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钟裂开的那一瞬间,整座太平城都像被人从梦里拽了出来。
梦醒得太急,人就会疼。
长街上,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抱著头髮抖,有人忽然推开身旁的人,骂出一句连自己都嚇了一跳的话。一个妇人扑到药铺门前,哭喊掌柜当年为何见死不救;一个瘸腿汉子衝到族老面前,问他凭什么夺了自己家的田;几个年轻人揪住巡街差役,问三个月前打死人的紈絝,到底凭什么只关了三日。
最初只是哭。
很快变成喊。
再后来,有人开始动手了。
陆照站在街中央,眼神一沉。
“我就知道会这样。”
影子从他脚下铺开,像一张黑色大网,將几个冲向药铺的年轻人绊倒。年轻人摔在地上,爬起来便怒骂:“你拦我做什么?”
陆照冷冷道:“你要砸药铺?”
“他当年不卖药给我娘!”
“那你砸死他,你娘就能活过来?”
年轻人眼睛通红:“那我怎么办?我恨了三年,我现在才想起来,我原来已经恨了三年!”
陆照张了张嘴,竟没能立刻骂回去。
因为这话太真,真到让人没法隨口堵回去。
他自己也有很多恨,很多怒,只不过他把那些东西磨成了影刃。可这些百姓没有影刃,怒一醒来,就像被关了三年的野狗,先咬向眼前最近的人。
洛清寒站在钟庙前,剑光横开,將太平钟余波一层层压住。
钟波可以斩,民怒不能斩。
她看著长街上渐渐失控的人群,眉心微皱。太初圣地讲清净,以往她若见这种乱象,第一反应是压下去,先镇住心,镇住念,也镇住乱。可此刻,她看见沈惊鸿站在哭喊的人群之间,没有立刻阻止他们哭,也没有阻止他们骂。
他只是看著。
像是在等这些人把憋在胸口的第一口气喘出来。
姜明月站在钟楼上,玄金帝袍被钟波吹得猎猎作响。她手中的照胆刀还抵在钟身裂缝上。
太平钟裂了一道。
但没有碎。
钟楼之下,怒钉醒了,却也只是刚刚醒来。它被万民愿力裹得太深,钟一裂,怒气泄出,太平城就乱;可若不裂,百姓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被拿走了什么。
温照仰头看著姜明月。
“殿下,不能再砸了!”
姜明月低头。
温照声音急切:“再砸一刀,满城怒意会彻底失控。到时候,太平城就不是醒过来,而是整座城都会炸开。”
姜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沈惊鸿。
“你听见了吗?”
沈惊鸿点头。
“听见了。”
“你说过,怒该有去处。”姜明月看著他,“现在告诉本宫,这些怒该往哪里去。”
长街上,又有人挥拳打向仇人。陆照影子一卷,將两人分开。那人被拦住,怒吼道:“你们不是说我可以怒吗?那我为什么不能打他?”
沈惊鸿看向他。
“你可以生气。”
“那你拦我?”
“因为你现在只是在泄愤。”
那人眼睛通红:“他当年抢我家的水!”
旁边被指著的人也喊:“你们家先堵了渠!”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两人又要衝上去。
沈惊鸿走到他们之间。白衣落在混乱的人群里,像一缕很薄的雪。他身上没有释放威压,只是半枚欲钉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牵他们的欲。
而是照出他们自己心里的怒。
“你恨他。”沈惊鸿看著左边那人。
那人咬牙:“恨!”
沈惊鸿又看向右边那人。
“你也恨他。”
右边那人怒道:“当然!”
“那你们现在想要什么?”
两人同时一愣。
沈惊鸿问:“是想杀了对方,还是想把当年水渠的帐说清楚?”
左边那人嘴唇动了动。
他刚才確实想过杀人。
可真被问出口时,他忽然说不出来。
右边那人也愣住。
沈惊鸿继续道:“如果只是想杀人,你们现在就会变成新的案子。可如果你们想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就得有人记下来,有人查,有人赔,有人认。”
两人喘著粗气。
许久后,左边那人低声道:“我爹当年因为没水,气死了。”
右边那人红著眼道:“我弟也因为爭水,被打断了腿。”
沈惊鸿道:“所以你们恨的,不只是对方还活著。你们恨的是,那件事一直没人管,没人赔,也没人记得。”
两人都怔住。
沈惊鸿看向温照。
“记下来,立案。”
温照立刻回神,对身后官吏道:“记案。”
官吏慌忙展开纸笔。
沈惊鸿看向长街百姓。
“生气不是错。”
“但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哪里不对,就说哪里。”
“谁害你,就指谁。”
“谁欠你,就让他还。”
“谁有罪,就让他受审。”
“你若把这口气砸向无关的人,你的冤就会变成別人的冤。”
长街上的声音慢慢低了一些。
不是平息,而是那些乱吼乱叫的人,终於开始听他说话了。
陈老汉坐在医馆门口,眼泪还没有干。他听见沈惊鸿的话,忽然抬头。
“那我呢?”
沈惊鸿看向他。
“我儿子死了,凶手也死了。”
陈老汉声音沙哑。
“我还能让谁还?”
这句话问得许多人心口一沉。
是啊。
有些罪可以审,有些帐可以赔。
可死去的人回不来。
那这口气怎么办?
沈惊鸿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给出漂亮答案。
因为没有漂亮答案。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就记得,他不该死。”
陈老汉怔住。
沈惊鸿道:“別人让你谢恩,你可以不谢。”
“別人说王法已正,你可以说你还疼。”
“別人说不要扰乱太平,你可以问一句,凭什么你的儿子死了,还要被他们写成太平。”
陈老汉浑身发抖。
沈惊鸿继续道:“有些气,不是为了让你去杀人。”
“是为了让你知道,那个人不该白死。”
“也是为了让活著的人,不能替死去的人说算了。”
陈老汉低下头,哭出了声。
这一次,他没有挥刀。
只是抱著那柄卷了刃的柴刀,哭得像个失去孩子的父亲。
人群中,越来越多人低下头。
有人终於放下了拳头。
有人还是怒,却开始把这口气说出来。
“我家的田被族老拿了。”
温照沉声道:“记案。”
“药铺当年不肯卖药。”
“记案。”
“我丈夫被征去修钟,再没回来。”
“记案。”
“我女儿被送去钟楼当侍铃女,回来后就再也不会哭。”
“记案。”
温照脸色越来越沉。
官吏们的笔越写越快,写到最后,手都开始发抖。
案子太多。
多到不像一座太平城,更像一座把所有声音都埋进钟声里的坟。
姜明月从钟楼上跃下。
照胆刀仍未归鞘。
她走到案前,看著一张张刚写下的状纸。
她没有说话。
可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沈惊鸿看著她。
“你在生气。”
姜明月抬眼。
“你不也在?”
沈惊鸿一怔。
姜明月道:“你自己没发现?”
沈惊鸿垂眸。
他確实感觉到胸口有一团火。
不是欲钉的热。
而是另一种更锋利、更乾燥的火。
看见陈老汉跪地谢恩的卷宗时。
听见白芷问怒是什么时。
看见这些人连一句“不该”都要被钟声压回去时。
那团火一直在。
只是他不太熟悉。
姜明月看著他,忽然道:“你生气的时候,不像传闻里那个色灾。”
陆照在旁边冷笑:“传闻里他还会祸世呢。”
姜明月没理他。
她只看著沈惊鸿。
“你像一个刚学会生气的人。”
沈惊鸿想了想。
“可能是吧。”
姜明月道:“那就学快一点。”
沈惊鸿问:“为什么?”
姜明月看向太平钟。
“因为这座城憋了太久。”
“他们刚醒,一时分不清这口气该往哪里去。”
“只靠他们自己,不够。”
“只靠本宫,也不够。”
“你既然能让万妖认清自己的欲,就帮本宫,让太平城的人也看清楚,他们到底为什么生气。”
沈惊鸿道:“我不能替他们认。”
“本宫没让你替。”
姜明月道:“本宫负责砸钟。”
“你负责问。”
“洛圣女负责压钟波。”
“温照记案。”
“陆照拦人。”
陆照眉头一挑:“你倒是会安排。”
姜明月看向他。
“你不愿意?”
陆照冷笑:“少拿命令我的语气说话。”
“那你走吧。”
陆照一噎。
姜明月道:“你若不走,就留下做事。”
陆照盯著她,很久后扯了扯嘴角。
“行。”
“我留下看看,你们到底怎么砸这口破钟。”
温照低声道:“殿下,如此一来,太平城三年政绩全毁。”
姜明月道:“毁就毁。”
“朝中会有人藉此攻訐殿下。”
“让他们来。”
“陛下那边……”
姜明月眼神冷了些。
“父皇若问,本宫亲自答。”
温照沉默。
他跟隨姜明月多年,知道她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代价。
她是已经准备担责。
太平城若真查出大案,不只袁修会倒,不只温照会被牵连,连少帝本人也可能被皇都那些政敌咬住。
因为一月前,她来过太平城。
她没看破。
这就是她的错。
姜明月看向跪在一旁的袁修。
“起来。”
袁修脸色苍白,慢慢起身。
姜明月道:“你继续做郡守。”
袁修一怔。
温照也微惊:“殿下?”
姜明月道:“案子由你来记,你来查,你来翻。”
袁修嘴唇颤抖。
“臣……臣失察至此,殿下还要用臣?”
姜明月看著他。
“你不是说太平城很好吗?”
袁修脸色更白。
姜明月道:“那就亲手看看,它到底好在哪里,烂在哪里。”
“看完之后,你若还觉得没有怨声就是太平,本宫再砍你。”
袁修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习惯性跪礼。
而是他真的被这句话砸得站不住了。
“臣,领命。”
姜明月收回目光。
她抬头看向太平钟。
“今夜不砸第二刀。”
钟楼下,怒钉沉沉震动。
像是不满。
姜明月冷声道:“急什么。”
“要碎,也要让满城人亲眼看著你为什么碎。”
沈惊鸿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姜明月和白綰綰很不一样。
白綰綰的狠,像狐火。
绕、烧、缠,笑著把人逼到无路可退。
姜明月的狠,像刀。
她不绕路,也不拐弯。
她要砸钟,就一定会砸。
只是砸之前,她要让所有人知道,钟为什么该碎。
【……】
夜里,太平城没有宵禁。
因为姜明月下令,让百姓入官署递状。
官署门前排起了长队。
没人再像白日里那样安静。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爭,有人说到一半,便被钟声残响压得头痛欲裂。
洛清寒坐在官署门前,剑横膝上。
每当钟波要压人心时,她便出一剑。
不伤钟身。
只斩钟波。
一夜下来,剑气落了三百七十一次。
太平城第一次知道,原来太初圣地的无垢剑,也可以用来护人的一口气。
陆照在街上忙得脚不沾地。
哪里有人要乱砸乱杀,他就去哪里。
最开始他还骂。
后来骂累了,直接用影子绑人。
绑完丟到官署门前,让他们排队说。
有人不服,怒骂他。
陆照冷笑:“骂得挺有劲,说明还没彻底废。”
那人气得更厉害,却也真的排起了队。
温照和袁修坐在案后,带著一群官吏记案。
写到后半夜,温照手腕都麻了。
袁修脸色灰败,却一卷也不敢漏。
每记一案,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许多案子,其实他当年见过。
只是百姓不告。
或者告了又撤。
或者撤案时笑著说,不扰太平。
他便真的以为太平了。
姜明月没有坐。
她站在太平钟庙前,照胆刀插在地上。
谁来喊冤,她都听。
有人骂郡守。
有人骂豪强。
有人骂药铺。
有人骂钟庙。
最后,终於有人骂到了她。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的旧衣,哭著喊:
“少帝来过!”
“你来过!”
“你为什么没看见?”
长街瞬间安静。
温照脸色骤变。
禁军也神色一紧。
姜明月看著那妇人。
没有发怒。
没有辩解。
她只是道:“是本宫没看见。”
妇人怔住。
姜明月继续道:“你可以骂。”
妇人嘴唇颤抖,忽然哭得更厉害。
“你是少帝啊……”
“你怎么能没看见……”
姜明月安静地听著。
沈惊鸿站在远处,看著她的背影。
那一刻,他终於明白姜明月身上的怒为何那么沉。
她不是只怒別人。
她也怒自己。
怒自己身为少帝,却被一座虚假的太平城骗过去。
怒自己手握权柄,却没有看见百姓连喊疼的力气都被夺走。
这怒很重。
重得若是压不好,就会变成自毁。
可若能压住,就会变成一把真正能斩开太平钟的刀。
沈惊鸿走到她身边。
姜明月没有看他。
“你看什么?”
沈惊鸿道:“看你。”
“好看吗?”
沈惊鸿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他认真看了她一眼。
姜明月確实很好看。
玄金帝袍,冷白面容,眉眼锋利,夜色与火光落在她身上,让她像一尊將怒火压在骨子里的神像。
“好看。”
姜明月终於侧眸看他。
她本来只是隨口刺他一句,没想到他真答。
“你倒是不怕白綰綰知道。”
沈惊鸿道:“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分清。”
姜明月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敢说。”
“我不太懂。”
“没事。”姜明月收回目光,“以后你会懂。”
沈惊鸿道:“这句话听著像白綰綰。”
姜明月眼神微眯。
“你总想提她?”
沈惊鸿想了想。
“是你先提的。”
姜明月一时竟被噎住。
不远处,陆照刚绑完两个人,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一声。
姜明月看过去。
陆照立刻转身。
他不是怕。
只是今晚確实太忙,没空和少帝斗嘴。
姜明月又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
“嗯?”
“你觉得本宫做得对吗?”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
姜明月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他说:“现在还不知道。”
姜明月道:“你倒是诚实。”
“等案子查完,看他们能不能真的把话说出来,才知道。”
“如果查完之后,太平城更乱呢?”
“那就说明只砸钟不够。”
“如果有人因为旧恨杀人呢?”
“那就审。”
姜明月道:“如果百姓开始怨本宫?”
“那你就听。”
姜明月安静下来。
沈惊鸿看著官署前那条长队。
“他们以前连怨你都不会。”
“现在会怨,是好事。”
姜明月握著刀柄的手微微一紧。
“好事?”
“嗯。”
“为什么?”
沈惊鸿道:“因为他们终於把你当成该负责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很轻的刀,落进姜明月心口。
她是少帝。
百姓爱她,敬她,怕她,跪她。
可若百姓连怨她都不敢,那她算什么少帝?
姜明月沉默许久。
“沈惊鸿。”
“嗯。”
“本宫现在知道,为什么白綰綰会想要你了。”
沈惊鸿一怔。
姜明月看著他。
“你这张脸確实好看。”
“但你的眼睛更麻烦。”
“你总能看见別人最不想承认的地方。”
沈惊鸿道:“这不好吗?”
姜明月道:“看情况。”
“现在呢?”
姜明月看向官署前哭喊的人群。
“现在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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