了整整两日。
    狐族新规立下,不代表所有事情立刻变顺。
    边境三印要重新登记,听风席要挑人,青丘库三钥要录入新帐,七房旧派交出的族权也要一条条接过来。
    旧派表面低头,私下却仍有许多小动作。
    有人故意拖延文书。
    有人藉口旧帐混乱,不肯交出灵田契印。
    还有人说白芷身体未稳,不宜让外支继续参与族权。
    白綰綰听完,只问了一句:
    “说这话的人在哪?”
    白蘅低声道:“在议殿外等著。”
    白綰綰笑了。
    “让他进来。”
    那人进来时,腰背挺得很直。
    半刻钟后,被两名狐族执卫拖了出去。
    白綰綰没有杀他。
    只是让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把当年经他手送出去的三名外支子弟卷宗,一字一句念完。
    念到第二卷时,他已经念不下去。
    白綰綰便让白蘅接著念。
    念完之后,白綰綰问他:
    “你现在还觉得外支不宜参与族权吗?”
    那人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议殿里的声音少了很多。
    不是所有人都真心服她。
    但很多人终於明白,如今的白綰綰已经不是那个只能笑著听他们讲大局的帝姬。
    她会笑。
    也会翻帐。
    翻得比天机阁还细。
    苏扶摇听说这事后,特意派纸鹤送来一句话:
    【帝姬若哪天不做狐族了,天机阁愿高薪聘请。】
    白綰綰回了一个字:
    【滚。】
    纸鹤很高兴地把这个字收进帐册,说是白綰綰亲笔,值钱。
    陆照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们天机阁真是有病。”
    纸鹤在翅膀上写:
    【有利可图。】
    陆照懒得理它。
    【……】
    沈惊鸿这两日也没閒著。
    他本该休息。
    白綰綰说他必须休息。
    狐族药师说他再不休息,危楼就要变废墟。
    陆照说他要是再折腾,自己就把他敲晕,扔给狐族药师封起来。
    沈惊鸿接受了建议,然后坐在屋里看了两日大曜卷宗。
    白綰綰回来时,看见他面前堆著一摞纸,脸色顿时变了。
    “沈惊鸿。”
    沈惊鸿抬头。
    “嗯?”
    “你在休息?”
    “坐著。”
    “看卷宗也算休息?”
    沈惊鸿想了想:“比站著累得少。”
    白綰綰笑了。
    笑得很危险。
    陆照从门外探头看了一眼,立刻识趣地缩了回去。
    沈惊鸿放下卷宗。
    “我只是想先了解大曜。”
    “你现在需要了解的是床。”
    “我刚睡醒。”
    “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
    白綰綰深吸一口气。
    “你觉得半个时辰很多?”
    沈惊鸿诚实道:“比无镜楼多。”
    白綰綰原本想骂他,听到这句,心里那股火一下散了大半。
    她走到他面前,拿走卷宗。
    “卖惨也没用。”
    沈惊鸿道:“我没有卖惨。”
    “那就更没用。”
    白綰綰把卷宗放到一旁,坐在他对面。
    “看出什么了?”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
    白綰綰挑眉:“看我做什么?”
    “你不是不让我看?”
    “现在我让你说。”
    沈惊鸿点头。
    “大曜太安静。”
    “这个你之前说过。”
    “太平城三个月无爭讼,皇都七十日无民怨,边境征役无人逃。”
    “听起来是好事。”
    “太好就不像人间。”
    白綰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怒钉在大曜皇朝,很可能和愿力有关。”
    沈惊鸿点头。
    “大曜以万民愿鼎镇国。”
    “若有人抽怒入鼎,百姓会失去愤怒。”
    “没有愤怒,人就不会反抗。”
    “皇朝自然太平。”
    白綰綰道:“可没有愤怒,也不一定是坏事。”
    沈惊鸿看向她。
    白綰綰笑道:“我不是替他们说话。只是想听你怎么说。”
    沈惊鸿沉默片刻。
    “没有愤怒,確实会少很多祸。”
    “爭斗,復仇,杀戮,叛乱,很多都从愤怒而起。”
    “但愤怒也是人知道自己受了伤以后,心里冒出来的那把火。”
    “如果这把火被拿走,人还会疼,却不知道该说不。”
    白綰綰眼神微动。
    沈惊鸿继续道:“无镜楼里最可怕的时候,不是有人哭,有人骂。”
    “是没人骂了。”
    “因为他们觉得骂也没用。”
    “那时候,照影司最安心。”
    屋內安静下来。
    白綰綰看著他。
    “所以你要去大曜,找被拿走的愤怒?”
    “嗯。”
    “那你自己的愤怒呢?”
    沈惊鸿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愤怒在哪里?
    他当然恨照影司,恨镜庭,恨无镜楼,恨那些提前写下灾名的人。
    可他很少真正发怒。
    他太习惯冷静了。
    在无镜楼里,愤怒没有用。
    愤怒会换来更重的封印,更冷的墙,更长的黑暗。
    所以他学会把这口气放得很远。
    远到有时候连自己都找不到。
    白綰綰看著他的沉默,轻声道:“你去找怒钉,也是在找你自己那口气。”
    沈惊鸿低声道:“可能。”
    白綰綰道:“我倒是有点想看你发怒。”
    沈惊鸿问:“为什么?”
    “因为你这样的人,若真怒了,一定很好看。”
    沈惊鸿沉默。
    “愤怒也能好看?”
    白綰綰笑道:“別人怒起来可能丑。”
    “你不会。”
    沈惊鸿想了想:“你是在夸我?”
    “当然。”
    “那多谢。”
    白綰綰嘆气。
    “你有时候真是乖得让人想欺负。”
    沈惊鸿认真道:“你说过可以。”
    白綰綰被他说得一噎。
    她发现自己前几日隨口留下的话,正在不断回到自己身上。
    这算什么?
    自作自受?
    她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沈惊鸿的额头。
    “不许记这种事。”
    沈惊鸿道:“已经记了。”
    白綰綰笑了。
    “那就欠著。”
    【……】
    离开妖庭之前,沈惊鸿去看了白芷。
    白芷恢復得比想像中慢。
    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睡。
    醒来时,会安静地听白蘅念狐族新规,也会听南柯讲破布娃娃如何陪沈惊鸿入照欲池。
    南柯已经讲了很多遍。
    白芷仍然听得很认真。
    仿佛那不是一只娃娃,而是一位真正从照欲池里立了大功的英雄。
    沈惊鸿进屋时,南柯正在讲:
    “然后哥哥就把它带回来了。”
    白芷轻声道:“它真厉害。”
    南柯用力点头。
    “嗯!”
    沈惊鸿走进来。
    南柯眼睛一亮。
    “哥哥!”
    白芷也看向他。
    “你要走了吗?”
    沈惊鸿坐到榻边,点头。
    “嗯。”
    南柯立刻皱眉。
    沈惊鸿补了一句:“我要去大曜。”
    南柯问:“远吗?”
    “有点远。”
    “危险吗?”
    “有点。”
    南柯有些难过,但她没有说不让他去,她只是把娃娃抱紧。
    “那你还回来吗?”
    “回。”
    “说全。”
    “我会回来。”
    南柯满意了。
    白芷看著沈惊鸿,轻声道:“大曜有你要找的东西吗?”
    “可能有。”
    “是什么?”
    “怒钉。”
    白芷想了想。
    “怒是什么感觉?”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这个问题问得太轻,轻到所有人都明白,她並不是在问道理。她是真的有些不记得了。
    照影司三年,把她很多东西磨得太薄。
    她记得害怕,记得疼,记得自己叫白芷。
    可愤怒这种东西,似乎被她留在了很远的地方。
    沈惊鸿看著她。
    “愤怒就是有人告诉你,你不该疼的时候,你心里知道这不对。”
    白芷怔怔地看著他。
    “知道不对?”
    “嗯。”
    “我疼的时候,他们说是为了救我。”
    “那你觉得呢?”
    白芷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她手腕上还有很淡的器丝痕跡。
    过了很久,她小声道:“我觉得……不对。”
    声音很轻。
    但说出来后,她眼睛里像亮起了一点很微弱的火。
    沈惊鸿点头。
    “这就是。”
    白芷看著那点器丝痕。
    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不是怕。
    也不是委屈。
    是她终於能对那三年的苦,说一句“不对”。
    白綰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著白芷落泪,眼眶也有些红。
    沈惊鸿总是这样。
    他明明还没找到自己的愤怒。
    却已经帮白芷找回了一点。
    白芷擦了擦眼泪,轻声道:“那你去吧。”
    “嗯。”
    “把怒找回来。”
    “好。”
    “也把你自己的找回来。”
    沈惊鸿看著她。
    “好。”
    【……】
    当晚,青丘山又下了花雨。
    白綰綰站在祖木下,等沈惊鸿。
    她穿得很简单。
    一身红衣,外罩白裘,没有戴太多首饰,只用那支青丘祖枝簪挽著长发。
    第七尾收在身后,偶尔被风吹出一点虚影。
    沈惊鸿走过去时,她正抬头看著祖木。
    “你来了。”
    “嗯。”
    “又嗯。”
    沈惊鸿想了想:“我来了。”
    白綰綰笑了。
    “好多了。”
    沈惊鸿走到她身边。
    祖木很高。
    夜里的枝叶像一片温柔的银色云海。
    白綰綰道:“明日你就要走。”
    “嗯。”
    “去大曜之前,要先经过人族边境。”
    “嗯。”
    “洛清寒会同行一段。”
    “嗯。”
    “苏扶摇的纸鹤会跟著。”
    “嗯。”
    “陆照也会去。”
    “嗯。”
    白綰綰终於转头看他。
    “你就没有別的话?”
    沈惊鸿看著她。
    “你呢?”
    白綰綰一怔。
    沈惊鸿道:“你要说什么?”
    白綰綰安静下来。
    她原本有很多话要说。
    让他別逞强。
    让他记得吃药。
    让他不要什么都自己背。
    让他遇到危险就跑。
    让他不要太相信姜明月。
    让他不要隨便让別的女人摸他的手腕。
    说到最后,似乎又都太琐碎。
    她是七尾帝姬。
    不该像个送心上人远行的小姑娘一样,说这些没出息的话。
    可她偏偏都想说。
    沈惊鸿看著她,没有催。
    白綰綰忽然笑了一声。
    “我想说的太多。”
    “那慢慢说。”
    “你明日就走了。”
    “以后也能说。”
    白綰綰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公子现在真会哄人。”
    沈惊鸿道:“我不是哄。”
    “那是什么?”
    “我会听。”
    白綰綰看著他。
    夜风吹过,青丘花落在两人之间。
    过了许久,她轻声道:“那我只说一句。”
    沈惊鸿点头。
    “你走到哪,都別把自己当成没人等。”
    沈惊鸿眼神微动。
    白綰綰继续道:“你若觉得前面太黑,就想想妖庭。”
    “想想白芷,想想南柯,想想阿梨,想想陆照。”
    “也想想我。”
    她看著他。
    “我在等你还债。”
    沈惊鸿低头看著腰间狐形玉佩。
    “我记得。”
    “只是记得?”
    沈惊鸿想了想。
    “我会回来。”
    白綰綰笑了。
    “这个答案不错。”
    沈惊鸿问:“够吗?”
    白綰綰走近一步。
    “不够。”
    沈惊鸿看著她。
    白綰綰抬手,替他拂去肩头花瓣。
    “所以留著以后慢慢还。”
    沈惊鸿低声道:“好。”
    白綰綰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这一次,抱得比之前更久。
    沈惊鸿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隨后慢慢放鬆。
    他抬手回抱住她。
    白綰綰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
    “沈惊鸿。”
    “嗯。”
    “別太快喜欢別人。”
    沈惊鸿怔住。
    白綰綰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不像她。
    太直。
    太小气。
    太不七尾帝姬。
    可说都说了,她便没有收回。
    沈惊鸿沉默很久。
    久到白綰綰以为他又要说“我不知道”。
    结果他轻声道:“我会分清。”
    白綰綰心口一动。
    他没有说不会。
    也没有说会。
    他说,他会分清。
    这是沈惊鸿能给出的最认真的答案。
    白綰綰闭了闭眼,笑了。
    “好。”
    “那我等你分清。”
    【……】
    翌日清晨,沈惊鸿离开万妖神庭。
    送行的人不算多。
    白芷身体太弱,不能出门,只让白蘅带来一盒青丘蜜糕。
    南柯把娃娃抱在怀里,眼睛红红地叮嘱他:
    “哥哥要早点回来。”
    阿梨递给他一只小食盒。
    “路上可以吃。”
    陆照背著影刃站在一旁,脸色很臭。
    他要同行。
    但依旧錶现得像被迫。
    洛清寒已经在藤桥尽头等著,一身白衣,背负长剑。
    苏扶摇本人没来,但送来了三十只纸鹤。
    陆照看见那群纸鹤时,脸都黑了。
    “她派鸟群跟著我们?”
    纸鹤齐齐转头。
    其中一只写:
    【不是鸟,是帐。】
    陆照咬牙。
    “迟早烧了。”
    白綰綰站在山门前。
    她没有再说太多。
    沈惊鸿走到她面前。
    “我走了。”
    白綰綰点头。
    “嗯。”
    沈惊鸿看著她。
    这次换她只说嗯。
    白綰綰笑道:“怎么,公子也嫌我只会说嗯?”
    沈惊鸿摇头。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沈惊鸿道:“记著。”
    白綰綰怔住。
    沈惊鸿继续道:“怕忘。”
    白綰綰心口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著他,笑意一点点柔下来。
    “那你多看一会儿。”
    沈惊鸿真的多看了一会儿。
    看她的眉眼,看她的红衣,看她身后收起的七尾,看她站在青丘山门前的样子。
    然后,他转身走向藤桥。
    陆照跟上。
    洛清寒也转身。
    纸鹤扑稜稜跟了一片。
    南柯在后面喊:“哥哥!”
    沈惊鸿停步,回头。
    南柯用力挥手。
    “我等你!”
    阿梨也红著眼喊:“我们都等你!”
    沈惊鸿点头。
    他看向白綰綰。
    白綰綰没有喊。
    只是站在那里,朝他轻轻抬了抬手。
    沈惊鸿也抬手。
    归来铃在腰间轻轻晃动。
    没有响。
    但他已经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
    藤桥尽头,晨光铺开。
    万妖神庭在身后渐渐远去。
    沈惊鸿走进光里。
    前方是大曜。
    也是下一枚七情钉所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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