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大曜来使

小说:我以美色镇诸天 作者:佚名
    沈惊鸿离开万妖神庭后的第三个时辰,遇见了大曜皇朝的人。
    那时一行人刚过妖庭南境。身后还能看见万妖神庭最外层的藤桥,远远缠在山脉之间,像一条条青色长蛇。再往南,妖气渐淡,人间的烟火气便一点点浮了上来。
    路边有村落。
    村口晾著穀子,黄狗趴在树荫下打盹。几个小孩蹲在溪边捞鱼,远处炊烟裊裊,普通得像一幅隨处可见的人间画。
    沈惊鸿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陆照见他停下,皱眉道:“怎么,刚走出妖庭就后悔了?”
    沈惊鸿摇头。
    “看人间。”
    陆照一怔。
    他这才想起,沈惊鸿从无镜楼出来后,一路被追杀,入狐族,闯旧狱,进妖庭,取欲钉,接白芷,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看过这样普通的人间。
    有狗,有炊烟,有小孩在溪边为了一条鱼爭来爭去。
    对沈惊鸿来说,这样的村子,或许比妖庭那些奇景还要陌生。
    陆照沉默了一下,语气稍缓。
    “有什么好看的?”
    沈惊鸿道:“他们可以隨便走。”
    陆照不说话了。
    洛清寒站在一旁,白衣被南境的风吹起,目光也落在村口那些孩童身上。
    她忽然道:“你以后也可以。”
    沈惊鸿看向她。
    洛清寒神色平静。
    “等七情归身,旧名尽裂,镜庭裁不了你,你就可以隨便走。”
    沈惊鸿想了想。
    “听起来很远。”
    “远也要走。”
    “嗯。”
    洛清寒皱眉。
    沈惊鸿立刻补了一句:“我会走。”
    洛清寒这才收回目光。
    陆照在旁边看得牙酸。
    他发现沈惊鸿现在很会应对白綰綰,也开始学会应对洛清寒。
    可这种“会”不是油滑,而是认真到让人没法挑错。
    这就更烦。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马蹄整齐。
    不是商队,也不是普通官差。
    一队玄甲骑士从官道尽头出现,甲冑上刻著大曜皇朝的日轮纹。队伍最前方,是一辆青铜马车。
    马车没有帘。
    车上坐著一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穿深青官袍,眉目端正,嘴角带笑,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腰间却悬著一枚银色虎符。
    他远远看见沈惊鸿一行,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玄甲骑士齐齐勒马。
    整齐得不像活人。
    沈惊鸿看著那些骑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齐了。
    齐到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们一眼。
    按理说,沈惊鸿这样的人站在官道旁,很难不引人注目。可这些骑士像是被训练到连惊艷都省去了。
    年轻官员从车上下来,朝沈惊鸿拱手行礼。
    “沈公子。”
    “在下大曜皇朝礼部少卿,温照。”
    沈惊鸿看著他。
    “你认识我?”
    温照笑道:“焚名礼后,沈公子的名字便已传遍九曜。妖庭之后,不认识沈公子的人,怕是不多了。”
    陆照冷笑:“这话听著不像好话。”
    温照看向他,笑意不变。
    “陆公子快人快语,久闻。”
    陆照脸色一沉:“谁和你久闻?”
    温照没有生气,只是又向洛清寒行礼。
    “见过洛圣女。”
    洛清寒点头。
    “你为何在此?”
    温照道:“奉少帝之命,迎沈公子入大曜。”
    几只天机阁纸鹤立刻从后方飞了出来,在半空排成一排,像是听见了什么热闹。
    其中一只纸鹤翅膀上写:
    【大曜少帝,女,二十二岁,执皇朝东宫政,三年前平北境叛乱,手腕强硬,喜怒不形於色。】
    另一只纸鹤写:
    【传闻其容貌极盛,眉眼如刀,常年玄金帝袍,不爱笑。】
    第三只纸鹤写:
    【未婚。】
    陆照看著最后一只纸鹤,脸都黑了。
    “最后这个有必要吗?”
    纸鹤写:
    【很有必要。】
    洛清寒看了纸鹤一眼。
    纸鹤默默往后飞了半尺。
    温照像没看见那些纸鹤,笑道:“殿下听闻沈公子已离妖庭,特命下官在此等候。”
    沈惊鸿道:“等多久了?”
    “三日。”
    “三日前,我还未离开妖庭。”
    “殿下说,沈公子若要寻怒钉,必会南下。”
    沈惊鸿眼神微动。
    陆照也看向温照。
    “你们知道怒钉?”
    温照微笑:“大曜皇朝不敢说知道,只是猜到沈公子会来。”
    “怎么猜?”
    温照道:“沈公子在妖庭取欲钉,万妖认欲,照影司旧名因此裂开。七情既动,下一情必生感应。”
    “妖庭为欲。”
    “皇朝多怒。”
    “沈公子若要爭一个月裁期,便不能绕开大曜。”
    这人说话不急不慢,像是早把每一步都摆在案上。
    沈惊鸿看著他,问:“姜明月要见我?”
    “是。”
    “为何?”
    温照笑意淡了些。
    “殿下说,焚名礼上,她已经见过沈公子一次。”
    “那一日,她看见的是从玉棺里醒来的色灾。”
    “如今,她想再看一次。”
    沈惊鸿道:“看什么?”
    温照看著他,缓缓道:“看沈公子从照影司旧名里走出半步之后,究竟是灾,还是人。”
    陆照眼神一冷。
    “她倒是敢说。”
    温照神色不变。
    “殿下向来直白。”
    沈惊鸿道:“我不介意。”
    陆照皱眉:“你怎么什么都不介意?”
    沈惊鸿道:“她愿意看,比直接定罪要好。”
    洛清寒看了他一眼。
    温照也微微一顿,隨即笑道:“沈公子这话,下官会转告殿下。”
    沈惊鸿问:“她在何处?”
    “大曜皇都。”
    “我暂时不去皇都。”
    温照似乎並不意外。
    “沈公子想去太平城?”
    沈惊鸿看向他。
    温照笑意淡了些。
    “看来天机阁的消息確实快。”
    一只纸鹤立刻写:
    【收费合理,童叟无欺。】
    温照没有理会,从袖中取出一份路引。
    “殿下也猜到,沈公子会先去太平城。”
    沈惊鸿接过路引。
    路引上盖著大曜少帝印。
    持此印者,可入太平城,可调阅太平城近三个月內所有刑名、户籍、税册,甚至可面见当地郡守。
    陆照看著那枚印,皱眉道:“她倒是大方。”
    温照道:“殿下从不怕人查。”
    洛清寒问:“既不怕查,为何大曜自己不查?”
    温照笑意终於淡了。
    “查过。”
    “结果呢?”
    温照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官道旁那个安静村落。
    几个小孩还在溪边捞鱼。
    其中一个孩子摔进水里,衣服湿透,旁边小孩都笑了起来。
    摔倒的孩子也笑。
    没有恼。
    没有羞。
    没有哭。
    他只是爬起来,继续捞鱼。
    温照看著那一幕,道:“结果是,百姓说他们过得很好。”
    沈惊鸿也看著那几个孩子。
    “他们真的很好吗?”
    温照轻声道:“这正是殿下想问沈公子的。”
    风从官道上吹过。
    沈惊鸿手里的路引微微一动。
    他低头看见路引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跡锋利。
    像用刀刻上去的。
    【若世人无怒,天下是否太平?】
    落款:
    【姜明月。】
    沈惊鸿看著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走吧。”
    温照问:“去太平城?”
    “嗯。”
    这次没人让他补充。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
    大曜皇朝的南境官道很平。
    平得不像边境。
    路旁每隔十里便有驛亭,亭中有水,有乾粮,也有供过路人歇脚的草蓆。
    村落之间,看不到盗匪,也看不到流民。
    田地整齐,百姓安静,官吏和气,甚至连路边乞丐都少得出奇。
    陆照越走越皱眉。
    “这地方有点不对。”
    沈惊鸿道:“太安稳。”
    “对。”陆照看向路边一对正在交税的夫妇,“你看那边。”
    那对夫妇刚把一袋粮交给税吏。
    粮袋不小。
    看他们衣著,也不像多富裕。
    税吏收粮时多称了一点,旁边的女人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
    可很快,她又笑了笑,低头道:“大人辛苦。”
    税吏也笑著回礼:“为皇朝办事,不辛苦。”
    两边都很客气。
    客气得像一场排练过的戏。
    沈惊鸿停步。
    温照也停下。
    沈惊鸿问:“那税多收了吗?”
    温照看了一眼,道:“多收了半升。”
    陆照冷笑:“你倒是看得清楚。”
    温照道:“下官是礼部出身,称礼,也称粮。”
    陆照不想听他讲冷笑话。
    沈惊鸿问:“为何她不说?”
    温照道:“也许她觉得无妨。”
    “无妨?”
    “半升粮,不算多。”
    沈惊鸿看向那女人。
    女人已经转身离开。
    她手里牵著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回头看了税吏一眼,低声问:“娘,刚才是不是多了?”
    女人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不要计较。”
    “可是那是我们的粮。”
    “皇朝要用。”
    “可是……”
    “没有可是。”
    女人声音依旧温和。
    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
    小女孩不再说话。
    沈惊鸿看著她们的背影。
    “不是无妨。”
    温照道:“沈公子觉得是什么?”
    沈惊鸿道:“是不敢觉得有妨。”
    温照没有接话。
    洛清寒看向沈惊鸿。
    “你感应到怒钉了吗?”
    沈惊鸿按住丹田。
    半枚欲钉很安静。
    但在很远的南方,有一点沉重的热意。
    不烈。
    反而像被厚厚灰烬压住的火。
    “更近了。”
    “在太平城?”
    “嗯。”
    陆照看了温照一眼。
    “你们少帝既然让我们去太平城,不怕沈惊鸿真查出什么?”
    温照笑了笑。
    “殿下说,若能查出,便是大曜之幸。”
    “若查不出呢?”
    “那就是沈公子无能。”
    陆照冷笑:“你们殿下嘴也挺毒。”
    温照道:“殿下说话向来不绕。”
    沈惊鸿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
    温照沉默片刻。
    “殿下去过。”
    沈惊鸿看向他。
    “什么时候?”
    “一月前。”
    “看到了什么?”
    温照声音轻了些。
    “看见满城百姓跪迎少帝,山呼太平。”
    “看见告御状的人跪在路边,说自己一时糊涂,不该扰皇朝安寧。”
    “看见一个被权贵车驾撞死儿子的老父亲,对著殿下磕头谢恩,说儿子能为贵人挡灾,是他的福气。”
    陆照听得脸色阴沉。
    洛清寒眼神也冷了些。
    沈惊鸿问:“姜明月怎么做?”
    温照道:“她砍了那个权贵。”
    “然后呢?”
    “老父亲跪求殿下不要杀人。”
    沈惊鸿沉默。
    温照继续道:“他说,杀人会损皇朝太平。”
    官道上风声轻轻。
    沈惊鸿看向远处。
    太平城还没到。
    可那座城的影子已经像一口无形的井,远远地压了过来。
    无怒之民。
    他以前只是在卷宗里看见这四个字。
    现在,他开始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没有疼。
    是疼到连一句“不该这样”都说不出来。
    【……】
    入夜时,一行人在驛亭暂歇。
    温照带来的玄甲骑士驻在外侧,整齐无声。
    沈惊鸿坐在亭中,看著火堆。
    陆照在外面巡了一圈回来,脸色越发难看。
    “那些玄甲骑士不对劲。”
    洛清寒道:“哪里不对?”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三次,有一次差点踩到其中一人的马鐙,他连眉头都没动。”
    温照坐在火堆对面,慢悠悠喝茶。
    “玄甲卫军纪严明。”
    陆照冷笑:“严明到连愤怒都没有?”
    温照不说话了。
    沈惊鸿看向那些骑士。
    火光照不到他们脸上。
    他们站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铁。
    “他们去过太平城?”
    温照沉默片刻。
    “有一半出身太平城。”
    陆照脸色一变。
    洛清寒也抬头。
    沈惊鸿问:“姜明月让他们来迎我,是为了让我看见?”
    温照放下茶盏。
    “殿下说,沈公子眼睛很好。”
    “你看得见別人不愿看的东西。”
    这话听起来像夸。
    又不像。
    沈惊鸿没有在意。
    他只是问:“这些玄甲卫知道自己不对吗?”
    温照摇头。
    “他们觉得自己很好。”
    “不会愤怒,不会抗命,不会畏死,不会因私情动摇。”
    “在军中,这甚至是极好的品质。”
    陆照道:“好个屁。”
    温照看向他。
    陆照冷冷道:“不会愤怒,不会畏死,不会因私情动摇,那是人吗?”
    温照没说话。
    沈惊鸿看著火堆。
    火烧得很安静。
    他想起白芷问他,愤怒是什么感觉。
    也想起自己回答她:
    愤怒就是有人告诉你不该疼的时候,你心里知道这不对。
    现在这些人,似乎连“不对”都没有了。
    他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丹田。
    半枚欲钉微微一震。
    远方那点被灰烬压住的火,也跟著轻轻一动。
    怒钉確实在太平城。
    而且,比他想像中更沉。
    【……】
    后半夜,沈惊鸿没有睡著。
    驛亭外很安静。
    玄甲骑士轮值换岗时,甲叶几乎没有声音。官道远处偶尔传来夜鸟叫声,火堆烧到一半,木柴塌下去,溅起几粒火星。
    沈惊鸿坐在火边,低头看腰间的七尾狐火玉佩。
    玉佩很安静。
    白綰綰没有传音。
    但里面封著的七尾狐火仍有一点暖意,贴著他的衣摆,像某种很轻的提醒。
    走到哪,都別把自己当成没人等。
    洛清寒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沈惊鸿坐在火边,侧脸被火光照得很淡,眉眼低垂,手指轻轻按著玉佩。
    他看起来很安静。
    也很远。
    洛清寒停了一瞬,才走过去。
    “睡不著?”
    沈惊鸿抬头。
    “嗯。”
    这次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太安静。”
    洛清寒在他对面坐下。
    “妖庭也安静。”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妖庭的安静像夜。”
    沈惊鸿看向远处那些玄甲卫。
    “大曜的安静,像被人按住了口鼻。”
    洛清寒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玄甲卫站在夜色里,一动不动。
    他们確实太安静。
    不像守夜。
    像被钉在原地。
    洛清寒道:“你会怕?”
    沈惊鸿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我也有一天,觉得这样很好。”
    洛清寒看向他。
    沈惊鸿道:“没有愤怒,没有疼,没有想要,没有不甘,也没有选择。”
    “看起来不会受伤。”
    “无镜楼以前也想把我变成这样。”
    “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洛清寒沉默。
    她想起焚名礼上,那个躺在玉棺里的沈惊鸿。
    那时他確实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件被洗乾净、写好名、等著焚尽的祭品。
    若那日没有变故,他大概会被所有人看著烧成灰。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也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
    洛清寒忽然道:“你现在不会了。”
    沈惊鸿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会怕。”
    沈惊鸿微怔。
    洛清寒道:“还会问,会想,会疼,也会记得別人等你。”
    她声音清冷,却很认真。
    “所以你不会变成他们。”
    沈惊鸿看著火光。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洛清寒。”
    “嗯?”
    “你现在说话不像判断局势。”
    洛清寒指尖微微一顿。
    沈惊鸿认真道:“像安慰。”
    火光轻轻一跳。
    洛清寒垂眸,看不出情绪。
    过了片刻,她才道:“那就当是判断局势后的安慰。”
    沈惊鸿想了想。
    “也可以。”
    洛清寒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驛亭。
    火堆里的木柴又响了一声。
    远处玄甲卫仍旧沉默。
    而更远的太平城方向,那一点被灰烬压住的火,像在黑夜深处轻轻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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