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离开万妖神庭后的第三个时辰,遇见了大曜皇朝的人。
那时一行人刚过妖庭南境。身后还能看见万妖神庭最外层的藤桥,远远缠在山脉之间,像一条条青色长蛇。再往南,妖气渐淡,人间的烟火气便一点点浮了上来。
路边有村落。
村口晾著穀子,黄狗趴在树荫下打盹。几个小孩蹲在溪边捞鱼,远处炊烟裊裊,普通得像一幅隨处可见的人间画。
沈惊鸿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陆照见他停下,皱眉道:“怎么,刚走出妖庭就后悔了?”
沈惊鸿摇头。
“看人间。”
陆照一怔。
他这才想起,沈惊鸿从无镜楼出来后,一路被追杀,入狐族,闯旧狱,进妖庭,取欲钉,接白芷,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看过这样普通的人间。
有狗,有炊烟,有小孩在溪边为了一条鱼爭来爭去。
对沈惊鸿来说,这样的村子,或许比妖庭那些奇景还要陌生。
陆照沉默了一下,语气稍缓。
“有什么好看的?”
沈惊鸿道:“他们可以隨便走。”
陆照不说话了。
洛清寒站在一旁,白衣被南境的风吹起,目光也落在村口那些孩童身上。
她忽然道:“你以后也可以。”
沈惊鸿看向她。
洛清寒神色平静。
“等七情归身,旧名尽裂,镜庭裁不了你,你就可以隨便走。”
沈惊鸿想了想。
“听起来很远。”
“远也要走。”
“嗯。”
洛清寒皱眉。
沈惊鸿立刻补了一句:“我会走。”
洛清寒这才收回目光。
陆照在旁边看得牙酸。
他发现沈惊鸿现在很会应对白綰綰,也开始学会应对洛清寒。
可这种“会”不是油滑,而是认真到让人没法挑错。
这就更烦。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马蹄整齐。
不是商队,也不是普通官差。
一队玄甲骑士从官道尽头出现,甲冑上刻著大曜皇朝的日轮纹。队伍最前方,是一辆青铜马车。
马车没有帘。
车上坐著一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穿深青官袍,眉目端正,嘴角带笑,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腰间却悬著一枚银色虎符。
他远远看见沈惊鸿一行,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玄甲骑士齐齐勒马。
整齐得不像活人。
沈惊鸿看著那些骑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齐了。
齐到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们一眼。
按理说,沈惊鸿这样的人站在官道旁,很难不引人注目。可这些骑士像是被训练到连惊艷都省去了。
年轻官员从车上下来,朝沈惊鸿拱手行礼。
“沈公子。”
“在下大曜皇朝礼部少卿,温照。”
沈惊鸿看著他。
“你认识我?”
温照笑道:“焚名礼后,沈公子的名字便已传遍九曜。妖庭之后,不认识沈公子的人,怕是不多了。”
陆照冷笑:“这话听著不像好话。”
温照看向他,笑意不变。
“陆公子快人快语,久闻。”
陆照脸色一沉:“谁和你久闻?”
温照没有生气,只是又向洛清寒行礼。
“见过洛圣女。”
洛清寒点头。
“你为何在此?”
温照道:“奉少帝之命,迎沈公子入大曜。”
几只天机阁纸鹤立刻从后方飞了出来,在半空排成一排,像是听见了什么热闹。
其中一只纸鹤翅膀上写:
【大曜少帝,女,二十二岁,执皇朝东宫政,三年前平北境叛乱,手腕强硬,喜怒不形於色。】
另一只纸鹤写:
【传闻其容貌极盛,眉眼如刀,常年玄金帝袍,不爱笑。】
第三只纸鹤写:
【未婚。】
陆照看著最后一只纸鹤,脸都黑了。
“最后这个有必要吗?”
纸鹤写:
【很有必要。】
洛清寒看了纸鹤一眼。
纸鹤默默往后飞了半尺。
温照像没看见那些纸鹤,笑道:“殿下听闻沈公子已离妖庭,特命下官在此等候。”
沈惊鸿道:“等多久了?”
“三日。”
“三日前,我还未离开妖庭。”
“殿下说,沈公子若要寻怒钉,必会南下。”
沈惊鸿眼神微动。
陆照也看向温照。
“你们知道怒钉?”
温照微笑:“大曜皇朝不敢说知道,只是猜到沈公子会来。”
“怎么猜?”
温照道:“沈公子在妖庭取欲钉,万妖认欲,照影司旧名因此裂开。七情既动,下一情必生感应。”
“妖庭为欲。”
“皇朝多怒。”
“沈公子若要爭一个月裁期,便不能绕开大曜。”
这人说话不急不慢,像是早把每一步都摆在案上。
沈惊鸿看著他,问:“姜明月要见我?”
“是。”
“为何?”
温照笑意淡了些。
“殿下说,焚名礼上,她已经见过沈公子一次。”
“那一日,她看见的是从玉棺里醒来的色灾。”
“如今,她想再看一次。”
沈惊鸿道:“看什么?”
温照看著他,缓缓道:“看沈公子从照影司旧名里走出半步之后,究竟是灾,还是人。”
陆照眼神一冷。
“她倒是敢说。”
温照神色不变。
“殿下向来直白。”
沈惊鸿道:“我不介意。”
陆照皱眉:“你怎么什么都不介意?”
沈惊鸿道:“她愿意看,比直接定罪要好。”
洛清寒看了他一眼。
温照也微微一顿,隨即笑道:“沈公子这话,下官会转告殿下。”
沈惊鸿问:“她在何处?”
“大曜皇都。”
“我暂时不去皇都。”
温照似乎並不意外。
“沈公子想去太平城?”
沈惊鸿看向他。
温照笑意淡了些。
“看来天机阁的消息確实快。”
一只纸鹤立刻写:
【收费合理,童叟无欺。】
温照没有理会,从袖中取出一份路引。
“殿下也猜到,沈公子会先去太平城。”
沈惊鸿接过路引。
路引上盖著大曜少帝印。
持此印者,可入太平城,可调阅太平城近三个月內所有刑名、户籍、税册,甚至可面见当地郡守。
陆照看著那枚印,皱眉道:“她倒是大方。”
温照道:“殿下从不怕人查。”
洛清寒问:“既不怕查,为何大曜自己不查?”
温照笑意终於淡了。
“查过。”
“结果呢?”
温照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官道旁那个安静村落。
几个小孩还在溪边捞鱼。
其中一个孩子摔进水里,衣服湿透,旁边小孩都笑了起来。
摔倒的孩子也笑。
没有恼。
没有羞。
没有哭。
他只是爬起来,继续捞鱼。
温照看著那一幕,道:“结果是,百姓说他们过得很好。”
沈惊鸿也看著那几个孩子。
“他们真的很好吗?”
温照轻声道:“这正是殿下想问沈公子的。”
风从官道上吹过。
沈惊鸿手里的路引微微一动。
他低头看见路引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跡锋利。
像用刀刻上去的。
【若世人无怒,天下是否太平?】
落款:
【姜明月。】
沈惊鸿看著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走吧。”
温照问:“去太平城?”
“嗯。”
这次没人让他补充。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
大曜皇朝的南境官道很平。
平得不像边境。
路旁每隔十里便有驛亭,亭中有水,有乾粮,也有供过路人歇脚的草蓆。
村落之间,看不到盗匪,也看不到流民。
田地整齐,百姓安静,官吏和气,甚至连路边乞丐都少得出奇。
陆照越走越皱眉。
“这地方有点不对。”
沈惊鸿道:“太安稳。”
“对。”陆照看向路边一对正在交税的夫妇,“你看那边。”
那对夫妇刚把一袋粮交给税吏。
粮袋不小。
看他们衣著,也不像多富裕。
税吏收粮时多称了一点,旁边的女人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
可很快,她又笑了笑,低头道:“大人辛苦。”
税吏也笑著回礼:“为皇朝办事,不辛苦。”
两边都很客气。
客气得像一场排练过的戏。
沈惊鸿停步。
温照也停下。
沈惊鸿问:“那税多收了吗?”
温照看了一眼,道:“多收了半升。”
陆照冷笑:“你倒是看得清楚。”
温照道:“下官是礼部出身,称礼,也称粮。”
陆照不想听他讲冷笑话。
沈惊鸿问:“为何她不说?”
温照道:“也许她觉得无妨。”
“无妨?”
“半升粮,不算多。”
沈惊鸿看向那女人。
女人已经转身离开。
她手里牵著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回头看了税吏一眼,低声问:“娘,刚才是不是多了?”
女人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不要计较。”
“可是那是我们的粮。”
“皇朝要用。”
“可是……”
“没有可是。”
女人声音依旧温和。
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
小女孩不再说话。
沈惊鸿看著她们的背影。
“不是无妨。”
温照道:“沈公子觉得是什么?”
沈惊鸿道:“是不敢觉得有妨。”
温照没有接话。
洛清寒看向沈惊鸿。
“你感应到怒钉了吗?”
沈惊鸿按住丹田。
半枚欲钉很安静。
但在很远的南方,有一点沉重的热意。
不烈。
反而像被厚厚灰烬压住的火。
“更近了。”
“在太平城?”
“嗯。”
陆照看了温照一眼。
“你们少帝既然让我们去太平城,不怕沈惊鸿真查出什么?”
温照笑了笑。
“殿下说,若能查出,便是大曜之幸。”
“若查不出呢?”
“那就是沈公子无能。”
陆照冷笑:“你们殿下嘴也挺毒。”
温照道:“殿下说话向来不绕。”
沈惊鸿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
温照沉默片刻。
“殿下去过。”
沈惊鸿看向他。
“什么时候?”
“一月前。”
“看到了什么?”
温照声音轻了些。
“看见满城百姓跪迎少帝,山呼太平。”
“看见告御状的人跪在路边,说自己一时糊涂,不该扰皇朝安寧。”
“看见一个被权贵车驾撞死儿子的老父亲,对著殿下磕头谢恩,说儿子能为贵人挡灾,是他的福气。”
陆照听得脸色阴沉。
洛清寒眼神也冷了些。
沈惊鸿问:“姜明月怎么做?”
温照道:“她砍了那个权贵。”
“然后呢?”
“老父亲跪求殿下不要杀人。”
沈惊鸿沉默。
温照继续道:“他说,杀人会损皇朝太平。”
官道上风声轻轻。
沈惊鸿看向远处。
太平城还没到。
可那座城的影子已经像一口无形的井,远远地压了过来。
无怒之民。
他以前只是在卷宗里看见这四个字。
现在,他开始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没有疼。
是疼到连一句“不该这样”都说不出来。
【……】
入夜时,一行人在驛亭暂歇。
温照带来的玄甲骑士驻在外侧,整齐无声。
沈惊鸿坐在亭中,看著火堆。
陆照在外面巡了一圈回来,脸色越发难看。
“那些玄甲骑士不对劲。”
洛清寒道:“哪里不对?”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三次,有一次差点踩到其中一人的马鐙,他连眉头都没动。”
温照坐在火堆对面,慢悠悠喝茶。
“玄甲卫军纪严明。”
陆照冷笑:“严明到连愤怒都没有?”
温照不说话了。
沈惊鸿看向那些骑士。
火光照不到他们脸上。
他们站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铁。
“他们去过太平城?”
温照沉默片刻。
“有一半出身太平城。”
陆照脸色一变。
洛清寒也抬头。
沈惊鸿问:“姜明月让他们来迎我,是为了让我看见?”
温照放下茶盏。
“殿下说,沈公子眼睛很好。”
“你看得见別人不愿看的东西。”
这话听起来像夸。
又不像。
沈惊鸿没有在意。
他只是问:“这些玄甲卫知道自己不对吗?”
温照摇头。
“他们觉得自己很好。”
“不会愤怒,不会抗命,不会畏死,不会因私情动摇。”
“在军中,这甚至是极好的品质。”
陆照道:“好个屁。”
温照看向他。
陆照冷冷道:“不会愤怒,不会畏死,不会因私情动摇,那是人吗?”
温照没说话。
沈惊鸿看著火堆。
火烧得很安静。
他想起白芷问他,愤怒是什么感觉。
也想起自己回答她:
愤怒就是有人告诉你不该疼的时候,你心里知道这不对。
现在这些人,似乎连“不对”都没有了。
他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丹田。
半枚欲钉微微一震。
远方那点被灰烬压住的火,也跟著轻轻一动。
怒钉確实在太平城。
而且,比他想像中更沉。
【……】
后半夜,沈惊鸿没有睡著。
驛亭外很安静。
玄甲骑士轮值换岗时,甲叶几乎没有声音。官道远处偶尔传来夜鸟叫声,火堆烧到一半,木柴塌下去,溅起几粒火星。
沈惊鸿坐在火边,低头看腰间的七尾狐火玉佩。
玉佩很安静。
白綰綰没有传音。
但里面封著的七尾狐火仍有一点暖意,贴著他的衣摆,像某种很轻的提醒。
走到哪,都別把自己当成没人等。
洛清寒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沈惊鸿坐在火边,侧脸被火光照得很淡,眉眼低垂,手指轻轻按著玉佩。
他看起来很安静。
也很远。
洛清寒停了一瞬,才走过去。
“睡不著?”
沈惊鸿抬头。
“嗯。”
这次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太安静。”
洛清寒在他对面坐下。
“妖庭也安静。”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妖庭的安静像夜。”
沈惊鸿看向远处那些玄甲卫。
“大曜的安静,像被人按住了口鼻。”
洛清寒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玄甲卫站在夜色里,一动不动。
他们確实太安静。
不像守夜。
像被钉在原地。
洛清寒道:“你会怕?”
沈惊鸿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我也有一天,觉得这样很好。”
洛清寒看向他。
沈惊鸿道:“没有愤怒,没有疼,没有想要,没有不甘,也没有选择。”
“看起来不会受伤。”
“无镜楼以前也想把我变成这样。”
“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洛清寒沉默。
她想起焚名礼上,那个躺在玉棺里的沈惊鸿。
那时他確实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件被洗乾净、写好名、等著焚尽的祭品。
若那日没有变故,他大概会被所有人看著烧成灰。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也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
洛清寒忽然道:“你现在不会了。”
沈惊鸿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会怕。”
沈惊鸿微怔。
洛清寒道:“还会问,会想,会疼,也会记得別人等你。”
她声音清冷,却很认真。
“所以你不会变成他们。”
沈惊鸿看著火光。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洛清寒。”
“嗯?”
“你现在说话不像判断局势。”
洛清寒指尖微微一顿。
沈惊鸿认真道:“像安慰。”
火光轻轻一跳。
洛清寒垂眸,看不出情绪。
过了片刻,她才道:“那就当是判断局势后的安慰。”
沈惊鸿想了想。
“也可以。”
洛清寒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驛亭。
火堆里的木柴又响了一声。
远处玄甲卫仍旧沉默。
而更远的太平城方向,那一点被灰烬压住的火,像在黑夜深处轻轻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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